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开始[周霜洁]
2026-03-11 18:28阅读：
偶尔翻出以前的相册，摩挲着那些过年时拍的照片，镜头前的面容青涩自不必说，衣服土气，发型更是一言难尽。有长发及腰、有短发过耳，有清水挂面的直发也有满头卷的爆炸头，发色也缤纷，每一帧都有着时代的烙印和彼时彼刻成长的欢欣。
曾经的我，真是喜欢过年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要是新的。尤其是头发，每次腊月末去剪头都是兴高采烈，恍如剪去了一切不开心和烦恼，换个发型就换一种心境，好让自己从头开始。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照片上有一行小字“23岁，新年留念”，镜头里的我短发齐肩刘海覆盖在眉毛上，眼神忧郁抿着嘴唇，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想着。那一年爱过恨过笑过哭过也醉过，恍如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航行的船，风平浪静之后伤痕累累。
其实现在记起，实在不值一提，但那时不懂“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他。
那一年腊月二十六，我忽然发了疯一样想去剪发。坐在理发店（现在叫美发沙龙）的转椅上，面前是圆圆的镜子，颈间围着光滑的围布，看着理发师的剪刀在发梢娴熟地游走，碎发飘落在地上，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期待的不就是改变吗？为什么还是有一些不舍，恍如有什么东西正从生命里快速剥离，有一些正在缓慢地滋生。
留了几年的长发，散落一地，像一把乌黑的长长短短的乱草，一颗心也慌慌地酸酸地疼。眼睛里有雾气升起来。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每一声都清脆而欢快，镜中的自己头发越来越短，露出脖颈，似乎有凉飕飕的风钻进来，钻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真冷啊。抱紧肩膀，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眼泪终于落下来。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剪短发也是这样哭了一场，那次是母亲给我剪的，因为上学母亲实在没有时间给我梳小辫，于是我被母亲按着，把留了好几年的长发一剪子剪掉，手里拎着两条长长的发辫我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母亲怎么哄也哄不好气得要打我，最后还是奶奶掏出两块水果糖我才算罢休。
那种委屈遗憾想留留不住的感觉真的很残忍。但是23岁这次不一样，明明是我自己要剪的，明明是我要剪掉想要忘掉的过去，可是真的能够那么干脆利落地抛掉吗？它曾经是我的一部分，陪伴我那么长的岁月，真想夺下剪刀，说一声不剪了。
但是，我不能。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要承担这样的后果，是我选择了改变选择了告别，要走一条新的路。
头发已经剪得很短了，可那些过往还没有消失，那个人还在心里。但是会慢慢放下的，不是吗？
最后一缕头发翩然而落，理发师放下剪刀拿起吹风机开始吹风。热热的风吹在颈后，赶走了眼睛里的潮湿，镜子里，是一个清爽利落的倔强女孩。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道路两边树上挂的红灯笼在晃来晃去，街上行人如织匆匆赶路，他们都有他们的方向，而我没有。
我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商店，为自己买了一把糖果，剥开糖纸吃一颗，甜甜的。和很多年前奶奶给的糖味道是一样的，但是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为一颗糖就能破涕为笑的小女孩。
那一年，我顶着一头短发郁郁寡欢，谁都能看出我的悲伤和难过。但是亲朋不会问，我也不会说。
后来，我终于明白，生命里的好多东西丢不彻底，它会留下痕迹留下念想留下那一刻割舍的疼，但是那段时光会慢慢遗忘和褪色的，我们要学会珍惜也要学会告别。
照片翻完了，把相册放回原处，坐下来给自己泡一壶茶。摸一摸卷曲的长发，听着远方传来的鞭炮声，时光滚滚向前，新的一年已经来临。愿我们都从头开始，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希望。
------2026年03月11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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