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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人物素描

2023-10-16 11:29阅读:

乡村人物素描

1
打我记事起,我就认识“柱子“。他是故乡的一个符号,走路一瘸一捌,说话吐字不清。据说在母腹里受到挤压,改变了他的命运,或者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的眼睛有点斜视,他的笑也是斜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怕别人听不到。别人也斜斜地看他。互相都习惯了,象习惯了乡村的某个突兀部分。
“柱子”心地善良,有时也跟追他的孩子急,被他们当成一种快乐的游戏,他们还不懂得悲悯,而“柱子“似乎宽容和理解了他们。
“柱子”上山拾柴、捡垃圾,以此为生。晚上就回家睡觉,搂着月亮和满屋孑的烟火味睡觉。有时他起来咳嗽,咳落了满天火星。
他最亲的人都走了,他为苍白的生活挣扎。“柱子”一瘸一捌地老了,吃上了村里的低保。他已快走不动了,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村里人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人想起他。
“柱子”咧着嘴笑,无声无息,象地里的一把杂草,秋天来了,风瑟瑟,有些荒凉。

2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洒在每一个角落。
透过窗户,蟋蟀跃然纸上,歌声如清凉的水,让山里的夜更加幽静。
歌里有淡淡的忧伤,歌唱着生活,歌唱着命运,但他们听不到。
苍老的哑巴满脸皱纹,象墙上发黄的苦瓜,田里的沟壑,岁月深处的声声叹息。他和他的哑巴儿子坐在炕上,一起喝酒,酒星溅起,象苦涩的眼泪。酒是最劣质的酒,他们的舌尖和脏腑并不敏感。他们在最底层活着,他们是哑巴。
小小房屋破旧、杂乱,满是烟熏火燎,月光洒了一地,蟋蟀象行吟的歌者,树上结满了果子,而没有女人和母亲的气息。
他们在一个无声的世界,听不到声音,而他们的声音很大,生怕被世界遗弃。他们偶尔会笑,更象冷笑,笑得有些尴尬,有些生硬,有些扭曲,他们的手势也有些夸张,他们怕世界看不懂。
苍老的哑巴和他的哑巴儿子十分默契,已经不必用手和喉咙交流,他们只用目光和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他们相依为命,他们的命象纸一样。
蟋蟀尽力歌唱,是抒情吗?更象是发泄!他们有点醉了,他们听不到。

3
铁匠是方圆十里有名的人物。他高大粗壮,敦厚质朴。
铁匠皮肤幽黑,眼睛是红的,通霄熬夜。
他的铁器远近闻名,韧性、刚劲,价廉质优。
四周的乡邻都认得他,四周的农具也都认得他,他是位慈善的父亲,无数的铁器都是他的儿女,他的目光里全是爱的火焰。
他的生命与铁相依,与煤火相伴,锤炼着心爱的铁器,烘烤着自己。
铁匠抡起锤头,吆喝一声,力道便掼入铁器。
他吆喝一声,唤来了日月星辰,唤来了山野清风,唤来了野性与灵性的舞蹈。
那些农具里都有他的灵魂,在阳光中飞舞,闪闪发光。那些农具痴爱着大地,深入泥土血脉,刻骨铭心。
铁匠挥舞着胳臂,火星飞溅。淬火,打造最优质的农具。烟熏大燎的日子,红彤彤,汗岑岑,苦吟吟,甜蜜蜜。烟熏火燎的曰子叮叮当当的响。
铁匠是土地的儿子,农夫最可靠的朋友,命运与共,相依相偎,不离不弃,那些农具里有他们的眼泪、汗水、共同的呼吸、欢声笑语。
铁匠抡不动了。
铁匠站在风里,苍老的身影融入夕阳,被夜色吞没。
那些苍茫的山影,似有他的白发,他淡淡的痕迹。

4
一切都是温暖的。父亲的形象,就是由许多简单的符号组成。
譬如土地,他深爱着土地,这是农民的天性。父亲是教师,但更是农民。他的血液里汨汨流淌着对土地的情愫。关于农事,关于劳动和收获,关于庄稼和蔬菜,关于粮食和瓜果。他呵护着土地,土地滋润着他,让他看上去健康有力,皮肤闪着黑亮的光芒,眼神中有一种辽阔的淡然和纯朴。
譬如酒,酒是他一生的挚爱。他说过,酒是粮食的精华啊,酒可以提升人的精气神。哈哈,他的一生喝了多少酒,算起来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酒是他情感的寄托和依赖,是他快乐的源泉,是他真我的流露,是他与生活对话的方式。父亲有名的好客,酒是他古道热肠的象征。
譬如小院。小院虽小,却有丰富的内容,农具堆放在墙角,水缸和老井相依,沼气池已成为一段记忆,葡萄、蔷薇、南瓜藤、各类花草挤在一起营造着茂盛的景象,红瓦、石檐、水泥墙上印出了斑驳的岁月,写满了父亲对家的责任和牵挂。
譬如我,我的兄弟姊妹。父亲小心翼翼地呵护我们长大,从不索取什么,只是心甘情愿地付出。父亲无声地叮嘱过,要有善良的品质,懂得感恩,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生活。
父亲越来越简单,象温暖的夕阳,象夕阳中的山岗,象山岗中坦荡的田野,象田野中那一缕晨曦、烟岚,生我、养我,目送我走向远方,又笑迎我归来。

