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记否到中流击水
2022-03-29 16:24阅读: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
水调歌头〈游泳
〉说到:“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我的游泳生涯该是:“才饮丹江水,又食大头鱼”才对。丹江是我的老家,大头鱼是我出生的第二故乡,额济纳河的美鱼。
发源于祁连山的黑河,弱水三千,延绵到额济纳冲击平原,展开成八条小河,河上依离旗府达镇远近有八道桥梁。就像内地用五里铺,七里河,十里铺,三十里铺标记距离一样。西北别致的是,绿洲城镇多用河道桥梁标记里程。额济纳的一道河,环绕旗府,是我们小时候的游乐天堂。
游泳是在额济纳的河水池沼中懵懂学会的。没有人教过,也从没怕过水,也不穿裤头,见了水就往里跳。也没有招式,额旗娃好像天生就会狗刨。游泳最近的地方就是在旗委家属院西后边,武装部的前面,有一个盖房子脱土坯挖出来的大坑。两米多深,篮球场大。在坑里见过武装部的两个人,驾起一挺玛克辛姆重机枪,朝坑壁射击,销毁报废弹药。“哒哒哒”一箱子弹一口气打完,极为壮观,平生难见,只在电影上看过,极为羡慕,甚至有XX冲动啊!到夏天河里涨水,水冲破劳动渠尽头的浅渠,就会把这个大坑灌满,方方正正像一个标准的游泳池。池子里外都是柔软的黄泥,我们用土坯垒几个一尺高低见方平台,用泥巴抹光,刻上号码,就是像模像样的跳台了。然后把黄泥涂满身,包括头脸,就变成了亲妈也认不出来的非洲小孩了。那时候文艺演出有一个保留节目“亚非拉人民要团结”,于是一群泥猴狂舞一阵舞,然后“扑通,扑通”跳下水,洗白白变回自己。这也许就是莫逆(摸泥)之交的由来吧。
额旗一道河东南林场边,有个水闸。水闸是就地取材,用密集的红柳枝干堆砌而成。陈年的历练木闸已经变成青灰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号的巴黎凯旋门。闸门洞宽约两米深两三米,水流犹如瀑布极速倾泄而下。闸内水较深,水色暗沉,沙岸陡立,柳丝低垂,可以垂钓。河里的大头鱼,我们也叫“面鱼”,真是没见过世面,随便用别针做个勾,用红柳棍就可以钓上来。
我们会从上游闸口入水,憋一口气,随水流叽里咕噜翻滚而下,从下游平静的河面钻出来,再上岸。真是人小胆大,现在想想都后怕。在额旗的那些年,淹死人的事不多,只记得有一个好像叫龚自荣,大家常提起为他惋惜。那时候额旗的广播站是早晚定时广播,如果突然广播响了,并且播放的是M主席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当我们的同志遇到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那就是出大事啦,一个是二道闸淹人了,另一个是谁家的孩子在大风里走丢了。
河水冲出二道闸到一道桥这一段,河面宽阔,有部分如小溪,可以涉水过河,有孤立的小水潭,可以抓被困的小鱼。最好玩是河水冲出来的水湾孤岛,像月牙一样,一般有一二米深,二三十米阔,沙净水清。我们往往离水潭几十米就开始冲刺,边跑边脱衣裤,到水边已是赤条条的浪里白条。回望处,一片点线,凌乱的衣物,现代影片镜头摇过来,必是表现暧昧的剧情。
