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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高考(一)

2025-02-21 13:46阅读:
一九七七年十月底,哥哥从单位拿回几张《参考消息》,上面有关于教育改革的访谈内容,并没在意。不久,我就到外地出民工去了。
一天傍晚,我吃过晚饭正在外面溜达。这时,一个人匆匆向我走来,一见到我劈头就说:“大学招生了!只要本人政治历史清楚。”我的心一振,接着又暗淡下来。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大学不都是推荐式招生吗?但,看到他急促、惊异的表情,我感到了不同往常的情况,预感到发生大事了!没有细问,急忙骑他的自行车,连夜“飞”回家去了。
天已渐渐黑了下来,我在夜色中急驰,由于看不清路面,正在下坡时撞到路中间的石堆上,感觉自己好像从车把上甩了出去。我想,这下完了……我扑撸扑撸起来了,没事,自行车也没事。
那时,大学都是推荐式招生,所谓工农兵大学,考试也是象征性的,讲究的是出身和表现。可我父亲有严重的历史问题,所以,提到上大学,想都不敢想。
难到今天会有所不同?!
到家后,还没有开始报名。不知能不能让我报,便到大队书记家去了,他听了我说的情况,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让考……就考呗。”正好教育助理也是本村人,我又去了一趟。像拜佛那样,很怕落了空。
之后,就在忐忑不安中进行了复习。
村里人议论纷纷:不会让他报名,复习也白复习,白搭工……
我只能硬着头皮复习,走一步算一步了。心想:只要让我进一次考场,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送报名表那天,刚从教育办出来,物理老师牟老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面前,冲我说:“去改了,下来也就是个老师,有几个能搞研究的。改工科……”我扭怩着说:“都报完了啊。”牟老师知道我学习好,默默地关注了。但最终,没按他说的去改自愿。
当年我的数理化成绩给很多老师留下了认象,——别人都怕考试,可我一到考试就高兴了,当考卷做了八九层,感到后面还会时,心里就会涌上一股幸福感;当考了高分之后,老师特别的注目、有时搂着我的臂膀问这问那时,使我很早就知道,老师最偏爱学习好的学生。
事实上,很小的时候,心底就埋下了学习的热望!在我的心中,不知还有什么比念书更神圣的事了。而且在童年的记忆里,出现过一次幻觉,在心灵深处好像有一所学校在等待我。
记得在我快上学时,一次,父亲和邻里人在堂屋乘凉,父亲提起我的名字,说像女孩子的名字,应换个字——就和大伙商议给我改名字的事。我想
“学习”、“学习”,突然说,那就换“学”字得了。大家一惊,父亲真的采纳了。
那次姐姐进城,说顺便给我买支钢笔。姐姐走后,我就处于好像喜事临头那样的亢奋之中,盼着姐姐早点回来。参加劳动之后,最盼的是下雨,因为下雨就等于为农民放假了,就可以看书了。在我幻想的世界里常常闪现这样的念头:长大后做拿笔的工作该是多么的好啊!
一、二年级时,来了客人,父亲就当着客人的面夸我总是双百;三年级时,父亲去世,稍有下滑;四、五年级又上去了。大约在四年级,老师在全班面前举着我的作业本,表扬说,全班只有我全做对了。我学习的信心更加坚固了。
那年小学毕业,面临抉择。父亲去世之后,母亲年龄大、身体又不好,哥哥17岁从民中缀学,成为家里的唯一劳动力。当年“读书无用论”盛行,特别是我的家庭背景,念书被认为是愚蠢的事,下来劳动成为一种选择。可是我学习好,忒愿念书。母亲征求哥哥的意见,哥哥只是说:愿意念就让他念吧。
由于营养好,我的个头比哥哥高,块头也比哥哥大,就有人对哥哥说风凉话:“你家还有潜力啊。”虽然我没有亲耳听到,但已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使本来就羞涩的我更加窘迫。上学时,常常躲着人群,不走大路走小路。心中常常闪现坚决的念头:一定不能白来啊!
中学时,学校年级有断层,为了避免有一年没有毕业班,学校凑了个八年班,这样我从六年级入直接入了八年级。
那时都是混时间、养身体,我却是抱着一种使命感。作业在学校就轻松地完成了,回家后,用空余的时间打柴、浇菜园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直到一九七四年毕业回乡劳动。
报名表是填上了,但准考证能不能下来,还是个疑问。
复习既有压力又急促,因为到十二月一日考试,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扔”的时间又较长,不易一下子“捡“起来。
虽然学习好,但毕业之后就把课本扔到了一边。那时没有高考,工作都是接班,谁还会碰课本?还乡青年最大的愿望是当“临时工”(需要介绍信),或者当“赤脚医生”、商店(那时叫合社)店员,而这些都和学习无关。
只是有一次心里忽然闪了一个念头:把数理化看一边。可是,只是一闪而已,并没有真的去做。心灵深处的呼唤,是否有一定的指示性呢?
