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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地处江汉平原腹地,是长江和湖水,滋养的鱼米之乡。老话说:“大人盼种田,伢儿盼过年。”种田是生计,过年是孩童的期盼。
  从腊月杀年猪开始,年就开始了。那时的年猪,喂着米糟,剩饭和野菜,肉实、香醇。村里的杀猪佬,忙得脚不沾地,东家请西家邀。天刚蒙蒙亮,汉子们合力将猪拖出猪圈,按在门板搭成的杀猪台上,杀猪佬手起刀落,接好拌了粗盐的猪血。待血放尽,用沸水烫猪褪毛,开膛剖腹整理内脏,猪肝、猪心是鲜菜,猪肠留着做灌肠。过磅时,东家看着秤杆上的星子,笑得合不拢嘴。灶台边,女人们忙着做猪血炖肉,只放少许盐和姜片,炖得软烂,招待杀猪佬和乡邻。大家端碗吃肉,喝着酒,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年猪处理完,肥膘腌成腊肥肉,精瘦肉灌成腊香肠,猪蹄、猪耳、猪舌用盐腌好,和后续杀的腊鸡、干塘的腊鱼一起,挂在院子竹竿上,晒去水分,再移至房梁下风干。红的肉、粉的肠、黄的鱼,成了腊月里的风景。腊月二十八九,蒸上一笼腊味,柴火噼啪,蒸汽氤氲,腊肉肥而不腻,腊鱼鲜中带咸。
  水乡干塘,公家大塘,自家小塘,一网打尽。男人们扛来抽水机,抽干塘水,赤着脚,在稀泥里摸鱼,捞鱼,满塘银光跳动;女人们在塘边分类装鱼,大的留着自吃,送亲,小的炸成鱼干。
  过年的快乐一半吃,一半玩,玩的重头戏便是放鞭炮。那时只有小仔鞭,震天雷,除夕团年饭,放五千响小仔鞭,“噼里啪啦”。放完鞭,冲上去捡哑鞭,揣进兜里。大年初一的“出行鞭”,是一万响,天未亮,捏着燃香,捡哑鞭,在空旷处点燃。
  压岁钱沉甸甸的。几毛钱、一元钱的压岁钱,却比如今的几百几千元更珍贵。爷爷奶奶、父母亲友的心意,都裹在这薄薄的纸币里。最难忘的是,李姓房头的安爹爹安婆婆,两位孤老日子清苦,却总在腊月三十晚上,拄着拐杖送来崭新的一元钱,带着体温的纸币,我攥在手里舍不得花。大年初一,我提着自家糕点去拜年磕头,他们塞来的是瓜子花生。
  过年,新衣服、年画、龙灯彩莲船缺一不可。母亲带我去集镇扯粗布做新衣,蓝色黑色的布料,我穿上新衣服,满村里走。堂屋墙上贴的样板戏年画,有《红灯记》里的李铁梅,《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地道战》里的游击队员,百看不厌。正月初十到十五,龙灯、彩莲船闹起来,青壮年汉子举着龙灯舞动,走到哪,哪就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彩莲船的船娘子划桨,艄公唱着祝福花鼓戏,唱到谁家,谁家便乐呵呵拿出礼品,我们这些孩子,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直到天黑也舍不得回家。

(发《南方农村报202602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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