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上的光影[李海彬]
2026-03-16 20:11阅读:
陕南镇安的山村,日子走得慢,蝉鸣拖长了夏日的午后,一场露天电影,就能把整个村落的夜烘得热热闹闹的。
那时,村里放电影的消息,比山风传得还快。傍晚时分,村口大槐树下的广播匣子刚扯着嗓子喊两声,家家户户的灯就次第着暗了大半。我攥着小板凳,踩着晒了一天还发烫的土路往村头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心里就惦着抢个靠前的好位置,把幕布上的人和事看个真切。可等我气喘吁吁跑到槐树下,那里早已黑压压坐满了人,大人们摇着蒲扇唠家常,孩子们的打闹声混着蝉鸣飘得老远。我抱着板凳在人群外转了好几圈,踮着脚尖也只能看见幕布的一个小角,委屈得鼻尖发酸,眼圈悄悄红了。
一双粗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手,忽然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是父亲,他刚从地里忙完回来,裤脚卷着,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弯下腰,双手稳稳托着我的腰,轻轻把我架到了他的脖颈上。
一瞬间,眼前的视线就亮堂了。洁白的幕布扯在老槐树枝桠间,光影在上面轻轻跳,人物的说话声、打斗声顺着晚风清清晰晰传进耳朵里。父亲的肩膀宽厚又结实,脖颈硬邦邦的,我坐在上面,小手抓着他乌黑的头发,比周围所有大人都高出一截,成了全场看得最清楚的人。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混着幕布的光影落在父亲肩头,一明一暗,把这个夏夜的温柔,悄悄刻进了时光里。旁边有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扯着大人的衣角叽叽喳喳嚷嚷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偷偷抿着嘴笑,觉得自己占了天底下最好的位置,心里甜滋滋的。
“现在能看清楚了不?”父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劳作后的沙哑,他的手掌紧紧托着我的腿,指腹抵着我的皮肤,生怕我摔着。
我大声应着“看得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看英雄策马扬鞭闯江湖,看美人巧笑倩兮眉眼弯,世间的热闹,仿佛全聚在这一方幕布里,早把身下的父亲忘在了脑后。电影放了两个多钟头,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只顾着跟着幕布上的情节欢喜,以至于父亲偶尔轻轻换个姿势,我都没察觉。唯有那束晃动摇曳的光影,静静落在我们身上,记下他稳稳托举的模样,也记下我攥着他头发的雀跃。
夜渐渐深了,山风裹着丝丝凉意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正看到侠客拔剑的紧要关头,我忽然觉得身子一热,一股暖流顺着腿弯,悄悄淌到父亲的脖子上,又顺着脖颈往下滑,浸进了他的衣领。我猛地回过神,脸“唰”地烧得滚烫,才惊觉自己看得太入神……臊得我赶紧把脸埋起来,双手紧紧揪着父亲的头发,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小兔子,连眼睛都不敢睁,只盼着地上裂个缝钻进去。幕布的光影还在轻轻晃,落在我发烫的脸上,也落在父亲温和平静的侧脸上,记下了这份孩童的窘迫,也记下了他不曾言说的温柔。
父亲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随意摸了摸脖子,非但没恼,还低声笑了,声音温温的:“看迷了?”他怕我难为情,半点没挪动身子,依旧稳稳托着我,直到电影散场的音乐悠悠响起,人群开始骚动,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我放下来,顺手帮我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
散场时,人群熙熙攘攘往家走,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得地上的小石子亮晶晶的。我低头看见父亲的后颈湿了一大片,印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混着淡淡的汗水和泥土的气息。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又轻轻甩了甩胳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累得很,可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又挂着温和的笑,轻声问:“电影好看不?下次还来不?”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父亲脖颈的酸累,也不懂他藏在笑容里的疲惫,只一个劲点头,拽着他挺直的衣角往家走,嘴里叽叽喳喳说着电影里的英雄事。身后的槐树下,幕布慢慢收起,光影渐渐散去,可那个夜晚的细碎美好,早已被妥帖收藏。
后来,我渐渐长高了,再不用父亲架着,挤在人群里踮踮脚,就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幕布。再后来,村里家家都有了黑白电视机,屏幕里的光影藏着看不完的热闹,露天电影渐渐成了稀罕事,老槐树下的幕布,再也没有被高高扯起来过,那片曾挤满人的空地,偶尔只有几只鸡雀蹦跳。
再后来,我走出了山村,在西安城里落脚,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唯有回乡的日子,能好好看看父亲。才发现,他昔日乌黑的头发,早已染了大半霜白,眼角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曾经能稳稳托着我、挺得笔直的腰杆,也慢慢弯了下去,再也不是那个能轻易把我架在脖颈上的模样了。岁月的光影,在他身上悄悄刻下了痕迹,却磨不散他看向我时,依旧温和的笑意。他走路慢了,做事也缓了,可每次见我,依旧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像小时候一样。
如今在城里,偶尔遇上社区支起幕布放露天电影,我总要站在一旁看。夜风里,总能听见有孩子挤在人群外,扯着清亮的嗓子喊:“我看不到,我看不到!”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极了当年的我。光影在幕布上跳跃,落在身边的孩童与父母身上,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夏夜。
是的,光影从不是冰冷的画面,它是生活的印记,藏在日常的琐碎里,记下童年的欢喜,记下父辈的温柔,也记下时光悄悄走过的模样。我总会站在原地,愣神许久。恍惚间,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响,问我“现在能看清楚了不”;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夏夜,昏黄的灯光混着温柔的月光,落在父亲宽厚的脖颈上,幕布的光影在我们身上轻轻晃,那里落着我的慌张,也落着他无声的温柔。
那一方跳动的光影,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而父亲托着我的那双手,那副宽厚的肩膀,曾稳稳撑起了我眼里的整个世界。岁月匆匆,磨白了他的发,压弯了他的腰,可那些被光影记下的细碎美好,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爱意,早已刻进心底,轻轻柔柔,从未散去,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
------2026年03月16日《西安晚报》第7版终南
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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