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永赞
时间进入隆冬,老家又下降雪了。在素有“安徽阿勒泰”之称的岳西牛草山风景区,雪后的牛草山美成了人间仙境,薄雾如纱缠绕重峦,漫山遍野被白雪轻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间一片静谧。据气象部门测算数据,有的山区积雪厚达10公分。啊!2026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这么快、那么大、那么美。进入大寒以后,在大别山老家,人们毛线衣早早就穿在身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裤把人裹得如同大熊猫憨憨一般,臃肿得可爱。
走进腊月,心思也变得复杂了起来。天天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盼望着大年到,但内心又很怕过年的来临。“年年难过年年过”,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始终兜里比屁股还干净。用本山大叔的话说,这是人生最痛苦的事。
记忆中,儿时腊月那真叫一个热闹。那时候,尽管物质十分匮乏,但每个人都是快乐的,也特别容易满足。长大后,我们开始懂得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我们要为房子操心,要为车子操心,要为孩子操心,要为父母的健康操心,要为自己的工作操心。生活像一重山,二重山,压力重重叠叠,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回过头想一想,人长大了真的特没意思,要是长不大就好了。
印象中,尤其是进入腊月半以后,像是上了发条的挂钟,铆足了忙
乎劲儿。家家户户的烟囱上,袅袅着烟火气,杀年猪,宰鸡鸭,打豆腐,炸生腐,蒸年糕,熬糖饼,煮甜酒,做米粑,捏糖果,炒花生,腊肉、腊肠、咸鱼悬于屋檐,一串串挂在屋檐下,晾在长长的竹篙上,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油光,晒得油淌,年味酽酽醇醇地弥漫着整个村子,把腊月给熏醉了。
腊月最后几天,最牵游子的心。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即使顶风冒雪,披星戴月,辗转千里也总要地赶回那个心心念念生养自己的村庄。回家过年,是远离故土的游子一年来的最急切的期盼。在腊月,再苦再累,只要一回到家乡的怀抱,再苦那也不是事。
杀年猪是腊月里的最热闹的事。我家隔壁生产组的会元大伯是远近闻名的杀猪佬,杀猪仿佛是他的专利,印象中他给猪吹气有的是力气。这个时候他是最忙的,东家请,西家接,每杀一家年猪,他家里就又多一刀新切的土猪肉。杀猪佬一到,上家下屋当家主事的男人都不请自来,帮忙捞猪腿、按猪脚。身材壮实的汉子们把女人伺候了一年的大肥猪从猪圈里赶出来,一帮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猪按住,按在门板上,万事俱备,只待杀猪佬一动手,便送“二师兄”上西天。吆喝声、猪的哼唧声混着孩子们的嬉笑声,老远都能听到,成了腊月里最有仪式感、最有年味的开场。当刨得干干净净的一头猪被直直地挂在梯子上,锋利的砍刀挥下去,被开膛破肚,三下五除二分割成块,母亲会叫杀猪佬割下几刀五花肉,切成块下铁锅,加上葱姜调料炖得软烂,炖得满屋生香。这是儿时最期待、最解馋的美味。
黄豆是制作年货的主打原材料,可以用来打豆腐、卷千张、炸生腐。黄豆家家都有现成的,就等着过年派上用场。打豆腐的日子,头天晚上睡觉前母亲把黄豆浸泡在木桶里,第二天清早,豆子发胀得圆滚滚的,把木桶撑得满满当当。石磨从柴房里搬出来,磨盘转起来,我和妹妹扒在丁字型的磨杠上,一轮一轮地推着。虽然我们出不上什么力,但母亲说,“多个杧槌轻四两”,于是我们兄妹俩推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一桶黄豆就磨完了。推磨的时候,母亲一边掌控着磨磨的力度与速度,一边不时地添豆、加水,动作娴熟而从容。黄豆磨好了,母亲又安排我去磨石膏,叮嘱我一定要磨匀,豆腐点卤用。我只知道,用石膏点过卤的豆腐带着孔,越煮味道特别好吃。石膏点卤很关键,点老了或点嫩了都不行。待点上卤水,豆腐脑慢慢凝结成块,再压进四四方方的木格子里,最终切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才算大功告成。
儿时的腊月,是从一张红纸开始的。父亲是村子里唯一被公认为肚子里最有墨水的人,写得一手好书法,那时候全村人家的春联都是父亲义务“承包”了,而他也乐得为村民免费写春联。腊月小年以后的那几天,村民会买来红纸,父亲会依据各家的门楣长短裁好,选联,研墨,挥毫。我们在一旁帮着牵对联,把对联牵平、牵直,然后写好一幅摊在地上让墨汁自然干。有时候,父亲心血来潮,还会自编自撰新对联,既押韵又对仗,心里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逢有客气的人家,在取对联的时候,顺便送来一些鸡蛋,或者几盒香烟,父亲总是笑呵呵地婉拒,有时实在推不过,父亲就象征性地留下一点,多的则叫人家再带回去。
儿时腊月的忙碌,藏着父母的辛劳,藏着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气,也藏着最简单的幸福和快乐。如今,农村在大力创建和美乡村,整村推行改水改厕,全域搞文旅融合,为了人居环境改善,政府不再让村子里养猪、养鸡鸭,杀猪佬也因无猪可杀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乡下人想吃肉可以到街上肉摊上直接买现杀的,豆腐等年货随时可买,甚至商家还会送货上门,再也不用象过去那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一切都可以买买买。
只是,在如今不用自己亲自下场动手的腊月里,总感觉年味缺了点什么,缺了原本该有的味道。看到网上一句调侃的话: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长大后,笑着笑着,就哭了。而我们,成年的我们,中年的我们,也再回不去曾经的过往,却又无比怀念那份旧味,并且试图找回曾经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