有一回,我们抓了几条“金片子”小鱼,实际上就是鲫鱼,那时候不认识鱼,这种鱼比较精,逮着不容易,就打算带回家养起来。就想在河里找个瓶子之类装起来。然后就看见一个白亮亮到大金属罐头盒半截露出河沙,过去捡起来,有点瘪很重。以为里面冲进来沙子,就想倒出来,翻来覆去没看见开口,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罐头。是那种军用两斤装的大罐头,有牛肉和大肉两种,有时候家里也会从不同的渠道得到,很稀罕的。赶快招呼小伙伴们过来,没有工具,大家想办法用石头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开了。满满两斤装的一罐肥肥香香的大肉,那个缺肉的时代,大家馋死啦。可是没人敢吃,我们在边境地区,老师家长时常教导我们,要小心敌特投毒的糖衣炮弹。面面相觑时,有一个发言说是听说前一段解放军在河里翻过一辆卡车……有了这个借口,大家胆子就壮了,于是风卷残云,一会就吃光了。一个个打着饱嗝,扎着猪油手,回头看看躲在后面眼馋的回民,麦存真同学,会心一笑,开心的时刻到了。大家扑过去,抓住小麦同学,抹了他一身猪油,小麦惨叫着跳进水里,用沙子企图洗掉满身的猪油。嗨嗨。玩嗨了,回家的时候到了,但是突然变得心事重重,都担心到底会不会中毒。大家约定回去如果谁先发现肚子疼,就报告家长,救大家的命。第二天上学,都到齐了,看看会心一笑。
额济纳河在达镇这一片是个“厂”字型的河段,旗中学的南面是横段,河边有一些稀疏的胡杨,向北地势升高有一些红柳,延伸到学校前面就是一片平坦的戈壁滩。戈壁滩上自然均匀铺着大风吹剩的“瓜籽石”,就是小石籽。也算是我们旗中学的天然操场。夏天的时候男生很少睡午觉的,尽管学校三令五申不许下河,但是那里禁得住少年躁动的心。早到的同学在教室后门画一个暗号,是一横上面一个斜点,像是一个躺倒的“卜”字,意思是下水了。河水碱性大,如果不做伪装,从河边回来,老师拉住胳膊用指甲划一下,一道白印,就露馅了。所以从河边回来的路上,一个个“呸,呸”的把唾沫涂到胳膊上,这是淡水,虽然恶心,但可蒙混过关啊!
那时候下午老师开会多,常常没课。我们就可以游过河去,河边上有个家属农场,农场的黄西红柿非常香甜,还有香瓜。有个看管的老汉,我们和他开展过过长期的游击战。河边像诺曼底一样是开阔的沙滩,必须从水里爬过沙滩,进入庄稼地里,才能不被敌人发现。沿着沟隆寻找目标,等瓜果摘够了,还要逗一下老汉。发一声喊跳出地头,老汉怒吼着开始追击,我们满载退向河边,等老汉追到河边,我们就跳进了水里,老汉不会水吹胡子瞪眼,干看着没有办法。后来一次,我们遭遇了伏击。那一次故技重演,刚出了菜地,准备逃向河里,不料河边草地里扑出一条壮汉,估计是老汉的儿子。只见他手握一只碗口粗的捎棒,堵住去路,呜呀呀横扫过来。吓人呐!那么粗的棒子,碰着不死即伤。我们掉头返回,谁知老汉也提着大棒堵过来,着急中,谁喊了一声“一班向左,二班向右”,电影里学来的,意思是分散突围。于是我们几人分做两撮,分别延河上下游窜出。逃命呀!我顺着河边的红柳小道向西猛跑,不敢回头看,只听着耳边风声都呼呼响起来了。直到再也跑不动,后面也没有动静了,再看都快到二号山了。还是不敢直接回,从劳动渠西面饶了一个大圈,天擦黑才回到家。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短跑破纪录的一次。我的长项可是游泳啊。
