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陈可辛(上):老男人的爱也许更美
2015-02-06 18:25阅读:
引子——
“另类天才”陈可辛
我没法掩饰对陈可辛电影的偏爱,进而也尊敬陈可辛导演。
陈可辛大概是华语导演中的另类。他真诚、不玩虚的。不管是小清新还是大制作,不管是粤语、国语还是英语,不管是爱情片、惊悚片还是歌舞片,不管是古装片还是时装片,他都静静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讲人性最隐秘的故事。
陈可辛一定是有天才的。21岁做吴宇森的监制;29岁导演首部作品就获香港电影金像奖三项大奖;32岁拍《金枝玉叶》闻名世界电影圈;拍出《甜蜜蜜》这样的经典时,他才34岁——MD和我现在一样年纪啊摔!!
更重要的是,在赢得口碑的同时,陈可辛影片的票房成绩大多优异。他大概也是华语导演中,把电影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平衡的最好的。
有时我放肆的觉得,我能读懂陈可辛电影中的情怀;当然更多时候,他的影片中总能说出我心中的话,让我流出泪来。作为普通的电影观众,我对陈可辛本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我想,如果能见到陈可辛、和他聊一聊,一定是件很过瘾的事儿。然后我就找他聊了。(就得瑟,咬我啊!)
由于此次访问稿篇幅过长,所以我将分两次发出:
今天发:
陈可辛谈《甜蜜蜜》:老男人的爱也许更美
明天发:
陈可辛谈“转型”:表面是妥协,实则超越自己
(访问所有内容已经过陈可辛导演本人确认)
好,正式开始——
左边是本尊
陈可辛谈《甜蜜蜜》:
我心中隐秘的“男一号”
泰然:在《甜蜜蜜》中,您最偏爱的角色是谁?
陈可辛:是曾志伟扮演的“豹哥”。
泰然:不会是因为你们私人关系很好,才这样说吧(笑)?
陈可辛:哈哈,我和他关系确实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他演的确实很好。尽管他拍过我第一部导演的戏《双城故事》,获得了最佳男主角
(1992年曾志伟凭借此片荣获第1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泰然注),以后他也拍了好多戏,包括无间道,但是我觉得其实他演的最好的是这部《甜蜜蜜》。甚至我觉得
《甜蜜蜜》对于他来说,是作为一个演员非常重要的一个里程碑。
泰然:但在这部戏里他的戏份其实并不多。
陈可辛:对啊,但戏份不多都能够出来那种显眼(的效果)、大家都会夸他,其实更难。
从头带到尾可能观众并不喜欢“豹哥”,因为普通观众更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豹哥”恰恰是有情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很多时候我们都喜欢把第三者写成“反派”,“豹哥”好像也成了一个“反派”,但是你回头来看,要是站在方小婷(杨恭如饰)跟黎小军(黎明饰演)的爱情上,那李翘(张曼玉饰演)也是第三者。
所以其实爱情里没有反派,只是站的角度不同,看法就不同。所以我用这样一个有魅力、有棱角、或者说“对等的三角关系”,来表现他们之间的感情。
泰然:豹哥背后的米老鼠纹身很有趣,我觉得这是片中最感动的镜头之一。
陈可辛:但对我来说,这却是很大的一个冒险!一个那么彪悍的黑社会老大,一背都是盘龙纹身,突然当中出现一个米老鼠,在片场拍摄的当天我都不知道怎么拍,因为我觉得怎么能不笑场?其实那也是当时最怕找曾志伟、最后一刻才拍板他饰演豹哥的原因,因为当时加在曾志伟身上的是一个喜剧明星(的标签)。
小贴士:陈可辛最后一刻请曾志伟演豹哥
当时观众对曾志伟还是喜剧咖的“刻板印象”,《双城故事》里曾志伟死去的戏很多观众看的时候竟然大笑。所以《甜蜜蜜》时虽然陈可辛心里明白豹哥的角色最适合曾志伟,但是又担心观众不认可。
