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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过的那些年

2023-04-18 10:33阅读:
生于都市繁华的今天,还有谁知道我们父辈曾经苦难的过去。但它就曾出现在我们生活过的地方,现如今知道的人都已逐个离去,再也不会有人给我们江说过去的事情了。
谨序
公元2022年12月28日,清冷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耀着村南长身地,地里的大片树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上午10点,父亲的生命终于走到尽头,安然地合上自己双眼,享年85岁。
父亲生于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一日,这是卢沟桥事件爆发的第二年。这一年,台儿庄会战中国告捷,日寇工藤部队侵入武安县城。八路军陈赓率领一二九师三八六旅进驻武安继城镇。这一月,中国军队撤出武汉,结束中日武汉会战。这一日,日本开始轰炸国民党政府陪都重庆。父亲的童年是一个战火纷纷的年代。在他随后的人生道路上,先后经历了战乱、逃荒、三年自然灾害、大炼钢铁、人民公社等艰难的人生旅程。
一、战乱
那是临近秋末的一个早上,太阳还没从东面山坡上露面,东半街上就跑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人敲着铜锣在喊:“老日的来了,赶紧跑吧,全体民兵赶紧到庵上集合。”
这是村里的民兵呼喊声。那时我村虽不是解放区,但村里也早已成立民兵组织,刚开始都是偷偷地发展地下组织,后来随着八路军进驻继城,以及地下党组织的明朗化,民兵组织也就正大光明地成为了一个保护村民
的积极组织。那天爷爷听到喊声,撂下饭碗,从门后拉起一杆长缨枪跑了出去。奶奶慌忙拉起父亲去叫东屋里的老奶奶。此时老奶奶正坐在东屋炕里,不紧不慢地吃着红薯。她对奶奶说:“你快带上干粮,领着孩子赶紧跑吧,我这么大岁数了,跑不动,日本人还能把我吃了。你朝外把门给我锁好就行。”
此时街上早已大乱,大人的呼喊声,孩子的哭叫声,还有毛驴和鸡的嘶鸣声,响彻整个街道。奶奶看看炕里老奶奶,狠了狠心,拉起幼小的父亲便出了门,跟随着出逃的人群向西面庙岭坡跑去。
庙岭坡是通往西面山里桃园沟的必经之路。每次日本人扫荡,村里人都向山里跑。此时秋收已近尾声,空旷的地里几乎难以藏人,路旁的土堰上偶有几孔墓囚洞窟,张着黑黑的洞口,裸露着里面的白森森棺材,十分令人恐怖。听父亲讲,半路上跑不动的老人,就钻进墓囚洞内,藏在棺材后头,生死也只能由天。
那一天,跑在父亲和奶奶前面的是东街里的一对母女,女孩比父亲大几岁。在上一个堰头时,一颗子弹飞来,打死了女孩。女孩娘也一下子瘫坐在地,抱着闺女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几个民兵循声上来,架起她娘就跑。
那时我村属于游击区,距西面8里地的继城镇就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日本人也不敢向西面山里冒进。几年来的扫荡,日本人也学精了,进村不走大路,都是从东坡上下山,包抄进村。那天日本人进村搜刮了一些粮食后,才从村南大路上撤回营井炮楼。在山里跑了一天的村民们早已饥肠辘辘,但谁也不敢回家,胆大的爬上山头或树上,悄悄地朝村里张望。直到日头偏西,才听得有民兵在喊:“老日的撤了,都回家吧。”这时村民们才敢相互照应着从山里出来,一个个灰头搭脸,闷头急急向村里赶去。
傍晚时分,关爷庙前停放着女孩的尸体,一堆柴火燃烧着,几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男人们蹲在石阶上互相打探着都有谁家出了事。女人们则匆匆回到家里,点起煤油灯,闷头做饭,听着街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眼角里就盈满了泪水。
那次扫荡,我们家也算幸运,老奶奶安然无恙。只是父亲和奶奶受了如此惊吓,一连几天都吃不下去饭。时年父亲刚5岁。
二、逃荒
一九四二年,河南大旱,寸草不生,饥民哀鸿遍地。武安也同样如此,头年播下种的麦苗稀稀拉拉,刚刚乍把高就枯死了大半。村民们整日里上香祷告,东头的关爷庙、老爷庙,西头的三皇庙、黑爷庙,庙庙香火缭绕,灯火通明,人们期盼着能来几场透雨,谁知这个夏天一滴雨水未下。
常言说:久旱必生虫。河南是华北最大的平原省份,由于花园口黄河改道,使得旧河道里荒草丛生,蝗蛹遍地,加之没有雨水冲刷和洗涤,蝗虫极具孽长,如毒火燎原,逐成大害。大批的蝗虫沿着平汉线向两侧急剧扩展,成群结队,黑黑麻麻,遮天蔽日地于一九四二年的初夏涌进固山口儿,沿着北洺河的两岸铺展开来。于是洺河两岸的大片麦田在一顿饭的功夫间,只剩下了麦根。南龙沟里的树林也失去了葱郁的绿冠。一时间整个洺河川道陷入在了一片浩浩的蝗虫世界中。人们或敲盆或放炮,挥动着衣衫驱赶蝗虫。
那一年,武安四区贺进区长带领继城镇村民,在村东挖了一条沟,沟里填上柴禾,由顿井村民向西哄赶蝗虫,沟里点燃柴禾,蝗虫遇火而焚。
从一九四二年冬季到一九四三年的冬季,武安县发生严重的饥荒。蝗虫加旱灾早已使村民家里的存粮坐吃山空了。数着日头熬过了漫长的秋冬,迎来了一九四三年的初春,时令虽是初春,可地里连一丝绿色生机都没有,村后的北山坡上,柿树、核桃树、榆树,树树光秃,就连树干也是露着白花花的茬口,田地里、山坡上,但凡能裹食的绿色都被村民捋去填肚子了。绿色没了就吃树皮,花柴皮。村民将收来的这些树皮在碾子上磨成面,蒸成窝头食用。由于大量食用这些粗纤维食物,造成食物中毒者甚多,致使很大一部分人出现水肿。初春的暖阳下,一街两行坐着的老头、老婆和孩子们个个面黄浮肿,行走无力。每天里他们互相望望,数着人头,看谁没有出来,最担心的是又有谁被饿死在了炕上。
死人几乎是见天都有,此时早已没有了哭声,人们已经没有力气在哭,只能在心里滴泪。荒芜的山间地头,新添的坟茔,倒是十分显眼。
天无绝人之路。面对着黄土地,村民们在想,这样苦旱的日子啥时是个头。这时就有人传说山西辽州那里没有旱灾,蝗虫也没有翻过摩天岭,一时间辽州成了人们心心向往的地方。
辽州(今左权县),山西省的一个小县,与武安西部山区紧邻。路程看起来不算太远,但道路十分崎岖,沿着十八盘的小路,要翻越摩天岭山脉。那一年奶奶带着父亲逃荒到了辽州,就寄居在一个远门亲亲家里,熬过了这场天灾。父亲在世时也没有详细交代过逃荒过程。多少年之后,我曾到过与辽州紧邻的武安长寿村景区,听向导说对面的山区就是辽州地面,还说长寿村的起源就是顿井人和西寺庄人创建的。那时长寿村叫艾蒿坪,树木幽森,荒芜人烟,逃荒人在这里发现了山泉水,便搭建了临时休息的窝棚,又名山窝铺,随后便在这里开荒种地。久而久之,逃荒人便在这里扎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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