河水流到一道桥,桥下的水已经接触到城市的垃圾,偶尔有抛弃的死娃娃。水不好玩,桥倒是好玩,桥是木桥,结构精致,像个大积木,可以爬行翻上。水再往下流十几里,会擦过一片沙漠。这地方叫达西敖包,一侧沙山高耸,一侧插入河底。沙包顶上有团状红柳生长,像是粉红色的帽子。这里原是蒙古人祭神的地方,现在宗教开放了,一定会有五色的经幡飘扬。沙山的主峰侧面,还有几座梯度的沙梁。有几片很老的胡杨丛。再下去就是旗中学的农场。农场劳动后,午饭是沙漠里特产的又面又沙,蒸开了花的大洋芋。然后就偷偷向河边挺进了。中午大太阳下沙粒滚烫,光着脚要快速通过开阔地,蹦到下一颗胡杨树荫下,再继续前进。像跳棋一样,等到达沙包顶,不知觉间我们已经脱一丝不挂了。沙坡很陡很干净,坐下来可以一鼓作气,滑到冰凉的河水里,凉透心啊!真像是吃了一个大冰棍。水很凉游不久,急忙爬上来,一个个把身体埋在沙子里,像个大棉被,舒服极了。再惬意地在热沙被里挤出一泡尿,掏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沙球,上面还有个小眼(哈)。我们称是地雷,然后互相轰炸,然后一身尿骚,然后冲向河里,把尿素贡献给下游的居延海。
书归正传,说一下我的游泳成长经历。额旗我们家的老书柜,其实是个大木头板箱,据说是额旗藏书第一。书是瓷瓷实实填在里面,要找一本书,要把几乎所有的书都掏出来。里面有很多大书,看不太懂。有一套知识小册子,什么飞机,大炮,军舰,坦克,还有武术等,其中有一本《游泳》是我的最爱。上面用图画细致教授了蛙泳,反蛙泳;爬泳,反爬泳;蝶泳,反蝶泳;侧泳;踩水等。为啥没有自由泳呢,因为没有具体的“自由泳”这个泳式。因为自由泳是自己选择泳式的意思,又因为爬泳是最快的,所以绝大多数运动员,选择爬泳作为自由泳选项。久而久之自由泳就替代“爬泳”这个标准称呼,仰泳替代了反爬泳的称呼。让人汗颜的是,书上居然没有“狗刨式”。书上的标准泳式,我想象了无数次,尽管烂熟于心,但没见人游过,停留在想象。直到有一年,我去了昆明,在翠湖的露天游泳池里看到了真人游的蛙泳,经过表姐范丽丽指点,很快学会了蛙泳,回到旗上,成了大漠里的游泳家,让小朋友们羡慕不已。
时光到了酒泉。最奇怪酒泉人把游泳叫“洗澡”,一句“你会不会洗?”意思是你会不会游。酒泉游泳最高级的地方,不是北大河,北大河滩宽水浅,几乎没有可以游泳的地点。反倒是过了北大河,有一个中型水库,池方水净,是个天然的游泳池。因其上有八个大水泵排列,人称“八个管子”。八根黑色粗大的管道一头伸向罐渠,一头通向十几米深的库底。这个平台离水面足有两三米,是个很好的跳台,从上面跳到水里,是勇敢者的游戏。这水库真像一把琴,库底加上八根黑色的水管就是琴弦,水库的头部就是琴颈。琴颈有二三十米长,水深三四米,下面遍布泉眼,泉眼处珍珠似的不断冒着上来一串串的水泡,纵然是大夏天,泉水却是冰冷刺骨。人在水里耐不住几分钟,多数时间是在岸上晒着。由于水实在是太过清澈,水底的鹅卵石花花绿绿,看似伸手可触,实是暗藏杀机。有一次三个过路的青年工人,看我们在水库里玩的高兴,忍不住就想下水试试。好在还没敢到主库区里来,就在看似浅一些的琴颈那里下水,扑通跳下去两个,瞬间不见人影,剩下一个看了半天,不知所措,缓过神来,向我们呼救。我们三个铁杆同学奔过来,水实在是太清澈了,看那水底的两个人,就像在水族箱里,忽上忽下慢动作折腾。我们三个少年身单力薄,看着水里的壮汉,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那个剩余的青工情急跪下来相求,我们深知不能游到水里救人,就用皮带三个人互相牵着,最前面的一个半潜入水中,把两个落水者分别拉拽上来。那两个人已是半死,爬在水库边的石滩上,边呻吟边吐水,后来那个没落水的左右肩各搀着一个狼狈的走了,大概因为羞愧,竟连一个谢都没说。
不愧是叫干(甘)肃,酒泉这么大的城市,愣是没有一座用泳池。我们也会偷着在泉湖公园游泳,但是水草会缠人,有危险。有一次园方被抓获,直到认真写了检讨书才放人。
