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佣白鹿原》手稿记[张新钰]
2026-04-18 15:34阅读:
1992年春天的一天中午,陈忠实先生急匆匆找到我家,说他的长篇结尾咧,他提前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写封信,告知了这个消息,想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派了《当代》杂志社的高贤均和洪清波二人去四川成都取稿子,顺便路过西安捎带他的长篇《白鹿原》稿件。
他当时正在修改作品的结尾,北京来人已到了,他把二人安顿好,匆忙修改完结尾。他无奈地叹息道:“出版社的人再迟来一个月,我就不紧张,能更从容一些。”
为了保险起见,他托人在灞桥复印稿子,才复印一部分,复印机坏了。他来找我,就是让帮他找台复印机复印稿子。说如果找到了,就给省作协他的家里打电话,他等我的电话。我挽留他吃午饭,他急忙推辞,说他母亲突然在老家犯病咧,北京两人还在作协,他不能耽误。我送他到车站,让他不要急,有事给我说声。他说把复印的这件事办了,就给他帮大忙咧。
中午我匆匆吃罢饭,就出去找了几个单位有复印机的朋友,不料人家都在忙,一时腾不出来。我想起在等驾坡乡任副乡长的朋友陈仲谦,想他门路广,就直接骑车去他那里。他让我在办公室等,出去一会儿就进来告诉我没问题,说他们这儿有位给乡上帮忙的女同事,他爱人就是吉祥村那儿陕西路桥公司的书记,已经说好了,明天中午打印室专门腾下来,给陈作家复印稿子,让我明天在家等他。我松口气,回到单位急忙给先生打电话,告诉他没问题了;先生说他明天给我把稿子送来。
第二天上午不到十点,先生把厚厚一摞稿子背来,交给我说:“贵贱不敢弄丢,要不我下半辈子就
没办法活了。”我说:“陈老师你放心,不会的。”先生说他还有事先走咧,让我次日早上把稿子送到省作协他的家里,他在家专等。先生走后,我急匆匆吃一点东西,焦急地等着仲谦。
快到中午时,仲谦骑摩托车来了。我背上稿子,坐上他的摩托,来到陕西路桥公司的打印室,书记的妻子在里面等我,仲谦交代完又匆匆走了。我们就急忙开始复印,我一张张揭稿纸、递稿纸,她娴熟地复印着,我们一直不歇气地印到天完全黑下来才结束。我将稿子全部装进袋子,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直接坐车回到家里,一看表快十点了,匆匆吃点饭,把所有稿件放在一张空着的单人床上,参照页码,开始整理原件和复印件,整理一摞拿锥子扎眼,然后用针线把复印件和原件分别装订起来。
大约到午夜才装订完,我又粗略翻阅复印件,见个别纸上复印的字不太清楚,又参照原件用钢笔补上,一边补一边看,一下被这部巨著深深吸引住……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才算粗略看完,内心被深深震撼了。这时才感觉肚子饿,急忙吃点馍,喝一杯浓茶,匆匆赶往省作协先生家里,敲门进去。陈忠实的妻子王翠英嫂子告诉我:“昨夜忠实他妈病又发紧,忠实赶回老家,早上来电话说让你辛苦下,把稿子带到乡下。”嫂子张罗要给我做饭,说路远,吃了再走;我说来时在家里吃了。嫂子说:“咋就怪咧。忠实那年才开始写这个长篇,老太太就病咧。这才写完,稿子还没拿走,老太太又发紧,把人紧张的。”我宽慰说:“陈老师这部书一定会引起轰动,凡是大事情都会有波折的。”嫂子担忧地说:“还不知道出版得了?忠实给我说他这本书再出不了,他就回家养鸡呀。”我说:“陈老师跟你开玩笑呢。他这会儿还不知道焦急成啥样子,让我赶紧走。”嫂子送我出门,我背上稿子,骑上自行车直接往灞桥西蒋村飞去。
当我赶到时,先生不在家,西边房子里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孩,守着躺在床上挂着吊瓶的老人。我问陈老师呢,这位妇女告诉我她二爸去河对面油坊街给她奶奶买药去了。我俯身呼唤老人,老人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我悄悄地退出来,等候先生。一会儿,先生挽着裤腿,浑身湿漉漉地推着自行车进来了,问我:“印完咧?”我说:“完咧。”先生说:“你辛苦咧,眼睛都胀了。”我说没事,忙问:“陈老师你咋啦?”先生苦笑着说:“甭提咧,先让我换件衣裳再说。”
先生从东边房子换完衣服出来说:“俺妈昨晚上病情发紧,我赶忙回来,早上药快完咧。我去对面油坊街买药。想这时节河水不深,河滩能骑自行车,省些时间。我急忙骑上自行车,到了有水的地方,推着车子过河时,想不到有人原来挖了个沙子坑,我一脚踩进去,跌到坑里,水漫到脖子下,我一手扶着车子,一手向河对面过路的人招手,不知是紧张咋的,声都喊不出来咧。看着路上有人,可没人向这边看,把人能急死。幸好等一会儿,路上一个小伙子看见我招手,急忙跑过来,把我拉出来。想不到拉我上来的,居然是我的一个学生。”先生说完,拿出一沓稿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半张字,撕下来,装进一个信封道:“你还心细,都装订咧。”他赶忙给我倒杯茶,把原稿翻阅一下,放在一边。把复印稿装进袋子道:“你再辛苦一下,把这复印稿带上找你嫂子,让她给你下碗面,吃完饭,让你嫂子把你带到作协招待所,找见北京来的两个人,把这封信和稿子交给他们。顺便问你嫂子要五百块钱,你带他俩去临潼兵马俑转转。我原来准备陪他俩去的,现在实在走不开。”我说:“我带钱了,你不用管。”
我喝完水,急忙上路了。在路上随便吃点饭,赶到省作协已是中午了。给嫂子把情况一说,嫂子把我带到作协招待所一楼,找见两位客人,我把复印的稿件和信交给他们,说明先生实在来不了,托付我下午带他们去兵马俑参观。其中一个说不用了,陕西日报的田长山是他的同学,上午说好了,一会儿来陪他们去兵马俑,让忠实抓紧给他母亲看病,不用管他们。我同嫂子出来,感觉很累,给嫂子说我不去家里了,就直接回到单位。说来也怪,老师回头将两位客人送走,他母亲的病也一天天好起来了。
很快,北京方面来信了,说书稿将在下期《当代》杂志转载,然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
------2026年04月17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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