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儿”
2022-04-03 20:18阅读:
老父过世时,发小“六指儿”放下看林的差事,坐车来帮忙,这让我异常感动。尽管他在吃饭时,当着村里众人的面挤兑对我,还拿小时侯那些鲜为人知的尴尬事挖苦我埋汰我,但我丝毫没责怪他。
我之所以叫他“六指儿”,是因为他右手的大拇指旁,比别人多长了一个指头,细细短短,宛如一小段生姜似的,让人看了总有些奇异的想法。心想,他为什么比别人多出一根指头呢?而我和其他人却没有呢?这种奇异的想法在我懵懵懂的童年记忆中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年随父亲去县城看望姑妈,惊奇地发现我二表哥也长着六指儿,而且与发小的第六指长得一模一样。有了姑妈家的类似发现,我才明白,第六指是人后天自然形成的,是人手指的骨骼衍生出来的一小节骨头,从这时起,我才不再迷惑,不再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与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六指儿”其实是有大名的,也有小名,“六指儿”是村里孩子私下叫他的。“六指儿'的老爹老娘可不允许別的孩子叫他们“六指儿”的。觉得叫“六指儿”仿佛是对自己儿子不韦。
身为小儿子的“六指儿”,在老爹老娘眼里金贵着呢,宝贝似的。有啥好吃好穿的,老爹老娘从不丢下他。
“六指儿”家地势高,需要顺着走上一段石砌的台阶,然后再穿过一段小道,才能到达一个类似庙宇式的老房子。房子高大而又陈旧,“六指儿”一家七口都住在这老房子里。土炕占去了房子很大地方。房子的年代没人记得清,也很少有人提及过。
每次去“六指儿”那庙宇一样的家,心里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毛骨悚然的感,仿佛有口棺材摆在房子里,事实上并没有棺材。我想,有这种想法多半与房子主人“六指儿”老爹有关。
“六指儿”的老爹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村里大人小孩都叫他“陈佛爷”。“陈佛爷”留着长长胡须,一副古板而又严肃的面孔,一双深陷眼框的小眼珠子配上那巴掌大小的脸庞,让从小胆怯怕事的我,从不敢在他面前多看一眼,也不愿在他面前停留片刻,我怕我多看他一眼,晚上会做恶梦。要不是去找“六指儿”玩,或者上学找“六指儿”,说什么我不会去他家的。
比起“六指儿”老爹有些古怪而又渗人的嘴脸,“六指儿”老娘就和善得多。“六指儿”娘见了我,跟见了她儿子“六指儿”一样,脸上总挂着笑。
每次去找“六指儿”一会儿给你一把炒熟的豆子,一会儿给你一盅子炒熟的麻子,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从不把我当外人看待,就连“六指儿”上学带的干
粮也比别的学生带的多,“六指儿”娘知道,儿子总拿自家的干粮给我。我也有好干粮总忘不了“六指儿”。这让“六指儿”的娘很是感慨。
“六指儿”娘每次遇到母亲,总是说起“六指儿”与我如何如何好,什么不打架,不拌嘴,拿到学校的干粮总是换着,两个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六指儿”娘还说,如果两个孩子中一个是男娃,一个是女娃,那该多好。我知道,“六指儿”娘想与我母亲结成娃娃亲,可惜我俩都是男孩,这让“六指儿”娘很是失落。
“六指儿”娘说我们不拌嘴,不打架,其实她不了解孩子的秉性,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在一起哪有不吵架,不拌嘴的。
那也算是我与“六指儿”在上小学五年级发生的极不友好的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我与“六指儿”不但拌了嘴,“六指儿”还动手推搡了我。对于这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当时我们上书法课,练毛笔字。老师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告诉大家,谁毛笔字写得好,将有机会代表学校参加公社的书法比赛,比赛取得成绩的有奖品。老师话一下子激起了全班同学练习毛笔字的热情。同学们为了比赛,为了那谁都想得到的奖品,可谓用尽了心血,有的连老师布置的作业都不做,一门心思的练字。在全班同学里,就数“六指儿”毛笔字练得最认真,他想得到代表学校参加公社的书法比赛的机会。
但是,老师把代表学校参加比赛的机会给了我,这让“六指儿”很不服气。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听谁说是我把他参加比赛的机会顶了。我否认了这种说法,对他发誓说,这是老师的决定,不信你可去问老师,没想到他听了我的话后,没想到他更生气了,怒目圆睁地对我说:“你撒谎,你这个骗子,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说完后恶狗似的朝我扑来,我被他推倒在地,手也擦破了,渗着血,我委曲地坐在地上哭了,他却没事人似的地跑了。
为这事,我们好长时间谁也不理谁,好像结了什么深仇大恨的。至于什么时候和好的,我记得不大清楚了。用老人们的话说,孩子的脸,天上的云,说变就变。也是,两个孩子再怎么闹腾,总有和好的那一天。
