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
那年，辛学义从西宁回来，电话里说，他去了趟化隆，看老班长。
我握着话筒，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四十年了。
学义沉默了一下：“老班长家堂屋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你一张单人照呢。”
我愣住了。
那是当兵第二年，去照相馆拍的。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一脸傻气。我不知道它怎么到了班长手里，更不知道，一压就是四十年。
一九七三年春天，我第一次见文成扎西班长。
他站在操场边，一米八的个子，黑红脸膛，像棵白杨。我们新兵正乱糟糟整理行装，他走过来，不说话，就静静看着。那眼神很亮，像高原的太阳，直直照进人心里。
他是七零年兵，藏族，化隆人。小学文化，藏语汉语都会，嗓门大，笑起来一口白牙。
有个好班长，是当兵人的福气。
他教我们打八二迫击炮。我是一炮手，周柏林二炮手，辛学义三炮手。全班十个人，在他手底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有兵动作不对，他就站到身后，两只大手把着胳膊，一点一点带。太阳晒着，汗流着，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快。稳。”
白天练，晚上吃完饭还出小操。节假日不放过。他站在旁边掐秒表，盯着每个动作。架炮、装填，瞄准。胳膊抬不起来，手指磨出血泡，他还在盯着。
有一次练架炮，我们配合不好。班长急了，自己边做示范边说教：“炮就是你们的命。架不稳，打不准，上了战场怎么办？”后背的军装湿透，贴在身上。
奇迹是熬出来的。不知道练了多少遍，那天，班长手里的秒表停了。他看着表盘，半天没说话。我们围上去——三十二秒。从架炮到准备完毕。那可是创新纪录。
班长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口白牙：“成了。”
那不是三十二秒的奇迹。那是无数个清晨黄昏，是汗珠子摔八瓣，是他站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目光。
当兵也要种地。春播夏管秋收，他干什么都要争第一。春灌的时候，带领我们一条一条水渠巡查。割麦子，连里在地头插上小红，比赛看哪个班率先拿下小旗，我们班长身先士卒，大家跟在他后面，累得直不起腰，可谁也不敢停下。三班总是名列前茅。
有一回收麦子，天快黑了还剩一片。连长说收工明天干。班长看看天，又看看麦子：“今晚有雨。”他一个人下了地，我们只好跟着。月亮升起来时割完了。回到宿舍刚躺下，雨哗哗下来。班长在黑暗里说：“麦子烂不了了。”
没人吭声。我知道，大家都醒着。
七六年，部队整编。扎西班长复员回化隆。
那年，辛学义从西宁回来，电话里说，他去了趟化隆，看老班长。
我握着话筒，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四十年了。
学义沉默了一下：“老班长家堂屋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你一张单人照呢。”
我愣住了。
那是当兵第二年，去照相馆拍的。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一脸傻气。我不知道它怎么到了班长手里，更不知道，一压就是四十年。
一九七三年春天，我第一次见文成扎西班长。
他站在操场边，一米八的个子，黑红脸膛，像棵白杨。我们新兵正乱糟糟整理行装，他走过来，不说话，就静静看着。那眼神很亮，像高原的太阳，直直照进人心里。
他是七零年兵，藏族，化隆人。小学文化，藏语汉语都会，嗓门大，笑起来一口白牙。
有个好班长，是当兵人的福气。
他教我们打八二迫击炮。我是一炮手，周柏林二炮手，辛学义三炮手。全班十个人，在他手底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有兵动作不对，他就站到身后，两只大手把着胳膊，一点一点带。太阳晒着，汗流着，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快。稳。”
白天练，晚上吃完饭还出小操。节假日不放过。他站在旁边掐秒表，盯着每个动作。架炮、装填，瞄准。胳膊抬不起来，手指磨出血泡，他还在盯着。
有一次练架炮，我们配合不好。班长急了，自己边做示范边说教：“炮就是你们的命。架不稳，打不准，上了战场怎么办？”后背的军装湿透，贴在身上。
奇迹是熬出来的。不知道练了多少遍，那天，班长手里的秒表停了。他看着表盘，半天没说话。我们围上去——三十二秒。从架炮到准备完毕。那可是创新纪录。
班长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口白牙：“成了。”
那不是三十二秒的奇迹。那是无数个清晨黄昏，是汗珠子摔八瓣，是他站在身后寸步不离的目光。
当兵也要种地。春播夏管秋收，他干什么都要争第一。春灌的时候，带领我们一条一条水渠巡查。割麦子，连里在地头插上小红，比赛看哪个班率先拿下小旗，我们班长身先士卒，大家跟在他后面，累得直不起腰，可谁也不敢停下。三班总是名列前茅。
有一回收麦子，天快黑了还剩一片。连长说收工明天干。班长看看天，又看看麦子：“今晚有雨。”他一个人下了地，我们只好跟着。月亮升起来时割完了。回到宿舍刚躺下，雨哗哗下来。班长在黑暗里说：“麦子烂不了了。”
没人吭声。我知道，大家都醒着。
七六年，部队整编。扎西班长复员回化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