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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从头说起[瞿杨生]

2026-02-06 17:29阅读:
  每逢小年这日,巷口的陈记理发店就变得格外热闹。


  撩开厚重的棉门帘,恍若揭开了岁末温存的一角。暖烘烘的皂荚味裹着旧收音机里的梆子戏,扑面而来。墙上的老皇历正好翻到“祭灶”那一页,与镜前落下的发丝,织成一幅流动的岁末小景。


  老陈师傅见是我,眼角笑出熟悉的纹路:“来啦?就等你了。”白布“哗啦”一展,围上肩颈,恰似被一片温厚的云裹住。推子在我耳边嗡嗡响起,如同远年的蝉鸣。发茬簌簌落下,在白布上积起一层墨色的雪。


  “小年剃头,讲究。”老陈的剪刀在指间翻飞,像裁冬雪的剪子,“从前我爹说,这是先把自个儿收拾利落了,才好请灶王爷上天说好话。”他的话让我想起童年,祖父也是这样按着我的小脑袋,在腊月二十三的午后完成庄重的“开年仪式”。那时怕痒,总躲,祖父便哄:“剪了头发,压岁钱才长得高。”


  镜中的自己,轮廓渐渐清晰。额前羁绊了一季的乱发被修去,眉眼好似也明朗了几分。我安静地交出自己,任由一双经验老到的手,剥去时光附着的芜杂。每一声“咔嚓”响起,都化作一句无声的告别,送给旧日某个发间藏着叹息的自己。


  邻座的大叔正与老陈聊着回乡的车票,语气里有奔波一年的疲惫,也有近乡情怯的欢喜。另一面镜前,少年人反复端详着额发的弧度,眼神里的郑重是在定义属于自己的“崭新”。在方寸天地里,每个人都通过发丝的起落,筹备着一场自我的、微小的辞旧迎新。


  “好啦。”老陈说着,用海绵拂过我颈后。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往复,将最后一点刺痒的纷扰也收拾干净了。解下白布一抖,黑发纷扬,旧岁便在这一抖中落了地。额前顿时一凉,新鲜的空气吻上皮肤,有种初生般的清醒。


  带着一身清爽步入暮色,整条街的灯火宛如都更亮了些。小年的意义,或许就在“从头开始”的勇气里。一缕青丝的告别,理清了过往的纷乱,也换来了直面新春的坦荡与轻盈。身体轻了,连带着眼前的路,也仿佛卸下了一些重量。




------2026年02月06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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