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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炉掠影

2010-11-04 23:44阅读:
陈炉掠影
我们习惯把黄土高称为荒原。这种称谓,并非指其荒凉,杂草不生,满目颓秃,而是它独特的地形地貌。在广袤的旷野里,凸显的叫山,隆起来的是峁,陷下去的叫沟,沟与沟之间的地方就是墚,墚与墚相接起来便是塬了。山峁相连,墚墚相接,沟河相通是黄土高原的特点。就是由这么众多山山峁峁,沟沟坎坎,墚墚塬塬组成的高原,凸显出高原的桀骜与狂野。细品高原,这里山多而不高耸,峁密而不险峻;梁沟纵横交错,犹如老人脸上的纹路,或者说,是高原一道道褶子,忽而亲密地拥挤,忽而赌气似地分道而去,把大块高原分割成一绺一绺的窄窄山墚,然后划地为牢,以沟壑为界,站在沟岸可以看清人听见声,但要见面握手却要绕上十数八里山路。至于河嘛,其实就是深沟的另一个称谓。被称之为河的深沟大都无水。无水之河是高原的一大特点。于是,高原显得高远,抬手就可以穿过白云触摸到天幕,光照是那么地炎烈,空气是那么地清新。最重要的是它的浑厚与博大,辽阔与悠远。高原,不仅孕育了独特的高原文化,还繁衍了古老的黄河文明。
地处高原之上的耀州,因耀瓷而声名远播;陈炉之声誉,也因耀州窑而斐声海内外。
我初知陈炉,是上小学时老师骂笨学生为“耀州瓷猴,陈炉瓷娃”而知晓的。再知陈炉,是家用的粗碗细瓷。再后来,陈炉这个地名听得多了,不由得有了一睹其芳容的冲动。在一个深秋的上午,我驱
车前往朝思暮想的心灵圣地。
铜川老市区通往陈炉的公路,逶迤而崎岖。正是深秋落叶时,路边的树木已脱下金黄色的外衣,满目的苍凉。偶尔一群羊队经过,给空旷的山墚增添了一点流动的色彩。扛着农具下地干活的农妇拿根红辣椒就着馒头边走边吃,步履匆匆,身后跟着摇着尾巴的大黄狗,低头在路上寻找主人遗落的馒头渣,当有汽车经过,它又奋起与车辆赛跑,跑累之后停在路边,抬起一只后腿,舞蹈了一个标准的“狗浇墙”动作。车子在沟墚之间颠簸,前方冷不丁闪出去陈炉的路标,一个大转弯,一段坡道之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广场上,——陈炉镇到了。
这就是陈炉,一面朝西的山坡。站在广场边沿扫描,整个山坡布满了斜斜仄仄的农舍,皆因地形而建,犹如从坡顶随意向下飘撒的一把种子,完全凭靠自己的生命力而生长的稼禾。——当然,这里生长的不是禾苗,而是以陶瓷瓦罐做围墙的农家小院。这独特的居家建筑,牵引着你的脚步。沿着用陶瓷碎片铺成的通幽小路,曲曲折折,婉转迂回,像步入了迷宫。下到半山腰,同行的小曹向路人打问陈炉最具代表性的地方,路人热情地指了指一个院子说,哪是陈炉陶瓷总厂(曾是红二面军指挥部所在地),现在正好有参观的人,有讲解员在解说,你们去哪听听便知。我谢过笑了笑,心想来此地肯定知道这个地方的由来:据史书记载,陈炉镇因陶炉陈列而得名,因陶瓷而留名。陈炉古镇是宋元以后耀州窑唯一尚在制瓷的旧址,其烧造陶瓷的炉火1000多年来灼灼不息,形成炉山不夜的独特美景,是古同官八景之一。当我们步入陶瓷总厂的院子,正好碰到一队西服革履的参观者辞行,我们步入大厅,讲解员瞄了我们一眼便低头出了门,我们也没好意思去打扰她,自行观看。这里陈列的耀瓷,与黄堡耀州窑陈列的产品没什么两样,显得厚重、质朴却略显呆拙。出了这个院子,面前凸现出两只高耸的砖砌烟囱,再看,烟囱脚下是废弃了多年的厂房,不用猜想,这肯定是关闭了多年的窑场。我于是断定,这两只烟囱不冒青烟已久了。
站在这里,我仔细眺望这面山坡,眼前除了低矮的农舍外,并没看到陈列的炉火,更无“炉山不夜的景象。“陈炉现在已无炉可陈。”眼前的情景让我怅然若失。“无炉可陈的地方还是陈炉吗?”我遗憾地这么想。就在我哀叹千年“炉山不夜”景象已去不返时,满山遍野的农舍又塞进我的眼帘。刚才在山顶俯瞰的是轮廓,现在置身其中,看得真切,摸得真实。陈炉的民居大都是一层建筑。这些建筑看似平房,其实也就是用砖砌起来的窑洞,只是窑顶是平的,用极细的米砂石搅拌当地特有的黏性黄土碾扎得油光发亮,具有冬保暖夏防水之功效。也许这种黄土就是烧制陶瓷的原料,因窑场的衰落而被挪作它用。在农家院落,随地可见陶瓷制品,就连窑洞的正面都是用陶片装饰,家家户户的房顶还竖起造型各异的陶品,当袅袅的青烟升起,你才知道这原来是只烟囱。微风吹过,各家的青烟会集一起升腾,同时飘来不同风味的饭香。一只公鸡站在屋顶引吭高歌,便引来无数只公鸡的合鸣。此时的陈炉,在我眼里是另一番景象,让你不得不去仰视这片黄土高原的神奇世界。尽管炉火已灭,但这些如繁星密布的农家小院,不正是昔日辉煌陈炉的后继之人吗?任何一个民族文明的兴起,都是以他的文明衰落为代价的。但留下的,不仅仅是古老的传说和残缺的古迹。正是这种残缺,才奠定了他的永恒之美。
于是,我对陈炉肃然起敬。我对这面山坡肃然起敬。怀着敬畏的心情,踩着陡峭的陶瓷碎片铺就的小径返回。我移动着小心翼翼的脚步,生怕踩伤了古瓷。我的脚下,似乎感受到了千年窑场的余温;我的眼里,也似乎看到了千年窑场的恢宏。回到停车场,几位老人眯缝着眼睛叼着烟袋晒太阳,怀里抚摸着大花猫,显得很悠闲自得。当我再一次俯瞰这面山坡,脑海里突然想起另外一个地方,那就是湘西的凤凰古城。人们向往这个地方,就是想目睹这座千年古城的原貌,寻找它的古老与古朴,和谐与恬静。恬静,是这个浮躁的时代最难寻觅的地方。
在返回的车里,小曹问我,是否找到想要的东西?我笑着说,有所失,也有所得。失者是陈炉之景已去不回,得者为恬静犹在。
我喜欢这份恬静。
可是,当我喜欢这份恬静之时,内心不免有点唏嘘。千年前的文明已不再现,遗落的仅仅是星星点点的王家、李家作坊,还有那个并不景气的陶制总厂。本以制陶闻名的古镇,除了熄灭的炉火外,制陶人也逐渐减少。年轻人大都走出了黄土高坡去投奔外边的世界,我不知道,这具有北方特色的耀州制瓷工艺,再过多少年后是否还被人记起?在这里祖祖辈辈居住的制陶人后裔的生活,何时才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我想,那些陈列的陶罐只是对昔日辉煌的回忆,而延承这种文明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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