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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爱说笑话的“段子手”[周文翰]

2026-03-07 13:30阅读:
    在历代名士中,苏轼性格诙谐,是少有的爱说笑话之人,为此得罪过不少人。


  苏轼为何爱说笑?这一方面与他的家庭氛围有关,自小养成了热情、好交际、爱听故事的性情;另一方面似与蜀地文化的影响有关。宋代,成都是个人口稠密、商业发达的城市。因为蜀地的养蚕、丝绸产业非常发达,三月蚕市期间尤其热闹,娱乐演出繁多。宋代到蜀地为官的士人,大都对当地的娱乐业印象深刻。整个春天一直到夏初,成都当地都有丰富的集会、演出。从上元节到四月十八日,知州官署的“西园”向民众开放,艺人在园中斗艺,演出各色杂剧,多以诙谐搞笑为特色。


  苏轼的故乡眉山,距成都一百五六十里,水路、陆路皆可通,赶路的话一天可至,慢一点的话两天也能到达。苏轼少时,有明确记录的成都之行就有数次,没有记载者或许更多。他的诗歌对此也有反映。宋代流行一种滑稽表演,由艺人扮演乡下人进城的可笑姿态,或许蚕市上也有这类表演,引起了苏轼的关注。后来,他在《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中说“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歧路岂伶优”,其中的“歧路”一语双关,既可指歧途,也可指在各州县、乡镇活动的流浪艺人“路岐人”,这些无名艺人常在街边村头的空地演出。这些诗歌表明,苏轼在成都观看过著名艺人的表演,对在成都、眉山等地活动的路岐人似乎并不陌生,对当时各种说笑节目也相当熟悉,其幽默感的养成,或许与这样的文化背景有关。


  考中进士、成为官员后,苏轼也没有收敛自己爱说笑话的性情,这着实为他招来不少麻烦。元祐元年(1086),苏轼在汴京为官时,在同僚中也以喜欢开玩笑著称,还因此得罪过人。当时他与程颐同朝为官,程颐个性端庄持重,言行每以“古礼”交结同僚,显得颇为古板,与苏轼的脾气秉性、行事风格都不相投。苏轼认为他是不近人情的老古板,偶尔会出言调侃。时任御史的朱光庭是程颐的弟子。一日,苏轼见他肃立于朝堂之上,一脸严肃地监督朝臣遵行各种礼仪细节,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私下与其他官员耳语道:“什么时候能打破这个‘敬’字啊。”程颐的学说主张“诚”“敬”,事事要符合礼仪,而苏轼举止率意,不喜欢板着面孔,可他这样轻易开口评论别的官员,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九月六日,两省大臣随皇帝参加完明堂典礼后,相约一起去吊祭已故宰相司马光。自认为熟悉丧礼的程颐引用《论语》中“子于是日哭,则不歌”的说法,认为庆典、吊唁不能在同日进行,劝阻各位同僚不要去司马光家吊祭。有人反驳说,明堂庆典是吉礼,并非娱乐表演,二者性质不同,孔子说哭则不歌,但是并没有说歌则不哭。于是众人仍去吊祭。程颐又跑去告诫司马光的家人不能开门接受吊祭。苏轼觉得程氏泥古不化,随口开玩笑道:“程颐可谓是鏖糟陂里叔孙通!”


  鏖糟陂是汴梁城西南十五里一处肮脏杂乱的地方,许多穷困的乡民居住在此,苏轼在黄州时还曾自命“鏖糟陂里陶靖节”。他这样说,是讽刺程颐像穷乡僻壤的长老、学究,习惯把各种鄙俗讲究都安上古代圣贤的名义,用来约束众人。此言一出,众人哄堂大笑,程颐听闻后自然心中气恼。


  给事中顾临因身形肥胖,素有“顾屠”(顾屠夫)的外号。某个夏日天气太热,顾临趴在书案上小睡,苏轼看到后就写了“顾屠肉案”几个字放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顾临醒来,几个同僚都看着他大笑,苏轼还掏出三十文钱叫嚷着要买肉。此类玩笑之事虽小,但受到嘲讽的人内心可能别有体会,一些人对苏轼这样的做法恐怕也有微词。不久,顾临被外派为河北都转运使,苏轼和几名同僚都认为他适合在朝中为官,上书建议朝廷改派他人,但并未获得允准。顾临离京前,同僚都写了赠别诗,苏轼的《送顾子敦奉使河朔》却通篇都在强调顾临体胖,以“磨刀向猪羊”突出其屠夫气概,难免引起对方的恼怒。苏轼大概从其他朋友那里听说了顾临的抱怨,又写了一首诗解释说“前言戏之耳”。


  苏轼晚年被贬至惠州、儋州等荒僻处,有趣的人物不多,但他仍不时流露出诙谐本色。在儋州北上途中,他在半路上遇到同遭贬谪的旧党官员刘安世。刘安世是司马光的弟子,当年在朝中为官时性情严谨,坐立讲究姿势端正,连写字都拒绝写草书,与喜欢说笑话、洒脱率性的苏轼举止大相径庭,所以两人当年同朝为官时并不亲近。但此时,同为旧党的两人都经历了多年贬谪,他乡相见分外亲切。


  此时,苏轼鬓角的头发都掉光了,精力不济,说一会儿话便眼皮打架,而刘安世却身体强健、精神矍铄,苏轼称赞他是“铁石人”。刘安世则说苏轼已经没有往日的“浮华豪习”,不再是昔日的苏子瞻了。同路而行,两人常常闲谈,排解旅途的寂寞。刘安世受到僧人影响,喜欢谈禅,和苏轼谈得十分投机,可他不喜欢登山游览,这一点却让苏轼感到乏味。一日,苏轼说前面一座山上有个玉版和尚善于说法,约刘安世一起去拜访,刘安世这才打起精神。等走到廉泉寺,两人腹中饥饿,便一起挖新笋烧着吃。刘安世觉得这里的竹笋味道上佳,便问苏轼这是什么笋。苏轼说:“这就是玉版啊,此老师善说法,能令人得到禅悦之味。”刘安世这才明白苏轼捉弄自己的把戏,哈哈大笑起来。


  这便是苏轼。他头脑机敏、博学多闻,且天性外向,好议论,好交朋友,不仅爱说笑话,而且开玩笑时总是一语中的、妙语连珠。他自谓“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儿”,与谁都爱攀谈,很多话说得口无遮拦。他当然知道,爱说笑的秉性在官场上容易引来麻烦,但还是忍不住——这是他天性中的一部分。如果他完全忍住了,也就不会是我们喜爱的那个洒脱磊落、生动鲜活的苏东坡。


  《名士之累:苏东坡的十二个人生侧面》,作者:周文翰。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03月07日《西安晚报》第6版文化周刊 书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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