可见,先见之明多么可贵,很少有人能看到事物的前头。远见是伟人的特征,美国总统杜鲁门说:如果从80岁往回活的话,每个人都会成为伟人。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对抗日战争的描述,都在后来的抗战中呈现,使全党佩服。
换一种说法:每个人只要活得足够长,都会成功。因为当我们明白了人生的真象,也已到了晚年。
我们虽然是平凡人,但也要试着往前看一看,现在看来没用的东西,在将来可能非常有用。现在物欲横流,人们是否丢掉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呢……
时间短,也没有复习资料和提纲。虽然只有政治、语文、数学、理化四科,但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这瞅两眼,那看两眼。冷手抓热馒头,措手不及。
借到一本政治复习资料,因为很多人也等着用,就连夜抄写。家人都已入睡,只听到那笔画沙沙的响声,到半夜,一个瞌睡、手一抖动,竟写出个数学符号来,我心里一惊,不得不熄灯休息了。
最担心的是领准考证的时候。名单都公布在了墙上,看到满墙的名字,由于恐惧心理,急急的寻找,竟没有看到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及至找到时,喜悦的心情早已被恐惧淹没了。真是心绪浮沉雨打萍啊。
算是过了第一关,村里人又说,考上也不能让他去。心里的压力一如既往。心想,不管什么学校能去就行啊。
难忘那考试的时候,我失去了食欲、睡意——饭咽不下,觉睡不着,只觉得口干舌燥,像石塑的人一样,是老母鸡“抱窝”那种状态。
记得考场上静得出奇。卷子都扣在桌子上了,铃声一响,只听“唰”的一声,同时翻开了卷子;监考老师在黑板上画个钟,——因为当时都没有手表,更没有手机。过半小时他就把指针改动一下,只听“哗”的一声,只觉得刚低下头,“哗”的一声又出现了,好像一瞬间。
我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在县里的榜单的最后写着:本市师范尚未录取。
不过却等来了“走读”的通知,人们都说这回妥了。我去了趟沈阳,联系好亲属,但等了一段时间仍然是泥牛入海。
我接着复习,准备再考。这时我已经上班了,利用晚上复习。记得当时每天晚上十点停电,吃完晚饭,先洗好脚,在桌前看书直到十点停电,便上宋睡觉。天天如此。
正在沉下心复习,只等再考的时候,村里又来通知,让我到县里面视。
到了县里,原来是市师范和卫校招生。招生老师说,由于学校没发招生简章,所以要当面征求大家的意见。你们的分数、体检和政审都符合录取条件,愿意报就可以入学,不愿报也不强求,可以再考。
我瞥了一眼名单上的分数,列在前面,想想也就在录取的边缘了。很多人起身就走了,我的两个同乡也起身就走,同时冲我喊:“走、走!”——心想,我可不能跟你们比啊。不过,也在犹豫之中。虽然一开始想,不管什么学校能让我去就行啊,可现在的心境已不同此前,——报也让报了,考也让考了,而且有学校要录取。再想想过去学习的经历、一个月来的复习情况,觉得自己还有潜力。而且报自愿也没有经验,都奔“大学”去了,而工科,又是采矿、又是轧钢的,都不屑报这些。所以,有可能是报自愿不适当,有的报“骑摞”了,有的还没人报。当时要是信物理老师的话,或许就录取了。心又高了起来。
可又一想,万一政策有变、万一考试无常怎么办。
我陷入了长考——报上就可以跳出了窘境,就可以拿笔工作了;但高考马上就要到了,而且我的复习刚刚走上正轨……
直到人快走尽了,我才鼓起勇气:不报了。
回到家里我的心也飘忽不定,便来到本家的一个姐夫家中,他是位老师。他听了我的情况,登时就连拍大腿激动的说:呀呀呀!你傻呀!报上了工作就到手了;找工作,下雨能淋到你的头上吗!当年分配,我港务局不去,结果分到了农村,走出车站这个凄凉啊……写信、往学校写信……,年轻人需要指导啊!
本来希望他对我的大胆选择给予安慰,没曾想他却来了这么一通。
他的一番话让我本就飘忽的心,更加摇摇晃晃。我的心像空中的一个悬浮物,不知该往哪边倾斜——不去对,去也对;去也对,不去也对。家里就不用说了,其他亲属也都没有文化,不知问谁好。我的那位物理老师虽然在另一个村,但也不算远。但是,我的一个突出缺点就是社交恐怖症,又打怵去找他。可见交往能力多么的重要,——智商情商是人生的两翼,缺一不可,否则很难起飞。
如果我到他那里争求意见,物理老师或许会说:“已经允许考,又要录取,说明政策已经变了,这么大的国家怎么能出尔反尔说变就变呢。考试无常,但现在录取你的学校是最低端了,明年再考最差也不过是类似这样的学校吧。“如果这样,也许会坚定我自己的选择。
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坚难的抉择。最终我想到了前人在重大问题无法决定时,投硬币那样的办法:到县里再去一次,如果两位招生老师走了,就命该我再考;如果没走,那就命该我去。
事实上,这种做法是弱者的行为,因为强者总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俗话叫“主意正”,这样的人才能活出自我,才有出息。
当时我的心中还被另一种想法占据着:就是先脱离农村这个环境,把护口迁走,到考试时在回来偷着考;最不济过两年以后再考(工作两年以后才允许考)。也就是说,去也是权宜之计,人的身子去了,心并没有去。这是特殊的经历,造成的扭曲的行为。事实证明,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法,用在人生重大的选择上也是不适宜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人生是单程线,走了这条路,意味着放弃了其他的路,不可能兼顾。
第二天是星期天,县教育局没有人,好歹遇到一个人,一打听,说两个老师在招待所了。我又到招待所,一问吧台,说在某某房间。一进门,“啊,xxx。”一位老师喊着我的名字,“来来来,要有一个转变过程啊。”可另一位老师看了一眼成绩单说:“你这分数再考也行啊。”
可我再也没有出尔反尔的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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