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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的消逝:当童声不再响彻课堂

2026-01-15 08:53阅读:
朗读的消逝:当童声不再响彻课堂
——一场关于语文教育节奏与意义的追问
不知从何时起,校园里那曾经震彻晨昏的琅琅书声,已如退潮般悄然隐去。孩子们似乎不再愿意放开嗓音朗读课文,那情景恰如鲁迅笔下三味书屋的午后——寿镜吾老先生一声“读书!”换来片刻人声鼎沸,随后便渐渐沉寂下来,最终只剩先生一人“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这不仅是百年前私塾的剪影,竟也成了如今许多语文课堂的写照。
我们不禁要问:是孩子们天生不爱朗读吗?倘若你走入校园,在课间自由活动时驻足倾听,那盈耳的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分明证明他们拥有充沛的言语欲望与表达能量。然而一旦步入“工工整整”的课堂,许多孩子便仿佛被施了噤声的咒语,老师点名回答时,声音细若蚊蚋、忸怩拘谨,连自己都难以听清。这鲜明的反差,指向的绝非孩子的天性,而是教育现场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性沉默。
一、被效率驱赶的课堂:朗读在“进度”与“考点”之间的陷落
在当下教育生态中,“赶进度”成为许多课堂的主旋律。为应对日益密集的区域性统考、质量监测,教师往往被迫采取“一言堂”模式,将大量知识点快速灌注于学生。在这种以“覆盖”代替“渗透”、以“讲解”代替“体验”的教学逻辑中,朗读——这一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情感投入的活动——自然被视作“低效”的奢侈。教师心想:“反正我已讲过了,学生不会我也无法。”而学生则渐渐蜕变为被动的“知识接收器”与“答题流水线”,在持续的单向灌输中丧失学习的主动性与声音的勇气。
更直接的打击来自评价体系的导向。当孩子从小学中年级便开始被卷入频繁的测验与排
名,当“考什么教什么”成为潜规则,朗读便因其难以被标准化考核而遭遇边缘化。若有教师鼓励学生放声朗读,台下或许会有嘀咕:“考试又不考这个。”即便语文试卷偶有考查句读、停顿,教师也常选择直接传授答题技巧:“停顿规律我已总结好,背下来便是,何必费时费力去读?”于是,朗读所承载的语感培养、文气体会、情感共鸣等深层功能,在功利主义的筛网下流失殆尽。
二、形式主义的朗读推广:当手段异化为表演
面对朗读的衰落,一些学校并非无动于衷。相反,他们设计出种种“创新”举措:早读课安装分贝测试仪,要求音量达到一定数值;值班教师巡视通报“朗读不积极”的班级;组织“站立式朗读”、“走廊朗读”等特色活动……这些做法看似热烈,实则将朗读简化为声浪的计量、纪律的比拼、形式的展演。孩子是否真正走进文本、是否通过声音与文字建立生命联结,反而无人深究。这种管理与考核,非但不能滋养朗读的兴趣,反而可能使其沦为另一种压抑的“任务”,加剧学生对朗读的疏离与厌倦。
三、朗读缺失的背后:教育节奏的失序与教师角色的褪色
朗读的式微,折射出当代教育对“慢”的恐惧。在追求“大容量、快节奏”的课堂模式中,朗读所要求的反复咀嚼、情感酝酿、个性体悟,被视为无法负担的时间成本。特级教师窦桂梅执教《清平乐·村居》时,仅带领学生逐字逐句品味朗读便用去大半课时,学生从声音的起伏中自然触摸到词中的温情与恬淡。这种教学效果显著,却难以普及——毕竟,教学进度表等不及。
与此同时,教师自身的示范作用也在消退。多媒体设备普及后,标准化的录音范读取代了教师的亲身吟诵。然而,技术完美的音频缺失了最关键的温度——教师投入文本时的神情、气韵、个性化的解读与瞬间的即兴发挥。教育家于漪终身怀念她的国学启蒙老师,正是因为先生那“传神的朗读敲开了孩子的心肺”。教师的嗓音,本就是活的教科书,是带领学生穿越文字进入文学秘境的第一声召唤。当教师也习惯点击播放键,朗读文化便失去了最重要的薪火传递者。
