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旭桐:一鸟飞来悟画禅
2019-07-31 14:35阅读:
《庄子·田子方》里记载:“昔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砥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这段话中的“解衣盘礴”四个字,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很重要,它是先秦以来第一次有完整的文字论述的艺术理论。关键是它反映了当时的人们对艺术对美学对艺术家的判断标准,用它与现在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纸本水墨山水画,北齐至隋之间的大画家展子虔的《游春图》相比较,可以清晰的梳理出早期中国画的发展脉络,并且可以发现其中的“禅意”,当时的艺术家对禅意禅趣的追寻是显而易见的。“解衣盘礴”这个故事说的是这样一个事情:古时候,有个国君要招聘几位画师为他画画,于是就派人寻访了各地有名的丹青高手来到都城,要他们当着君王的面一试高低。到了应试这一日,很多画师很早就来了,因为人太多,很多人只能在门外候着。不过凡事都有特殊,还真有一位,不仅来的晚,而且见了君王,立而不躹,只是点了点头就径直去了殿边给画师准备的画画的小屋,画画去了。众人见此皆惊,议论纷纷,觉得这人过分傲慢,怠慢无礼于国君,以下犯上,当处极刑。谁知君王并没有责难之意,指派考官说,看看他在画什么呢?考官隔窗而望,回来告诉国君,此人解衣赤膊,盘礴而坐间肆意挥毫。君王听完后说,这才是真正的画家。
中国的水墨画一开始“禅”就是它的主线,星云大师说:“你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你不相信世界的美好,你就当然无法拥有美好的世界。”中国画分为神品、妙品、逸品、能品,逸品最难。难在不执著于形、色、技法,难在画画时物我两忘的状态。难在能否表现出来陆游的“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难在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那样的诗境。难在用图画表现出来:“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从差别中认识平等,从矛盾无序中认识心起波动后,归于平静的意义。难在像庄子梦蝶般的无我无它,一个蝴蝶梦中来,竟不知我为蝴蝶,蝴蝶为我。
师古人师造化,艺术源于生活源于自然,生活和自然如影随形,躲是
躲不开的。对于艺术看似在直觉中转向对自然和生活的依赖,实则更多的是在一种节制和制约的语境中与自然与生活产生一种联系。因而,师我心,更是关键。很多年前,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那时刚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留在学校。一日系领导对我说:“干工作一定要认真,你看我
,,就是让我扫地也要比别人扫的干净。”我想也是,凡事干不干,做的认真不认真是态度问题,干的好不好是水平问题,怕就怕认真二字嘛。不过,听是听,想是想,心想做事不只是认真,干事仅凭借着认真的态度是形而下的,认真了不见得会有预想所期盼的收获,其中还有个形而上的方法和方向的判断问题。清晰的记得,恰巧当时在图书里偶然间见到了一本书,书上写的一个小故事,让我瞬间联想到“扫地”二字,对我大有启发。故事说:在一座小山上有师徒二人,秋天来了,山间的小道落满了树叶。这一天师傅对徒弟说,把小路打扫打扫吧。徒弟很认真的扫起地来,一会儿的工夫,地就扫干净了。徒弟拖着笤帚来到师傅旁,立候,等着师傅吩咐。师傅说:“没扫完”。徒弟很听话,又扫起地来,把犄角旮旯,石阶树下都扫遍了。师傅过来说:“没扫完。”于是,徒弟不仅把地又扫了一遍,而且还用清水洒在露土的地方,把落着灰尘的石阶擦净。谁知师傅还是说的是那三个字:“没扫完。”徒弟不解。师傅望着徒弟疑惑的眼神,走到一棵树下,轻轻地摇了摇,几片树叶透着光亮落在了地上。徒弟猛然明白了,扫地不只是把地扫干净了,做事不是认真了就是好,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不执著于物的自然和美。扫地如此,做事如此,画画呢?也自是如此。这件事让我对艺术有了新的判断,也逐渐的有意识的淡化以往强调细密的线条组织和强烈的色彩对比。求空求静求自然,在形象、色彩、笔墨、构图、技法等构成元素上,在表现的人和物,表现风格和精神观念,思维和哲学之间不再刻意的突出矛盾、对立和冲突,而是顺着形,顺着思绪让它们尽可能的形成一个整体,让对比中的统一,调和中的矛盾促使人思考。