所以陈可辛就亲自去美国选演员,走之前和曾志伟说“我去华裔演员里找找有没有适合的演员,有的话就用美国的华人演员,要是真的没有,你能不能24小时内来演?”陈可辛也坦言这算得上一种侮辱,但是曾志伟痛快的答应了,并且在后来接到电话后立刻飞到美国。
曾志伟那边,他看到剧本时就很喜欢大哥的形象,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让陈可辛找自己来演,就随口问陈可辛心中的人选是谁,陈可辛说是李修贤或者林岭东,但是李觉得戏份太少拒绝了,林自己是导演,听说让他演戏还以为陈可辛疯了。
直到甜蜜蜜开机几天后,曾志伟才接到了陈可辛从美国打来的长途,他暗自窃喜,但在电话里还表面装作为难:“我(曾志伟)问他,真的没有其他人选了?然后装作很无奈地说那好吧,我去演。其实心里早就说了yes,这个角色终于轮到我了。”
凭豹哥获得台湾金马奖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后,无间道中曾志伟再次出演了一个亦正亦邪,诙谐幽默的黑社会大哥,并大获成功,这种风格渐渐成了他标志性的风范。(泰然注)
陈可辛谈《甜蜜蜜》:
“豹哥老男人的爱也许更美……”
泰然:豹哥和李翘之间的感情是什么,那是爱吗?
陈可辛:是爱。
我觉得爱有很多种,年轻的、浪漫的、激情的,其实在黎明和张曼玉之间就展现了,这种激情是一见钟情或是因为在香港有共同的经历,于是就把大家美化了。我当时自己还年轻,站在黎明的角度来看待爱情
(执导《甜蜜蜜》时,陈可辛34岁,泰然注)。
但很多时候,有一些比较年纪大的男人,他又不帅、又不是有才华、跟那个女的又不是特别合适,为什么他们最后却得到女孩子的欢心呢?
答案似乎都是女的比较现实,包括我拍的《如果爱》也好、《中国合伙人》也好,女孩子们追求一些生活的东西、比较理智,所以她们会选择年纪比较大一点的,这样比较有安全感。但其实不一定是这样,
很多时候其实就是老男人们更宠她们、更疼她们。
这种和年轻人的激情不一样,激情一两个月甚至一两个年确实很浪漫,但是过了之后你就觉得可能会很烦,因为它里面包括小气、包括妒忌、包括不包容、放不开等等。
但是年纪大的人会非常包容,《甜蜜蜜》里“豹哥”有一场戏,豹哥和李翘去参加黎小军的婚礼,晚上回来李翘在床上睡不着,豹哥就说,你在想今天的新郎,我混了这么多年难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一腿,然后大度笑笑。
你看,豹哥他非常包容,我觉得这其实是另外一种爱情,
这种看得更透的爱情可能会更长久,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年轻人的爱情的“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很多东西变成了“我知道现实很多东西我解决不了,但是我能包容,但是不代表我爱你更少”。
当年拍这部戏时,我还站在黎小军的角度去羡慕豹哥这种男人,但是今天我用回我自己的生活,我觉得
尽管现实生活有很多甜酸苦辣有很多摩擦,但是这种东西加起来恰恰其实所谓的过“日子”,才是真正的到最后需要面对的爱情。爱情是很短,但是你怎么把它延伸到一辈子?其实那个就是爱情,那些很烦的东西其实都是爱情的一部分。
泰然:您说到爱情有很多种,在影片中你还尝试刻画哪种爱情呢?
陈可辛:姑妈跟威廉,某程度就是另外一个更荒谬的李翘和小军。我觉得姑妈跟威廉·荷顿肯定有认识的,也许充其量就是个一夜情,或是很短暂的露水姻缘,但是结果姑妈记一辈子,可能威廉·荷顿都把她忘了。
但是对她来讲是没所谓的,因为她已经把这么美的东西放在脑袋里,就正如黎小军跟李翘就算他们最后没走在一起,他们也有一个非常美丽的故事,因为他们以后讲给小孩听讲给下代听都可以,我觉得定格在
某个最浪漫最漂亮的时空,或者状态的一个爱情,可能比真实的生活来得更保险。
泰然:影片中为什么选择了威廉·荷顿呢?
