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建房记
2026-01-21 21:12阅读:
文/黄永赞
新年前夕,收到一位岳西乡友从嘉兴发来的邀请函,字里行间按捺不住这位仁兄内心的喜悦:“向黄总及全家人报告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新家终于安顿好啦!从找房到买房再到装修,所有点点滴滴都充满了对幸福生活的期待。现在,这个承载我们未来梦想的新居,迫不及待想邀请您全家人来做客增加欢乐赋能!家里特意准备了薄茶淡酒及桐乡味道菜肴,盛情邀您全家人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热闹一下,让我们的新家蓬荜生辉,也为我们乔迁新居增添喜悦!”我第一时间回复友人,祝贺仁兄事业有成,乔迁之喜,感谢盛情相邀,同时深表遗憾,未能亲往祝贺,把酒言欢。
晚间,在电脑里找资料时无心翻到一张老屋的照片,那是十多年前春节期间回老家时随手拍的。彼时,我们己从老屋搬了出来,住进了异地新盖的楼房了。老屋一旦没人住,就显得空荡荡了起来。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映出满屋子的苍凉。
老屋其实并不老。父亲这辈子先后三次建房,在建这栋老屋之前,父亲就己经在西厢房扩建过一次。第二次建房是在原宅基地上拆屋做屋,把泥巴墙推倒重建。这一次建房,父母熬的苦最多,遭的罪也最多。
岁月沧桑了容颜,也沧桑了老屋。祖父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在风雨中日渐飘摇,东厢的山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缝,蛇都钻得进,墙体严重变形,朝一边倾斜得厉害,如同虎丘的斜塔,老屋成了让我们成天提心吊胆的存在。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那时候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了青砖瓦房,有的起了小
红砖楼房,而我家的泥巴房子深凹在其中,显得极为尴尬。
为了早日摆脱危房,1992年除夕夜在万家灯火万家团圆的年夜饭上,父亲当着全家的面郑重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开了年咱家也要建新房!说这话时,父亲目光坚毅而执着。
父亲建房的那些日子,是他一辈子最辛苦的时光。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和妹妹都在上高中,祖父中风久病在床,为了盖起这几间房,为了实现这一梦想,父母几乎拼尽了全力。
父亲是个很要强的人,事事都不甘落在人后,事事都想走在人前。在村民眼里,父亲虽是国家干部,但干农活样样内行,建房子也不例外。他能精准计算要多少块砖,要多少块瓦,要多少根桁条,要多少匹橼子。而且,房间的结构和布局他亲自设计,设计图都在脑子里,哪里设门,哪里安窗,全都了然于胸。
父亲在着手建房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区区几个月的工资。是亲戚们的兜底支持,消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增加了信心和底气。为了省钱,全家总动员到离家十五里地的蒋庄林场去伐木,把桁条一根一根地扛回来。全家还步行十华里到余畈村山场驮橼子,到花岩山去挑楼板。当时,村里的公路还没有修,我们早上匆匆泡碗锅巴便出发,沿着田间小路从早到晚只能驮一趟,回到家一个个筋疲力尽,累得一动都不想动。就这样,我们象蚂蚁搬家一样,把建房所需的木材和辅材一样一样搬运备齐。
砌墙需要大量的砖。离小镇几十里外的舒城县晓天街就有建材市场和窑场,那儿的小红砖用来砌墙非常漂亮。苦于没有钱买,加之运费又太贵,父亲决定自己动手,到老屋对面的坡地上开挖黄泥,然后借来制砖工器具自己制砖。这活看着简单,可实施起来不是一般的难。那一年,天气出奇的糟糕,三天两头下着雨,有时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开晴,有时黄泥砖还没晒干,就给突然而至的暴雨淋成了一堆泥,几番折腾下来,损失不小。
父亲考虑到黄泥巴砖砌在根基上,日子久了墙根会不牢,于是他想利用邻队刘屋组一处废弃经年的旧瓦窑来烧制一批青砖。结果这次又出乎意料,费了诸多周折。由于缺少烧窑的经验,父亲心想着往窑里尽量多装些砖坯,不料几日猛火烧下来,靠窑口的砖是烧透了,而靠后壁的几排砖仍是黄泥巴,一窑的砖块烧成了一锅“夹生饭”。更要命的是,当封火停当准备出窑时,窑顶竟然出现了大裂缝,随时会有坍塌的可能。毕竟里面有满满一窑烧得半生不熟的砖,又岂能轻言放弃?最终,我们冒险小心翼翼地进进出出,终于把里面的每一块砖都给搬空了。这次烧窑的经历可谓步步惊心,充满辛酸,终生难忘。
都说拆屋做屋是最麻烦的事,的确如此。老屋这一带的地形很复杂,光打地基就是一项难上加难的工程。那个时候,没有工程机械,全靠人工一锹一锄,象蚂蚁啃大象一点一点去啃。老屋后檐沟常年出冷泉水,旁边是几个水凼,靠山坝全是黄泥夹碎石,无形中大大增加了打地基的难度。父亲铁了心要把这一排坝铲平以扩大宅基地面积,他对着母亲和我们兄妹说,我们要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一天啃一点,总有啃完的时候。于是数不清的夜晚,全家老小齐上阵,挑灯夜战,刨的刨,挖的挖,挑的挑,硬是靠肩挑背扛,搬走的土石方硬是把稻场前方的石坝砌到了十五层之高,足足填平了稻场下方的小河沟,填平了沟壑纵横。
更让人泪目的事情还在后面。新房建成后,在平整厨房地面时,父亲光顾着在前头用锄头挎平地面,无暇顾及正在身后帮忙的祖父。只见父亲手中的锄柄用力往后一拉,直接戳中了祖父的一只眼睛,眼球当场被戳掉在地。就在送祖父到县医院手术后,安顿好祖父在返回的小客车上,由于连日劳累过度,就在途中,车上的扒手乘父亲打盹的间隙偷走了父亲身上用来支付小工工钱的800块钱,真是屋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其实,在这个过程中,远远不止这些挫折和波折。个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为了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建房上,父母节衣缩食,一分钱掰成二半,几年间都不舍得买添新衣服,舍不得多吃一口肉,家里的生活开销被压到了最低。父亲说,“屋子是人住的,不是人做的。”在体会到建房如此艰辛后,对此我深以为然,感同身受。
如今,老屋已经空置了,不再住人了,只有后院养了几只大麻鸭,父亲每日里来老屋给鸭子喂食。看着照片中的老屋,回首当年建房时全家人的艰辛,那种齐心协办战天斗地的场景恍如昨日,令人心生暖意,让人精神内力倍增,这是一种不屈不挠的硬核力量。父亲常说,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正如父亲在编写《主簿原志》地方史料时为家乡人民描摹的精神:“敢人先的创新精神,刻苦耐劳的创业精神,不屈不挠的求索精神,诚实守信的尚德精神。”当年父亲带领全家建新房的过程,不就是“主簿精神”的生动写照吗?
大雪时节,天地一片苍茫。老屋静静伫立,外墙虽已斑驳,却依然坚固。父亲对老屋有感情,他每年都要对老屋进行一次检修,花钱对老屋进行修修补补,让老屋始终处于完好状态。他曾不止一次地交待我,要把老屋保留下去,继承下去,传给子子孙孙。而我,每年春节回乡,也会带着儿子去老屋转一转,看一看,瞅一瞅,和老屋来一次短暂的相处。老屋,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父亲用他驰而不息的奋斗和奋进,为我们筑起了一道永不倒塌的防线,替我们留住了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