画画的,看画的忘记了周围喧杂的声音,当然也不会强加给画面一些华丽的形容词。尤如眼前的一片云,一阵雾,满野的花瓣,飞在空中,没有了重量,没有了压迫感,各自谦让出来了空间。人们因空白而发现,因发现而愉快。使我明白,禅,首先是美的,美的透彻,美的让生活精致。就像川端康成的文字:独自住在旅馆里,凌晨四时醒来,发现花未眠。更像白居易的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时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曾经背过一首写风铃的诗:“浑身似口挂虚空,不问东西南北风。一等为他谈般若,滴丁冬丁滴丁冬。”风铃之声清脆悦耳,声音为实,但实不以实为实,高明之处在以虚为实。不执著于本身的存在,因虚空而存在,风来则响,缘来口宣,送来清凉音。于耳于心听的解脱,响的也就自在。实与虚看似矛盾,但它又似是一个事物中间隔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既是一体的又是问题的两个方面。就拿经验中的学识来说,知织就是力量。但是如果把知识当学问看,用既有的知识屏障掉了其它的知识,那么此时的知识就成为了成见,听不到了真言。在《满溪流水香》写有这样一个故事:南隐是日本明治时代的一位著名禅师。有一天,有位大学教授特来向他问禅,他默而不答,只是以茶相待。他将茶水注入这位来宾的杯中,直到杯满,而后继续注入。教授眼睁睁地望着茶水不断地溢出杯外,流得满桌都是,再也不能沉默下去,终于说道:“师父!已经漫出来了,不要再倒了!”“你就像这只杯子一样,”南隐乘机说道:“里面装满了你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你不先把你自己的杯子空掉,教我如何对你说禅。”教授听了忽有所悟。禅,就是空,就像风铃就像杯子。铃铛空时,任风吹而不问风,可是来自东西南北。杯子空时不问是水,是果汁墨汁,只要是液体均可容纳。然而当风大了些,则必是铃动声出,心动传音;杯中水满而自溢,不会容纳多出的那一滴。画水墨画,顺着由空至禅的哲理想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在伸手能够触及的地方又有了距离。只是因为这个距离艺术才有了“空白”。空纳万象。
空白看似是简单的留白,是一幅画中没有画形象的地方。实际上,空白的意义并不在于空无一物的空间,更多的时候它体现的是画家的绘画观念和画画过程中的心态。去年初,苏富比拍卖了一幅美国画家罗伯特莱曼的《无题》,价值2000万美元。这幅画创作于1961年,几乎就是一块全白的画布。画家说,他创作构思的来源是中国禅学的“无”的观念。无独有偶,前苏联的画家马列维奇也上拍过一幅比这幅还要白上加白的几何抽象作品,据称是至上主义名作。还有明末清初画家八大山人的一幅整张大画幅里只有一只小鸟的画,更是因墨少而惊心,拍到了千万元以上。这些进入人们视线,多成谈资的画,正是因为它们的空白,它们的虚空,重新标定着人们对艺术价值的判断标准。同时,也从另一个方面定义着空白在绘画中的意义。
由单纯走向无限,走向纯粹,让我们想到了“禅”,想到了熟悉的二首禅诗。一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二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天性慧根,观心性空,心外无法,得大千本体。
少即是多,多即是少,以少取胜。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无中生有。记得二十年前,在德国有一家报社,每周发行二期报纸。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出刊的报上从来也没有印刷过任何的新闻消息,也不刊登任何广告,甚至连报社的地址电话联系方式都没有。这个报纸就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白纸。它定期准时售卖,到点有人购买,据说他们的新闻观念也是来自中国禅学中的“无”。想表达的是:既然处处充斥着虚假的消息,虚假的新闻,那么就不如让新闻归为“无”,报纸归为白纸,这样的新闻,这样的报纸更干净。
禅,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把复杂的事物简洁化了。以约求丰,以一当十,也即是圣人之学,简易而广大。禅意水墨画呢,简、真、诚、趣为上,在虚、淡、空、静间传递出美学迅息。打破了现实中的时空意识,把在三维空间中无法存在,无法理解的事物,放在了一纸空白中。任想象任思维回旋畅想。一块空白就是一个世界,一张白纸空得下大千万象。“竖画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启百里之回。”宗炳一言,说的正是空白之妙用,妙想妙得,无所画无所得而得。
画一幅画,从一张白纸一块画布开始,从无到有,很多时候我们认为这样就是在创作,含有了太多的主观创意的成分。其实,这世上的事,包括艺术,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还有那些被称为学问的东西,它们早已存在于自然之中。我们不过是用我们既已掌握的知识和审美取向,去发现去表现去提示了出来。不过,能否发现能否为自己所使用,那就要靠缘分了。缘来即得,缘去即无,所以要结善缘。星云大师说的三好:做好人,办好事,说好话。你尽力去做了,也就与善缘会近些,画画时,也就能用发现美的眼睛,发现和觉悟到美好的事物。用美的形象传递出美好的境界,善因结善果,也就能够与追寻美好生活的人相识相往相交流。