下乡后游泳的地方,一个是我们西店大队的后面,一个叫沙圪塄的地方。沙圪塄是一道戈壁上隆起的沙梁,高度差不多像额旗劳动渠的那道沙梁。每到下大雨祁连山缓坡流下来的雨水,会受阻在这里,集成一个狭长的水潭。因为水底是戈壁沙石,水存不了几天,我们在雨后天晴,会追到这里“洗澡”。这里是酒泉学大寨模范,沙圪塄大队的地盘,也是兰州知青的大本营,可以看到穿泳衣的人了。还有一个地方在铧尖乡的七一水库,库区很大,但常年只见库区中间一片水域,水面不规则,水味很腥。水下有烂木桩,说有人跳水戳死过。
时光来又来到八十年代的昆明海埂。在表哥契卡的指点下,在滇池里一举学会了自由泳。昆明游泳池多,游野泳的地方也多,很开放也很随意。一个半截红领巾大小的红布泳裤,裤头一边是开放的,用布带系在一侧腰上。在大庭广众下都可以从一侧裤腿串到内裤里,也可以从裤子里抽出来。然后像鬼子帽子一样戴在头上,骑上自行车在马路上迎风飘扬,等回去就干了。
兰州的泳式,叫“黄河膀子”,类似狗刨,不过胳膊要伸出来水面拍打,以应付急流。所以兰州的游泳池,基本是群魔乱舞,有会蛙泳的就难得,能游自由泳的更是凤毛麟角。兰州的夏天,过去只有露天游泳池,能游泳的时间段大概只有七月底八月初最多四十天,我在年青的时候,基本能做到泳季天天不落。即便是下大雨也舍不得放弃一次机会。所以我有了一次难忘的游泳体验。那天傍晚,我在兰州军区露天游泳池游的正美,突然暴雨来临,大家都躲上了岸,我还舍不得上去,因为闭馆时间也快到了。不管它了,我一个人在倾盆大雨中勇猛击水。毕竟是人工游泳池,没有发洪水来大浪的风险,就是气势有点吓人,雨点打得人呼吸不利,但是对于我这个只身穿过水闸的人来说,可以利用瞬间机会换一口气。很刺激,“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就是这个感觉。
八十年代中期,电视比较普及了,在电视上终于看到了真人游蝶泳,用录像录下来,观摩了一个冬天。夏天终于来到了,每天从报纸上找泳池开放的消息。终于一个游泳池开放啦,是个新地方,西固的水上公园游泳池。做为城里人,西固很远了,但是挡不住我们躁动的心。学校有个师大毕业的年青体育老师,也叫李宁,和我是铁杆游友。我们经过几次科学的学习,借助脚蹼,终于学会了蝶泳。从那以后的日子,在我所去过的游泳池,游自由泳的少,游蝶泳的几乎见不着。可以说是独领风骚啊。
话说到长江流域了。商洛人把游泳称作“打江水”,大概是风吹浪打丹江水的美意吧。小时候在商洛没有地方可以游泳,丹江河名气虽大,但不是发洪水,就是小溪流,游不成泳。唯一可以玩水的地方就是稻田。稻田每隔一块,有一块长方形的退水田,地势较低,会有一米深的水,可以用狗刨扑腾扑腾。后来修了水库,还有了车,回老家可以到三岔河,也可以到二龙山水库畅游。这时候除了山清水秀,最大的愉悦就是在水里如履平地,身轻如燕,驰骋不累的感觉。太殊胜了,等我琢磨过来后,暗自得意。因为我本是高原的泳者,到低海拔地区含氧量大,在我降维发挥。许多运动员赛前就是采取这种训练方法,比赛时可以出好成绩。
从小到大我常会做些游泳的梦,凡是做游泳的梦,现实生活中的麻烦都会迎来转机,解梦的话,我梦见游泳就是吉梦。我常想,前世我是做过鱼的吧,而且有可能是海豚。有一部让·雷诺的电影,是在地中海潜深水比赛,其中一人深海被海豚救助后,念念不忘,最终随海豚而去。
守着黄河几十年,一直想游黄河,不是怕水,而是游黄河无从下水。终于那一年,黄河十里店码头西面的河心岛可以淌水上去,岛上一侧离黄河北岸河道变得很窄,终于我横渡了黄河:“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曾记否 到中流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