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圃冷斜阳忆旧游——闲读《红楼》札记
圃冷斜阳忆旧游——闲读《红楼》札记
时值秋分，小窗闲坐，东溪潺湲，碧树变黄。野菊悄然开满疏篱，柴扉旁边卧着黑犬，鸟儿在茅舍前的树上啁啾，云儿在远山的山峰间舒卷……山居生活依然是那样的安闲恬然，让人对着青山绿水陶然欲醉。眺了一会儿窗外景色，饮了一杯山溪泉水煮成的落英野茶，从书箧中拣出一本翻得破旧的《红楼梦》，打开第三十七和三十八回读了起来。
《红楼梦》是山村冬烘腐儒早已读过不知多少回的，却是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受。
今天读的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诗》和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
且说史湘云被送回家去，贾政点了学差出门远行去了。宝玉送到洒泪亭，回来高兴得心花怒放。向来严厉的老爹终于离开了家，可以任意纵性在大观园中游荡，不愁有人来干预管教了。于是，这位戴着宝玉出生的公子哥儿不惧光阴虚度岁月空添，整日价在姐妹堆里晃悠，没有新鲜事儿就觉得无聊难耐。
偏有那三妹妹贾探春多才多事，打发小丫头翠墨给二哥哥贾宝玉送来一副花笺，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瘃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因一时之偶兴，每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幸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兼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若蒙棹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此谨奉。
下面情节不谈，仅仅是贾探春这一封书信，就让人觉得大观园里这一帮儿公子小姐的文采斐然。探春偶感风寒，患上轻恙，宝二哥哥兄妹情深多次探望并赠时鲜荔枝和颜真卿书法真迹帖子，而三妹妹小病初愈，则修书感激并且邀请二哥哥前往写诗。贾探春的这一封书信，别说今天的一般美眉写不出来，只怕读完了都不解其意，甚至还有生僻字词未识呢。
贾宝玉本是有事儿要去没事儿找个借口也往美女堆里扎的主儿，读完了信大喜过望，立马儿就往贾探春住的秋爽斋来，然后与李纨、黛玉、宝钗、迎春、探春和惜春聊起了结立诗社的事儿。大伙儿热议了结社的事宜，决定李纨出任诗社正社长，迎春和惜春两位出任副社长。因为这三位的文才都不如其他的人，于是自愿担任诗社的组织和诗作评判工作。然后，各人起了作诗的雅号，自是文雅不俗。像多才爱哭的林妹妹就叫潇湘妃子，贾宝玉因住在怡红院就叫怡红公子，而薛宝钗叫蘅芜君。
探春一看诗社组织起来了，当日诗兴大发，即让来的众人当场赋诗。李纨提议就以吟咏白海棠为题，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做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做。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要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这里宝钗所言，对古代的文人创作诗词倒是见解不凡。古人写诗著文，未必非要看到实景实物方才下笔，有时就是要的这种虚拟的意境，例如范仲淹不必登过岳阳楼才能写出名传千古的《岳阳楼记》，而李白和李商隐的诗歌里更是想象奇特瑰丽幽深，让人惊叹诗人的形象思维无比丰富与发达。
再看下面的情节：
迎春道：“这么着，我就限韵了。”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起头一个韵定要‘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做呢！”
　　侍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命丫鬟点了一枝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受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己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要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我可顾不得你了，管他好歹，写出来罢。”说着，走到案前写了。
　　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的评阅，我们是都服的。”众人点头。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
　　　　　 咏白海棠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宝钗的道：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终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 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诗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

《红楼梦》究竟是谁写的？几百年来多少文人绞尽脑汁，都整不明白这个问题，而许多红学大家也是众说纷纭意见不一。但是，几百年来无数文人骚客都叹服《红楼梦》是写的极绝的佳作，每个情节都环环相扣，暗中伏着许多曲笔，让人叹服未已。
读完这段写诗评诗的过程，几位诗作者的神态性格跃然纸上，如黛玉的孤傲、宝玉的装萌、宝钗的心计、探春的大度和李纨的厚道。
单论这篇写白海棠的诗，宝钗的诗作的确难说压倒了黛玉的作品，但是李纨和探春都同意宝钗居首，宝玉不服要为黛玉相争，被李纨轻轻带过不予深究。是李纨和探春偏袒有钱有家的宝钗吗？读到后面的三十八章，才知作者竟是暗中伏笔，为黛玉后来诗冠众人做了铺垫，不由人不服气作者的心思缜密和情节巧妙。
海棠诗社最初的这场作诗比赛，不是所有的成员都参加了的，史湘云就缺席了。不过这场诗赛是限定诗韵的比赛，必须以十三元中的“门、盆、魂、痕、昏”五个字的先后顺序作为韵脚字，而且诗的内容又必须是吟咏白海棠的，这对作诗者的要求就是很高的，因为诗赛还要焚香计时有人监督评比，到点儿写不出来的就是失败了。幸好大观园里的这几个姑娘公子才华过人，写出来的诗也都工整清秀。要按今天的眼光看，黛玉的诗作想象力和表现力是要稍胜一筹的，然而作者秀心独布，偏不让她甫一出场就折桂，却为她后面的诗社大赛夺冠做了必要的铺垫。读到这些情节设计，不得不惊叹作者的锦心绣思。
但是，史湘云作为大观园中的重要角色，在首次结社时没有出现，大家也没提到她，难道大观园里的这些人把她给忘了吗？其实，这都是作者卖的关子，随后就把史湘云写了回来，而且给了较大的篇幅。
书中假借袭人找人给史湘云送东西，好似无意间提醒了宝玉一般。于是就像刚刚想起来一样，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要少了她，还有个什么意思！”接着宝玉就去缠着老祖宗让赶紧派人去接史湘云到府中来作诗。
那史湘云何等人物，自是诗才敏捷，来了就露了一手：
直到午后，湘云才来了，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看，先说给他韵脚；他后来的，先罚他和了诗。要好，就请入社；要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儿再说。”湘云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呢！”遂忙告诉他诗韵。
　　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都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白海棠和韵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 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　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那虚廊月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做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儿，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诗与他评论了一回。
接着，作者就写了史湘云当晚到蘅芜苑与薛宝钗秉烛夜谈。薛宝钗对如何待人接物是相当精明的，提醒家里不富本人无钱的史湘云不能一味逞能，要想办法让贾府来掏结社写诗活动的经费，并给她出了主意让她请老太太等人来吃螃蟹，然后等老妇人们走了，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多情公子就可以随意写诗了。薛宝钗不但出主意，而且还赞助了家里的好酒果子，一席话说的史湘云感动不已，对宝钗的精明和友谊感恩不尽。然后两人就商量了如何组织诗社成员写菊花诗的具体事宜，其间宝钗对写诗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诗题也别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中那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呢?若题目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好诗，倒小家子气。诗固然怕说熟话，然也不可过于求生；头一件，只要主意清新，措词就不俗了。”“我平生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以此难人。”应当说，宝钗的诗词观点，倒是颇有见地的。
到了第三十八回，宝钗给湘云出的主意果然成功，贾母领着一大帮女眷受邀来到藕香榭品饮美酒尝螃蟹。素来善于揣摩老祖宗心意的王熙凤八面玲珑，巧舌如簧，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众人皆是跟着陪笑，然后贾母领着老一辈贵妇人和不懂作诗也无心作诗的凤姐吃喝一通后就回去歇息了。
这回可是海棠诗社成员的天下了。他们安排了丫鬟们饮酒自乐，然后开始赛诗。
看看作者是怎样描写细节的：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