经常有人问我,画面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小沙弥的造型,当初是如何想象出来的?怎么回答呢?就这一点淡墨,一笔浓墨画了二十年,往回想,还真是有如神助,有些神秘,却似乎又是想来费工夫,得来又全不费工夫之事。前几日在网上看到这样一段有关美学家桑塔亚纳的轶事:1912年,哈佛大学教授桑塔亚纳正站在课堂上给学生们上课,突然一只知更鸟飞落在教室的窗台上,欢叫不停。桑塔亚纳被这只小鸟所吸引,静静地端详着它。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轻轻地对学生们说:“对不起,同学们,我与春天有个约会,现在得去践约了。”说完,便走出了教室。那一年,49岁的桑塔亚纳回到了他远在欧洲的故乡。数年后,《英伦独语》诞生了,桑塔亚纳为他在美学上的建树,绘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说来无巧不成书,凡事总会有巧合,我画的小沙弥的形象,最初的灵感来源也恰好与小鸟有关。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我的绘画风格由强调色彩的肌理组织,细密的黑白线条,夸张变形抽象化的造型,有意识的向简约的禅意水墨语境转移的时候,一直为寻找不到自己的表达方式而烦恼。虽然翻看了不少的禅学文本,笔墨技法上的储备也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是行万里路,看万卷书后的思考,并不一定能够转变成为自己在艺术表现上的直接收获,与风格样式上的确立,好像是也扯不上太大的关系。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一种因果,开花结果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是,开了花并不一定能结出果实,种瓜没有得瓜,种豆不见豆长,也属正常,这就是因缘。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分努力,一份用心,就是增上缘。顺逆皆然,用心把握,该来的总会来,想开了,放下了,许多问题就会解脱。幸运的是,等待加上努力,确实见到了期望中的愿景。一日,在我画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宣纸上,一片的光亮。突然,看见一只虎皮鹦鹉落在了窗外的护栏上,我打开窗,谁知这鸟并不怕人,径直飞进了屋里,落在了未画完的画面上。点、线、墨、色间,鹦鹉看着我,一动不动,似是要说些什么。我看着鹦鹉,凝神而视,好像是看见了多少年的老朋友。一瞬间我发现,这鸟的投影不正是我寻找了这么长的时间,总是在模模糊糊间形不成清晰映像的图形吗。于是顺意落笔,按影绘形,非常顺意的画出来了,今日人们在我的禅意水墨中一直充当着主角的,符号化标志化的小沙弥的形象。天意并非巧合,一切都在自然中。后来,我为这只鹦鹉准备了一只大笼子,这笼子的门从未关闭过。这鸟出入自由,就是窗户敞开着,也从来没有飞走到它处。虽然近二十年来,这个符号化的图形有过一系列的变化,也有些细节上的调整,但整体特征上从未改动过,这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自信,这也许就是禅的智慧,禅的力量。
前些日有位毕业了好多年的学生找到我,让我给他看看画。带来的有画的照片,也有些原作,还有几本用毛笔抄录的读书笔记。在如今事事讲效率,处处显浮躁的时间段内,这样认真的对待艺术的艺术家已不多见。从整体看,这个学生画的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是,总是觉得表现的太多,多到让人感到这里面反而缺少了一种东西,它不感动人。不感动人的艺术,技法再好,色彩构图形象再好,也还是称不上是好的艺术。聊天时,这位学生说他每日习画,日日思考,从来没有节假日,刻苦研读,认真加认真,可是画出来的画还是得不到人们的认可。听着听着,我忽然知道了,他这画中缺少的那点儿东西,那就是艺术中必须要传递出来的,美的力量。他是用勤奋刻苦和压抑来画画的,而画家画画的目的,不应该只是为了完成和展现一幅画,他要在画画的过程中享受到创作过程的快乐,给看到这幅画的人们能够留下些思考的空间。这个快乐不只是自己的,它还要有足够的空间让看画的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存在。有了空间,人们就能够把自己的思想填充进去。其实即使表现的是重大的历史题材,一种抗争,或是哲学意义上的思考,画面要表现的内涵和审美趋向,也不能是对痛苦或战争的向往,而是要借这些图像表述思考,对人性对历史的判断。
一幅画是通过观看才具有意义的,在我看来,画画和看画具有同样的意义。艺术的意义就是人与艺术的相遇、相识、相互欣赏的过程,欣赏和选择艺术的样式和风格也就彰显了个人的审美和品味。从大的方面讲,也是对艺术的一种再创作。星云大师在《吃茶去》一书中讲道:“我们的生活里,现代的一般家庭,总是把客厅整理得窗明几净,舒适美好,如果能摆设一盆淡雅香洁的鲜花,整个客厅将显得生气盎然;在洁白宽大的墙上,如果挂一幅烟岚云岭的山水图画,整个山河大地仿佛拥抱在怀。”在我们的生活里,如果能茶烟伴明月,山水洗白云,能加上一点诗趣禅味,随顺自然间,雾来雾散,天阴天晴,风凉风暖,禅风和畅,人生的情况就别有意境了,正是:“平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一树含露清光碎 纸本水墨 89x95厘米 2011年 田旭桐

云白无心水自闲 纸本水墨 121x121厘米 2011年 田旭桐
疏影喧研 纸本水墨 68x68厘米 2014年 田旭桐

一水空明 纸本水墨 50x60厘米 2012年 田旭桐
一水含月几分禅 纸本水墨 121x121厘米 2011年 田旭桐

山高人为峰 纸本水墨 80x80厘米 2008年 田旭桐

山水得趣 纸本水墨 68x68厘米 2011年 田旭桐

乐事同心 纸本水墨 68x68厘米 2012年 田旭桐

登高望远 纸本水墨 68x68厘米 2010年 田旭桐

雨霁云月净 纸本水墨 68x68厘米 2014年 田旭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