冰虹美文《河滨拾趣记(美文三篇)》
2025-12-11 09:18阅读:
河滨拾趣记(美文三篇)
冰虹
一.河滨拾趣记
小时候,总盼着去外婆家。
外婆家的河滨总飘着芦苇的软絮,像谁把云撕成了碎绒。我蹲在河边捡石头,指尖蹭过卵石的凉,忽然觉得时光是个顽皮的匠人——它从河水里轻轻一抽,就抽出河水里硬邦邦的“骨头”,有的带着水纹的印,有的裹着青苔的软,像藏了半辈子的悄悄话。
正捏着块圆石头发呆,忽有小影子掠过水面,是只蜂鸟,翅膀扇得快极了,停在水蓼花的蕊上,像粘了颗会动的露珠。我屏住气不敢动,怕粗气吹破它的翅膀——那翅膀薄得像外婆绣帕上的纱,泛着淡淡的蓝,仿佛风稍大些,就会碎成星子落进河里。风果然来了,先掀动河边的竹帘儿,再吹跑我兜里揣的蒲公英,我追着绒球跑,风却偏要逗我,把绒球吹向河面,惊得水底的小鱼摆着尾巴躲进水草,像藏了什么宝贝。
趴在石板边看鱼,水是清亮的,能看见鱼鳍划开的细浪,像谁在水里写小楷。抬头时,天空飘着朵青灰色的云,走得慢悠悠,像外婆坐在藤椅上摇蒲扇的节奏。我数着云的纹路,觉得它像块没揉开的棉花糖,又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河对岸的荆棘丛里,藏着几颗彩色的石头,红的像野果,黄的像蜜蜡,我踮着脚去够,指尖被小刺扎了下,却还是把石头攥在手里——疼也值,这是我要藏进木盒里的“宝贝”。
日头偏西时,外婆的声音从巷口飘来,“冰儿,回家吃粥喽”,声音滚过石板路,绕着芦苇丛转了个弯,竟像踩出了条软软的小径,引着我往家走。路过老槐树时,听见“哐当哐当”的响,是绿皮火车从桥上过,车顶挂着圆圆的月亮,像块洗干净的银饼。我盯着月亮看,生怕火车把它硌碎,可火车开远了,月亮还好好挂着,倒把光洒在河面上,像撒了把碎银,晃得鱼都探出头来瞧。
夜里把捡来的石头倒在桌上,忽见块心形的石,白生生的,带着点粉。外婆用布擦了擦,说:“这石儿揣着,就像揣了整条河呢。”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兜里,果然觉得有河水的凉浸着心口,连梦都飘着芦苇香。清晨醒来,听见院外喜鹊叫,推开门看见两只黑白相间的鹊儿落在枝头,我抓了把小米撒过去,它们啄着米,翅膀扫过春风,把香气吹向远处的群山。外婆说,山后面是她的故乡,有一样的河,一样的石,只是如今荒了些——可我觉得,故乡没荒,它就藏在喜鹊的翅尖上,藏在春
风里,一飞,就飞到了我眼前。
溪边的芨芨草挂着晨露,珠儿滚在叶尖,像哭湿的泪。我用手指轻轻碰,露水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竟像草儿在跟我说话。抬头看山,山风也轻轻吹,把我的头发吹到耳后,像在回应我的笑——原来山川和我是连着的,我看它时,它也在看我;我念它时,它也在念我。
天大亮时,我坐在窗前的小凳上,看车前草挨着蒲公英,绿得嫩,白得软。露珠还挂在蒲公英的绒球上,迟迟不落,像舍不得这晨光。我凑过去听,竟能听见露珠轻轻“嗒”的一声,细得像针落在布上。原来连露珠都懂,有些美好,要慢慢等,慢慢看,才不算辜负。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像裹了层纱,时光也慢下来,跟我一起,守着这满院的静,满河的柔。
二.星湖记
晨雾还没散时,冰儿已在院角摘了把薄荷。指尖蹭过叶片的绒毛,凉意在指缝间散开,像捏了把碎冰——这丛薄荷是前年从后山移来的,生得泼辣,连石缝里都能钻,如今爬满了木栅栏,风一吹,清冽的香就漫进窗,比都市里的香薰更醒神。
她的院落在老城区尽头,隔两条青石板路就是星湖。墙是老砖垒的,砖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绕着她挂的旧铜铃。煮茶时用素瓷杯,水是星湖的晨水,拎着铁皮桶去打,桶沿撞着湖岸的卵石,“当啷”一声,能惊起几只蜻蜓。茶叶是去年自己炒的龙井,装在粗布口袋里,倒出来时还带着炒茶的暖香。