四、被挤压的朗读时空:从家庭辅助到校园日程
以往,教师尚可借助家庭协作弥补课堂朗读的不足,例如布置录音作业。但在“减轻家长负担”的呼声中,这类需亲子共同完成的任务逐渐减少。且如今许多家庭是隔代教养,老人往往难以有效指导或监督,手机反而可能成为孩子敷衍了事甚至沉迷游戏的工具。家校共育的通道收窄,朗读训练又失去一片重要阵地。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早读”的存废之争。本应书声琅琅的清晨时光,在“保障学生睡眠”的合理诉求下,于多地学校课表中消失。虽然政策的初衷是关怀学生健康,但直接取消而非合理优化早读安排,也暴露出朗读在校园日程中脆弱的优先级。朗读需要不被打断的、专注的时段,需要声音在空气中自由振动的物理空间,当这样的时空被不断挤压,朗读文化便如无根之木,难以生长。
五、朗读的复归可能:重拾“读”的本体价值与评价创新
尽管困境重重,希望的火种并未熄灭。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我们仍可见到朗读热情的自然迸发——例如英语人机对话考试前,学生自发地、反复地大声练习,力求语音准确、流畅。这提示我们:评价方式若能真正认可并衡量朗读能力,便能有效引导教学实践。语文教育为何不能引入类似的语音测评?将普通话水平测试的理念与技术适度迁移,设计注重语音、语调、情感表达的朗读评价模块,让“读得好”成为看得见、可追求的目标,从而重塑师生对朗读的重视。
更深层的转变,在于回归朗读的本体性价值。古代私塾教育深谙“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道理。蒙童入学,先生并不急于讲解微言大义,而是带领学生进行“句读”——在反复吟诵无标点文本的过程中,凭借语感自然断句,逐步领会文意。这种“先读后讲、以读促悟”的方法,将朗读置于认知过程的核心。朗读不仅是理解文本的手段,其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学习方式,是身体、声音、情感与文本的多维交融。现代心理学研究也证实,大声朗读能激活多感官通道,增强记忆与理解。
因此,当代语文课堂或许需要一场“朗读前置”的革命:在分析解读之前,给予学生充足的时间自由地、出声地读;教师以精湛的示范朗读“打样”,激发学生的模仿欲与表现欲;鼓励学生在朗读中捕捉初始感受、提出真实疑问,让朗读成为发现与思考的起点。当课堂节奏愿意为朗读“慢下来”,当朗读不再是分析文章的附庸,而成为探索文本的正当乃至首要途径,学生才有可能在声音与文字的碰撞中,真正体会到“读书之乐”。
六、结语:让朗朗书声重新成为教育的心跳
校园不应只有竞赛的喧嚣、考试的沉寂。一所充满生命力的学校,理应容得下琅琅书声、嘹亮歌声、热烈掌声与运动场上的呐喊声。这些声音的和谐交响,才是教育生态健康的脉动。朗读的消逝,不仅是教学方法的流失,更是一种学习文化的式微——那种通过声音占有知识、通过吟咏体贴文化、通过表达建立自信的深度学习文化。
重振朗读,意味着在教育高速运行的齿轮间,重新植入人文的节奏与温度;意味着在追求标准答案之外,珍视个体通过声音传递的独特理解与情感;意味着教师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者,更是用声音诠释美、传递爱的艺术家。
也许,当孩子们再次愿意放声朗读,当课堂重新被真诚而投入的童声充盈,我们迎回的将不仅是语文教学的某种方法,更是教育对本真、对体验、对人之为人的完整性的深层敬意。让朗读回来,让声音醒来,让教育在声音的交响中,找回它最初打动心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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