我与“六指儿”拌嘴,斗气,手蹭破的事,没有给母亲说。敷衍母亲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蹭破的,对于“六指儿”所表现的愤怒举动,我也没过多责怪他,毕竟他太想参加公社举行的书法比赛。结果被我抢去了,如果换作别人,他也没这么生气。
我知道“六指儿”想参加比赛,是证明给他四个哥哥看,以此来印证他爹娘让他继续读书的决定没错,他也自信他比他的四个哥哥读书强。
“六指儿”娘生了五个儿子,没有女儿,家里就数“六指儿”最小,事事都让着“六指儿”。所以“六指儿”娘一直将“六指儿”当女娃养,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就连在上学这个问题上,老爹老娘只让“六指儿”上,而“六指儿”的五个哥哥要么没上,要么只读了小学便叫回家务了农,孰不知,这为几个儿子后来的人生埋下了灾难性隐患。
没包产到户之前,“六指儿”家男劳力多,挣的工分也在全生产队是最多的,自然分的粮是最多的,就连生产队分土豆分菜甚至分肉也是村里最多的。每次“六指儿”上学拿的干粮也1都是学生中最好的,“六指儿”上学总是拿白面馍与我拿的菜饼,糜面饽饽,玉面饽饽换着吃。
对于“六指儿”的仗义,我也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记。父亲在县城工作,每次父亲回家探亲回来,总会买些水果糖饼干之类的,我总会在吃的时侯留下一点,以便在上学时给“六指儿”分点,我的举动,这也让“六指儿”很是感激,他也时时记着我的好。
“六指儿”学习不好,中考时没考上高中,便回家务农了。后来,“六指儿”又外出打工挣钱去了,我知道,这是当时那些回家务农的学生唯一的出路。
而我因中考成绩好,上了县城的高中,高考时发挥有些失常,没考好,最后选择了省城一所工业学校就读,毕业便留在了外地。
“六指儿”老爹老娘命苦,五个儿子中,除了“六指儿”二哥和“六指儿”成家外,三哥入赘到村里无儿的人家,大哥和四哥都没成家,至今还是光棍,一家两个光棍,这在我们老家是极小见的。听说“六指儿”老爹老娘临终都没闭上双眼。我想,大概是二老不甘心两个儿子成光棍而合不上眼吧。真想不到,包产到户前日子过得最殷实的家庭,到后来成了村里最穷的家庭,陈家两个光棍成了老家乡亲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也成了农村贫富变迁的缩影。
在帮忙的人中,我一眼便认出“六指儿”,尽管三十多年没有见面,但我仍从他看我的眼神中猜出他就是与我一起玩到大的发小,与其他前来帮忙的老乡一样,早己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六指儿”,与以前一样,说话慢条斯理的,从他脸上看不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淡漠的目光里也显不出他对生活有什么不满。
“六指儿”说,八十年代未,他在省城打工时,在省城碰见过我,他叫了我一声,我没搭理他,我头也没转就走了。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他认错人了。难道连他都不认识了?再说,时隔三十年的今天我都能认出他,三十年前,我也离开老家时间不长,也是刚到省城上学,几年时光就认不出他了,我说:“连你都不认识,我还能认识谁?”我说着说着笑了,“六指儿”也笑了。我之所以笑是因为“六指儿”把我看成了一重色轻友的人,而“六指儿”为什么笑我就不知道了。
从与“六指儿”畅聊中,我得知他成家早,这是预料中的事,爹娘的老儿子,心头肉,“六指儿”在家里的地位可想而知,在“六指儿”爹娘守旧的思想中,即使其他几个儿子打光棍也要给自己的老儿子娶媳妇成家。
“六指儿”对我说,他三个孩子都是女娃。最大的女娃嫁到了本县大庄乡,距离老家不远。二女儿嫁给了本村的我本家的一位兄弟,这是我没想到的。
这位本家兄弟我是知道的,他是我堂婶抱养的。堂婶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生养。堂叔对堂婶很好,没有像六太太,六奶奶那样对堂婶不待见。堂婶抱养了亲戚的孩子后,堂婶在家里的处境才有所改观,真可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我的这位本家兄弟从小不喜欢读书,但却热衷于堂叔的阴阳风水。堂叔没办珐,只好让养子辍了学,跟着他学阴阳看风水,算是将来有个养家活命的本领。母亲三周年过事时见他跟着他父亲,给他父亲打下手。“
六指儿”三女儿,还在省城的一所职业院校读书。我想,“六指儿”肯定是指望三胎是个男孩,结果又是个女孩,如果不是政策不允许,以“六指儿”的性格,不生出男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无地可种,奔六的“六指儿”,除了春季外出打工挣钱,冬天还帮助他光棍四哥看林。地处六盘山鹿的老家盘龙山,近年来己开发为旅游景点,旅游业带动了诸多产业,让当地乡亲不外出就能挣钱。
身为泥瓦匠的“六指儿”,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地四处打工,他可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养家糊口。
我临走时,在微信中对“六指儿”说,什么时候来省城看女儿,务必打声招呼,咱哥们好好聚聚,然后看看省城的巨变,再到我居住的小城看看,叙叙旧,“六指儿”爽快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