“又不去市区聚?”手机在石桌上震了三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附了张商场玻璃幕墙的照片,光晃得刺眼。她看了眼,没回。指尖捏着片薄荷,扔进茶杯,水纹晃了晃,映着院角的桂树——树是房东留下的,有些年头了,枝桠伸到墙头,秋天时,桂花能落满半个院子,她会捡了酿蜜,装在陶坛里,封坛时贴张红纸,写“秋酿”二字,笔锋软绵,像桂花的瓣。
正午的太阳晒透了雾,星湖的水亮得像铺了碎银。冰儿拎着竹凳去湖边,凳上垫着她缝的粗布垫,绣着朵小荷。不远处有个老书贩,摆着摊卖旧书,她常去翻,上周淘到本线装书,纸页发黄,却没缺页。此刻她把书摊在膝头,风翻到“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抬眼时,湖面上真有云影在飘,和书页里的字叠在一起,竟像跨越了几百年的呼应。
忽然起了风,乌云从远处的山尖滚过来,张牙舞爪的,像要吞了湖面。游人们慌着收东西,她却没动——她记得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她在湖边看雨打荷叶,水珠滚落在湖里,竟砸出细碎的诗行。此刻雨点子落下来,打在书页上,墨字晕开些,却更见筋骨。她把书拢在怀里,赤脚踩进湖边的浅水里,水凉得刚好,漫过脚踝时,竟像握住了自然的手——没有诡计,没有伤害,只有纯粹的凉,裹着水草的腥气,格外踏实。
雨停时,天边挂了道虹,跨在星湖上空。她蹲下来,捡了块圆溜溜的卵石,石上沾着水草的绿,她擦了擦,放进衣袋——是要带回院里,压在薄荷的花盆里。老书贩收拾摊子时,朝她笑:“冰儿倒不怕雨。”她也笑:“雨里的湖,才像有话说。”
夜里的星湖最静。她搬了竹床在院里,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没有市区的霓虹,星星亮得能数清,镶嵌在墨蓝的天上,像撒了把碎钻。风里的桂香浓了些,混着薄荷的凉,漫在空气里,比任何诗文都动人——不用立字,不用言说,只消深吸口气,就懂了什么是“直指人心”。她摸出白天捡的卵石,放在掌心,石面还留着湖的温度,忽然想起今早煮茶时,茶水里浮着的薄荷叶,像片小小的绿舟,载着她的日子,在自由的天地里漂。
陶坛里的桂花蜜该好了。她起身去开坛,揭开封纸时,甜香涌出来,裹着时间的暖。她舀了勺,含在嘴里,甜得不腻,带着桂树的风骨,是自然的馈赠,也像时间的奖赏——原来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日子会这样清透:有星,有湖,有香,有不向乌云屈服的勇气,还有颗懂得珍惜的心。
风又起了,铜铃在墙上“叮铃”响,像在和星星说话。她靠在竹床上,掌心的卵石温着,嘴里的蜜甜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真的自由——不是跑得多远,而是守着这片天地,守着纯净的呼吸,守着自然给的每一份甜。
三.寄月
夜阑人静时,我总肯信这浓黑如墨的夜。不似白日里满是浮光掠影的扰,它倒像块浸了凉露的绢,裹着世间所有沉默的信。这般信任,恰如崖边那株雪莲,明知冰山的寒气正一寸寸逼近,仍不肯褪却半分素白,只把根须往岩缝里深扎,仿佛早悟了“近冰愈洁”的理。
星光是夜的魂,从未有过“逝尽”的时刻。它们散在墨色里,像撒了把碎钻,又像佛前点着的长明灯,明明灭灭却始终温热。我便是这微光里的一粟,不必争那最亮的名头,只借一缕清辉裹住衣角。风从峭崖上刮过,裹着梅蕊的冷香,连暗香都是陡的——可我偏敢在这陡里振翅,影子落在阶前的苔痕上,竟也带着点暖。
转角处是乌鸦聚集的地儿,它们啄食着残霜里的枯草,翅尖扫过断墙时,总带着些尘俗的聒噪。这原是人间常有的景:扰攘、琐碎,连风都裹着烟火的浊。可我心里早存了个念想,像黛玉葬花时埋在土里的花瓣,藏着“向洁而去”的愿——纵是从这扰攘里起身,也终要抖落衣上的尘,朝着那轮冰洁的月飞去。
那月是心尖上的澄明。飞着飞着,倒觉出些禅意来:夜的黑是渡我的舟,雪莲的素是醒我的镜,星光的暖是照我的路,连乌鸦的聒噪,都成了“破尘”的引子。到最后,倒不是我飞向月,是月的清辉漫下来,把我也浸成了一片澄明。我“信夜”,不是信它的黑,是信黑夜里藏着的、终将显形的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