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法孔子，述而不作
2026-04-30 05:03阅读：
效法孔子，述而不作
我喜欢写点东西，只要时间允许，每天都要写上三五个小时。虚构的东西我不会写，也不愿写。我只喜欢写内容真实的东西，读书也只喜欢读内容真实的作品。如果让我虚构一篇小说，那是非常困难的事，就像赶鸭子上架。为了掩盖自己不擅长“形象思维”（或称“艺术思维”）的弱项，于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效法孔子，“述而不作”。
“述而不作”，出自《论语·述而》：“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这里有两个关键字：“述”和“作”。
对于“述而不作”所包含的意思，很多知名学者都做过解释。钱穆先生的解释是：只传述旧章，不创始制作。李泽厚先生的解释是：阐述而不创作。杨伯峻先生的解释也是：阐述而不创作。
归纳起来，“述而不作”的基本意思是，把古人的思想和智慧加以陈述，不加入自己的观点和想法。
关于“述”和“作”的问题，《礼记·乐记》有一段非常经典的论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这段论述，包括三层意思：第一，深刻理解礼制、音乐的思想情感、内容实质的人，能够创造、发展礼制、音乐；一般了解礼制、音乐的外在形式、具体技巧的人,只能够继承、传播礼制、音乐。第二，能够创造、发展的人被称为神圣的人，能够继承、传播的人被称为贤明的人。第三，只有贤明而神圣的人，才能够在继承、传播礼制、音乐的基础上，进一步创造、发展礼制、音乐。
在“明圣者，述作之谓也”的道德文化背景之下，就连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也不敢自尊为“作礼乐”的圣人，他只以讲圣贤之学、传先王之道为使命，由此也就有了“述而不作”。《孟子》《史记》都强调孔子“作春秋”，并不是出自孔子本人，而是在后人尊孔子为圣人的情况下所做出的语言表述，这更说明孔子“述而不作”有着特殊的意蕴。司马迁本人称《史记》只是“述”不是“作”,“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
孔子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没有像同一时期的老子、庄子那样，撰写自己的专著。孔子晚年修订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例如《诗》，当时流传下来的古诗有三千余篇，孔子删定为三百零五篇，后人称作《诗经》。又如《春秋》，是孔子编订的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记载了春秋时期鲁国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的历史大事，记事非常简练，近乎大事年表。《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著作，都是“述而不作”。
儒学经典《论语》，共二十篇，主要记载孔子及其弟子言行，是一部语录体著作，它不是孔子本人所“作”，而是由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编纂而成的。
孔子没有“作”过诗。宋代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收录了《去鲁歌》《蟪蛄歌》《龟山操》《盘操》《猗兰操》《将归操》《获麟歌》等几首诗歌，认为是孔子写的，但是可信度并不高。
孔子之所以“述而不作”，有主客观方面的原因。
从客观上来说，中国很早就开始注重文史的记录和传承，到春秋之时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古史典籍，从而保障了孔子只通过讲述前人之言之事就可以完整地传达圣人之道。
从主观上来说，好学的孔子，广求学于四方，实现了博学多识，“不惑”的孔子足以“述而不作”，借他人之言，行当下之教。
孔子“述而不作”，也是历史的必然选择。春秋时代，正处于社会大变革时期，在社会安定无望的情况下，面对“礼乐废，诗书缺”，文化道统行将断灭的社会现实，孔子只好退而整理典籍，借以传先王之道，述圣贤之学，从而完成人文精神的最终确立。所以，朱熹说：“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矣，此又不可不知。”
孔子的“述”，侧重于“隐恶扬善”，注重将圣贤的善的言行思想传扬下去，既为现实问题提供了文化借鉴，又实现了历史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孔子传述尧舜文武之事，旨在用先王之道，解决“礼崩乐坏”的社会问题。
时至今日，“述而不作”的观念仍然不落伍。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在文学领域正式提出了“非虚构写作”的理论，与“述而不作”的观念不谋而合。与传统的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不同，“非虚构写作”在突出现场纪实性过程中，多以理性思考和辨析为主，很少带有感性抒情和诗性怀想。
写诗算是“作”。李白说过自己“大雅久不作”，他还戏言杜甫“总为从前作诗苦”。他们都是赫赫有名的大诗人，当然可以“作”。俗话说“唐后无诗，宋后无词”，今天的人们，无论怎么“作”，恐怕也难有新意，无法达到或超过古人的水准，只能算是附庸风雅、文字游戏，不如踏踏实实写点真实可信的东西。
万世师表的圣人孔子都不敢“作”，渺小如我辈草木之人，就更不敢“作”了，还是老老实实“述”吧！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借口，而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很高的要求，因为“述”也是很深的学问，并非轻易就能做到、轻易就能做好。十几年来，我编著《费县掌故》《费县历代诗文选注》《费邑地名考》等书，走的正是“述而不作”的路子。期待有更多的人，都来效法孔子，“述而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