5
二哥总是像一只害羞的蜗牛,背着一只壳,慢慢走过人生的夏天,那是他的家,他遮风避雨的家,藏着小小的欲望,以及梦想和希望。那疑惧和徘徊的脚步,藏着他对生活的热情。他小心翼翼经营着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
那双匀称的手被磨得很粗糙,没有光泽,有不少裂纹,戴着厚厚的老茧,温柔的触摸靠近他的人。
二哥没有出过远门,他走过的天地,象分给他的二亩茶地。二哥是一把用钝的镰刀,砍过松树、槐树,以及他爱恋和赖以为生的茶树。
劈柴生火,延续那袅袅炊烟,象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沐浴 焚香,寄养我热爱和迷恋的一点古老的诗意。
二哥是一捧湿润的泥土,生长庄稼和野草,也生长我的乡愁。

6
打工者,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多岁,一脸皱纹。实际也就四十多岁,因常年在外奔波,干繁重的体力活,显老。
天寒,他点起了一支烟,似乎想暖一暖身子,似乎也是想放松一下。我和他很随意地闲聊,他便打开了话匣子。
老家是在四川一个很僻远的小山村,他是跟随朋友来到这座城市。对每一个这样的游子来说,老家都是让人牵挂的地方,父母已衰老的走不动了,经常会拄着木棍到村西头眺望,女人很好,替他扛起全部生活的艰难,含辛茹苦抚养一双儿女,大女儿上中学了,小儿子有些木讷让人操心。
他说话时,脸上会憋的通红。有时露出一丝淳朴的笑容,眼睛里有闪烁的泪花。
说起在外漂泊的日子,一天一天真是漫长啊。守着明月、孤灯、被拉长的黑夜,那万家灯火都是别人的。
有时他会一个人在角落里晒晒太阳,或者喝一点酒,解解乏,解解闷,阳光和酒是最好的蔚籍。
他说自己从来不敢奢望会走进这座城市。幸福就是一年一次和家人的团聚。家乡袅袅的炊烟经常会随风入梦,温柔绵长,陪伴着孤独飘泊的灵魂。
他说作为男人和父亲,最柔软的部分一定要留给乡村的父母妻儿,最坚硬的部分是给外面的风雨。
我和他聊天,但脑海里出现另一幅影像,那黝黑的皮肤粗糙的笑容,那烟熏火燎的生活,以及习惯于沉默的背影,也许就是城市的底色。
打工者,喜欢蹲着或着依着墙根,看那斜阳归去霓虹闪烁车辆如流,万家灯火如盛开的花朵。
此刻,他愈发怀念家乡那些熟悉的田野庄稼,那些亲切温暖的目光。

7
表弟四十多岁,人高马大,棱角分明,一身结实的肌肉似要外溢,里边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皮肤黑亮,平日里喜欢留个小平头,笑起来满脸阳光。海边长大的汉子,每个细胞都充盈着粗犷豪爽,大大咧咧重情重义的性子令人着迷。
表弟这几年在老家的海边承包了几个水池子养虾,因为是纯海水养殖,喂的都是海里的生物,没有一点污染,所以只要能养出来商家就会上门预订,供不应求。
不过劳动总是辛苦的,到了养虾季节,他要没白没黑守在虾池边,晚上也要睡在那里,不管刮风下雨,他都要按时喂投食物,还要清理水中一些杂物。我曾看他在风雨中踏着小舢板,用大铁锨喂食的场面,那划出的优美孤线让人感到震撼,那是一种壮美,劳动创造了美。
那片山水,也因为有虾池用来养虾,而得以保存了它的原生态之美。而因为劳动,而赋予它无限诗情画意。
表弟也是一个闲不着的人。我曾听说,有次他接了一个跑长途的活,别人都不愿干,是帮人运尸,为了不耽搁时间,要白天黑夜连着跑。好在,他的身体好,心里没有什么忌讳。生活就是这样,丰盈着每一个人。
这次回老家,与几个亲戚相聚喝酒,我这大表弟回来的稍晚,我们都进行了半场。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他的叫声,来晚了来晚了。我说来晚了罚酒,你得补上三杯。表弟真的连干三杯,一边擦嘴,一边笑。大家一起开心畅笑。
表弟一出现就很亮眼,因劳动而健康的脸,有些瘦了,最乐的是剪了个茶壶盖头型,太有喜感了,我说你是从陕西来的吧,这头型适合唱信天游、陕北老调,你这剪了个狗蛋头。他裂嘴笑,更增加了喜感。他解释,理发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一剃子推上去,只好做了个这样处理。我说,可以理个光头,众人议论,有老人在,不能留光头也不能蓄须。噢,细品,老规矩,有道理。
我说下次去你海边虾池喝酒,你直接捞点墨盒(一种小虾)、海菜,弄点海鸭蛋,我带点酒、肉,就很好。我很喜欢那几池水,那里是小时候赶海经过的滩涂,真希望一直留存,不被开发,作一种无用之用,只供我们想象,留之,幸也。

