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压岁钱》发《香港文汇报》2026年2月20日
2026-02-20 18:57阅读:
压岁钱
李国新
小时候过年,总能收到爷爷奶奶、父母和长辈们的压岁钱,唯有一位房族爷爷给的,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的老家在江汉平原的一个农村,台子叫姜葛台,住着八九户人家,偏偏没有姓姜姓葛的,大多是我们李姓族人。我家在台子东头,最初的房子是土墙,砖块都是田里挖了土,晒干而成,原先朝东开门,后来换成烧窑的青砖,改成坐北朝南的正房。台子中间两户是房族,和我爷爷是叔伯兄弟,一户是芬爷爷家,另一户便是我喊安爷爷的。
那会儿
过年,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也就几毛钱。年年都给我压岁钱的,还有房头的安爷爷和安奶奶。
安爷爷名叫李永安,是我爷爷的叔伯哥哥,比爷爷大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胡子不多,性子温和,慈眉善目。安奶奶个子瘦小,常年病痛缠身。他们的住处极小,就在芬爷爷家隔壁搭了一间泥屋偏棚。夫妻俩无儿无女,是村里的五保户,全靠生产队照料度日。每到腊月三十晚上,安爷爷准会来我家,塞给我一块钱压岁钱。初一清早,我便拎块糕点,去给两位老人拜年。
二老早备了个草编矮凳,我跪在上面,两手扶地磕头,他们就忙着往我手里塞好吃的。
平日里,我家有啥稀罕吃食,或是安爷爷家有了什么,两家总互相送递。父母待二老如亲公婆,我们兄妹五个,也成了他们的亲孙辈。
芬爷爷和安爷爷家门前,有片宽敞的晒场,是台子上孩子们的乐园。我们总聚在这儿捉迷藏、转圈圈、牵羊儿、跳绳、打弹珠。安爷爷安奶奶常坐在门口,笑眯眯看着我们,渴了递热开水,饿了给小饼子,累了就招呼我们进屋歇脚。
尤其到了过年,这事从没断过,成了惯例。三十晚上,安爷爷安奶奶总会把压岁钱,挨个送到我们兄妹手里。
爸妈总过意不去:“孩子们还没给二老磕头拜年呢!”
安爷爷总摆摆手:“不急不急,明天再磕。”
大年初一一早,爸妈准会煮好荷包蛋,让我们端给二老送去。
天刚亮,我就跑出去捡大人们出行放炮剩下的残鞭,用香签点着放,嘭嘭作响。到了安爷爷家门口,我高声喊:“爷爷、奶奶,给您们拜年啦!”
说着便跪地磕头,头不住点着。二老连忙扶我起身,把点心往我怀里塞,还特意备了零散小鞭炮,那可是我最爱的东西。
孩童时,安爷爷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得喽”。想来他们这一生,皆是平常心处世,慈悲心待人,我从没见他们红过脸,生过气。我记事起,他们就已是满头白发的高龄老人了。
只可惜,我十五岁去岑河中学读高中,后来又去了园林场,八十年代初全家从农村迁到集镇,老屋也卖了,就和二老断了联系,连他们何时离世都一无所知,如今想来,记忆里竟是一片空白。
如今我也老了,追忆二老的恩德,他们待我如亲孙,我却没能尽半分孙辈的孝道,心里满是愧疚,更有说不尽的遗憾。
又到过年了,心底只剩一句念叨:安爷爷、安奶奶,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我永远怀念您们啊!
(发《香港文汇报》2026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