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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王文兰]

2026-04-18 15:39阅读:
  故乡很远,远到山高水长,我总要隔几年才能回去一趟;故乡又很近,近到魂牵梦萦,我仿佛依旧行走在故乡蜿蜒的山路上。


  山野的风和泥土的香,浸润了我的童年。记忆深处,总有一条随山势弯弯绕绕、绵延伸向远山深处的路。山路上,有蹒跚学步的我,跌跌撞撞翻过田埂,栽倒在漫坡浅紫色土豆花田中;也有蹦蹦跳跳的我,挎着竹篮、握着剜刀,招呼小伙伴挖草丛里的半夏。更多的时候,是我趴在婆的背上,一颠一颠行走在山路上。晨光微露时,我睡眼惺忪,任由山路的起伏摇晃着未醒的美梦;夕阳西下时,我酣然入梦,梦里满是山间草木的清香。


  那时大人们起早贪黑干农活,不放心将我独自留在家中,索性背着我一同上山。他们在田间挥汗如雨,我在一旁自顾玩耍。渴了,喊一声:“爷,我渴了!”爷便会放下锄头,去田埂边倒一碗水喂到我嘴边;饿了,唤一声:“婆,我饿了!”婆就迈着小脚匆匆下山,从家里取来吃食;若喊的是“舅,我肚子疼”,那小舅多半会挨上爷的一脚,无奈地背起我往家赶。


  从田间到家门口,是很长一段路,但我从小在大人背上走完,从不觉得漫长。长大后亲自走了一程,竟从清晨薄雾氤氲之时,直走到太阳升起、露水晒干。不知是童年太过匆匆,还是长大后的岁月格外漫长?


  除了家门口通向地里的长路,另一侧还有一段小路,依着山势斜向上而去,尽头是我最爱的果园。关于果园的记忆,总是硕果累累: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黄灿灿的杏儿压弯枝条,紫莹莹的李子缀满叶间,树下站着垂涎欲滴的我。爷看着我馋
嘴的模样,笑得满脸褶子更深了,抬手摘下最饱满的果儿塞给我,一旁的大黄狗摇着尾巴撒欢儿……


  多年后,再踏入这片果园,不见了果树、黄狗,也不见了爷。取而代之的,是十数棵郁郁葱葱的核桃树,是爷生前亲手栽下的。婆摘下新鲜的核桃叶,拣了饱满的麦仁儿,要为我做一碗甜胚子。经过浸泡、蒸制、晾温,婆将一大瓷盆麦仁儿铺好,覆上核桃叶,放在院中发酵。她总是守在一旁,不许孩子们走近,唯恐打翻了瓷盆。


  到了第三天,婆神秘地拉我出堂屋,迈着小脚走到瓷盆旁,小心掀开核桃叶,舀出一大勺递到我嘴边:“快尝尝,谁都还没动过呢!”甜而不腻的麦仁儿,裹挟着核桃叶的清冽香气,萦绕鼻尖,滑过舌尖,润入喉咙。一口下肚,清甜温润的滋味熨帖了所有。


  我正眯眼沉醉,婆又抱出一个竹篓子塞给我,指着门外悄悄说:“去那边吃!我早上刚上山摘的,可新鲜着呢!”转而又去轰赶闻声而来的孩子们。竹篓里,红红白白的瓢子挨挨挤挤,鲜嫩饱满。我坐在小板凳上,怀抱着竹篓,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瓢子大快朵颐,润甜的汁水在口中四溢;满嘴都是故乡的甘冽醇厚,满心都是被偏爱的温暖。


  远处,青山在望,山路逶迤。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清晨的雾气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行走在山路上。她不时迈进路旁田地里,俯身在长满野草的山坡上,将红红白白的瓢子一颗颗采摘进手里,亦将满满的疼爱装满身后的竹篓……山路迢迢,一头系着故乡,另一头,紧紧牵住了远在他乡的我。




------2026年04月17日《西安晚报》第8版终南 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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