8
母亲拿出一些菜,说是我的小二爹送来的,有一些黄瓜,有一些紫色的秋葵,饱满鲜亮,很好看。血糖高的人,吃秋葵好。
我的发小二爹,和我同岁,个头不高,瘦小,但脑子很聪明,精明强悍,身手灵活。说话活灵活现,天南地北,天地万物,都能找到兴趣点,神聊一通。聪明人,总是一点就通。
他长的瘦小,是不是小时候家里穷的原因。过去那样的家庭,总会令人耽心找不上媳妇。哈哈,他不知是啥神力相助,初中时就谈恋爱,而且谈成了,省去了爹娘的操心,竟然找上了一个好媳妇。估计也没要啥嫁妆,而且结婚后媳妇不断给他带来好运,令他和他的家庭面貌一新。
早年回家坐在一起时,我的小二爹总会说他象鲁迅笔下的闰土,估计要一辈子与土地庄稼打交道了。那时似有一些自卑和悲观。我不这么认为,只要勤快,机会很多,会越来越好。
我的小二爹很勤快能干,干啥都是一把好手。他也干过很多硬生,砌过墙抹过泥,做过屋顶防水,在家里开过豆腐房,后来种茶。据说他防水处理远近有名,他的豆腐做的很好,似乎掌握了一个配方绝窍,豆腐房弄的很讲究,豆腐供不应求,过去我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买一份让我带上。我曾和他聊起,可以做品牌,往城市送。他说不好运贮,后来大根因忙不过来,豆腐房停了,有些可惜。他种茶叶也很用心讲究,在茶树边挖上小沟,喂上豆饼,让茶叶有一份难得的豆香。他们家房屋不大,但内部结构设计独特,大方而适用,感觉有一种城乡建筑结合的风格,家里收拾的也干净,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媳妇也勤快能干,他们家的日子蒸蒸日上,成了村里受人羡慕的对象。
早期,我的小二爹贪酒易醉,一醉容惹事。但后来很少喝了,不知被他媳妇用什么法子给治服了。
后来,随年岁增长,我的小二爹竟也热心于村里的红白之事,管账计账,多有善举。积善之家,必有余福。
现在回家总是来去匆匆。这次回去,没见到我的发小二爹。其实,很想找个机会,一起喝个酒,吹个牛,露个滑稽样。据说,一般劝不动他喝酒了。意识里似乎多了很多自律,是考虑对家庭负责吧。
人生迅忽,过程而已,我的小二爹,也是我的一份念想。人到中年,竟常会想念小时候的滑稽样。


9
他曾经是村里家喻户晓的石匠,他常年在山里放炮眼打石头,很多人家的老房子都有他打出的石头。
他喜欢喝点烈酒,也喜欢喝茶,喜欢站在那个大院子里,仰望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偶尔会走进那些封存的记忆,翻看那些叮叮当当风餐露宿风吹日晒汗涔涔苦吟吟的日子,那些被风声雨声勒的发紫发痛结疖的日子。
一切都在变迁。后来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艺人,依然喜欢叫自己石匠,也喜欢别人这样叫他。这样叫他的也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了。
他喜欢在阳光房里和一块家乡海边的原石对话,一刀一刀雕刻,又象海水一样打磨,他象深情地解读世界与命运。
他的作品价格不菲却供不应求,每一件都象他十月怀胎的孩子,他似乎并不舍得出手。

10
那个小名叫亮亮的同学走了,在一个黄昏,下着小雨,脚手架塌落,他从半空坠落,落地时化为一滩血水,日子也从半空坠落,嘎然而止。
那时村庄炊烟袅袅,飘来了饭香,女人和不成年的孩子哭得撕肝裂肺撼天动地。
亮亮听不到了,他很伧促也很残忍,带走了那些艰辛而幸福的生活,那些美好的憧憬。
亮亮埋在了屋后的山坡上,荒草很深。
听说亮亮的老母亲哭瞎了眼,后来就傻傻的笑,常常在村头看到一个苍老的身影。
亮亮是我一个村里的小学同学,他瘦瘦的小小的,笑起来很好看有两只酒窝,眼睛明亮而欢快,象他的名字。


11
看见鼓子大爹,开着小四轮,一溜烟穿过窄巷,在捌角处回头笑笑,算是回应我的问侯。理着麦芒一样的寸发,一会就无影无踪了。
过去,总是光头黑亮,让我不由想起,萤火虫 露珠,这些神奇的事物。
他依然热爱劳动,上山下海,走遍故乡的角落。
大片的云象放飞的风筝,野草是必不可少的。时光流淌轻抚那些矮墙,以及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我的鼓子大爹,象村里的一句老话,小车不倒尽管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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