陈可辛:因为只有他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威廉·荷顿当年确实几乎是来香港来的最多的一个。他自从拍《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Wong,1960),到后来《生死恋》(LoveIs a
Many-SplendoredThing,1955),这两部电影都在香港取景,他常在香港拍戏,而且他还非常喜欢香港,他也住半岛,半岛都有他的照片。这确实是当年好莱坞和香港互动最多的一个人。
陈可辛谈《甜蜜蜜》:
敢不敢让结局“任性”一点?!
泰然:您曾说,重拍一遍《甜蜜蜜》的话,会让李翘和黎小军最终再次擦肩而过。那么您觉得,对两人来说,哪种结局的未来生活更幸福?
陈可辛:哈哈哈,虽然我可能在某些访问讲过,但就算我有那么大的勇气就让他们擦肩而过,我觉得观众真的会翻脸。这还不只是商业的问题,我觉得那样安排完全就是太任性了。
但我确实觉得最后他们还擦肩而过好像还挺好玩的。
尽管我确实觉得最后这个重逢虽然有点“好莱坞”、有点俗,但其实已经在剧本里做了足够的补救,不会看了之后觉得意外。因为他们是邓丽君死的时候走在一起,这个已经把观众怔住了。
其实那个不是结局——最后的结局是回到八五年他们一同坐一个火车下来,你会发现原来第一天他们是早就应该在一起的,因为缘分。有了这个东西我觉得前面是怎么样都OK。
泰然:但是《甜蜜蜜》这样的结局和之前的《风尘三侠》、《双城故事》、《金枝玉叶》不同,就像张爱玲的“红玫瑰”和“白玫瑰”,您那时在影片中表现的爱情观就是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陈可辛:对。我在那个时候确实都是反对婚姻的,反对在一起所有的东西。包括我到美国拍的第一部电影
(《情书》,1999年,陈泰然注)讲的都是这种失落的爱情、得不到的爱情。因为得不到你就会像画一样把它裱起来,裱起来以后越看越美,其实是自欺欺人,完全是自欺欺人。
泰然:是的,恋爱中的人们常会欺骗自己,有时你爱上的不是这个人,充其量是自己的幻想。
陈可辛:对,但是可是这是生活,拍电影你可能还是得这样拍。你说拍生活谁要看,对不对?
陈可辛谈《甜蜜蜜》:
“这部电影也是我的缩影。”
泰然:您自己如何评价《甜蜜蜜》呢?
陈可辛:这么多年这部戏在我的电影里面都是比较受欢迎的戏,比别的戏也没那么大争议性,就是
其实因为它的分寸拿的很好。它够写实够现实,但是同时他也够符合观众的意愿,因为通常符合观众意愿的东西通常都不写实,都是假的。但这个戏每个细节都很写实,但是还是符合观众的意愿,就是无论这些人里的悲剧,或者有结局的,有封闭而幸福的结尾的每个人物,其实都是观众乐于去看到的。
泰然:在《甜蜜蜜》中,片中的人物都在走一条“不归路”,或是死亡或是分别,这个命运是巧合,还是你另有深意的安排?
陈可辛:不是我特别安排,但是很多时候我的电影就会很自然就走到这条路,因为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样的。
我自己这辈子就是在迁徙,就是在不同的地方,那其实每个地方走的时候都没想过真的走了,都想回去。那结果你也知道,一步一步走到这就回不去了。
某程度上,我也是在社会的边缘里面去挣扎的人,其实这样说起来大家好像不太相信,觉得你已经是一个名导演,但我确实一直在挣扎,每个时候都是在找认同感。因为我在每个地方都不是真正的主流,那么在这种情况来讲其实我觉得不知不觉这个东西会影响到每部电影的创作。

(第一部分完)
明天我将发布访问稿第二部分:
陈可辛谈“转型”:表面是妥协,实则超越自己
这也许是
陈可辛导演本人第一次系统完整的回忆自己的电影导演生涯,不可错过。
声明:各位(自)媒体同行,未经授权确认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