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留学记》事件始末（六之四）
2012-02-09 22:09阅读：
《北京留学记》事件始末（六之四）
宋国明
当时我看到丹尼突然出现，虽觉诧异，但心里倒也颇为兴奋，因为我一直坚信唯有当堂与丹尼对话，在众人面前辩明道理，才是最直截了当的解决办法。我知道丹尼作文的内容禁不起我五分钟的质疑便要露馅儿，因为我本人从1997年到2009年之间几乎年年都在北京或长或短待上一阵子，北京市容与北京人生活在这十几年间发生巨大变化的整个过程，我非常清楚。
丹尼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三十来岁西装革履容貌整洁的男子，观其气质打扮不像是校园里的人物，看来若不是在华尔街上班，就是出入于华府各大衙门，反正比卖保险或收账的强上百倍。我坐在台上打量二人，不禁暗自纳闷，这会儿丹尼唱的是哪出戏啊。
丹尼直奔台前，很有风度的跟我点了一下头，道了声老师好，全不是前一周在校报上骂我有神经病内心阴暗充满仇恨造谣构陷意图公报私仇搞臭他名誉的态度，见我点头还礼，丹尼便转
身向与会同学热情打招呼，同学中有好事者竟开始鼓掌吹起哨来。此处容我打岔补充一下，丹尼在篮球校队专司后卫控球，一米九在球场上虽是矮桩一个，但下了球场跟常人一站，还是高大英俊玉树临风的。丹尼是校园风云人物，很习惯人多的场合，当即台风稳健地开始发言，基本上重申了海报上的几点辩解，除去脏话，算作对我质疑的正式回应，说完不等我答辩，立刻介绍了一下身后的西装男子，说这位芮德先生刚从华盛顿飞来，希望能代表他父亲说两句话。
芮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信纸，未读之前，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语音清晰宏亮，态度和蔼亲切，显是练过演讲的。芮德自称是参议员大卫葛恩斯坦先生的助理，葛参议员非常尊敬宋教授（呵呵，美式客套话厉害，他怎会认得草民我），也很重视这次因丹尼写的《北京留学记》所引起的误会（原文用misunderstanding，措词非常谨慎圆滑），本来打算亲自来贵校澄清一些关键问题，但由于他本周必须出席国会早先安排好的某听证会，不克前来，所以特撰书面声明一纸，委托敝人到场宣读并面交宋教授，希望能以此圆满消除误解，俾使双方都能早日回到个人的岗位，继续努力追求个人更有意义的生活目标。
开场白说完，芮先生接着就念起了葛参议员言简意赅的声明，大意如下：他曾经在丹尼就读于汉语中心时亲访北京，对中国首善之都印象奇佳，公余之暇曾由其子丹尼带领游览北京，去过秀水市场，那套绸缎唐装便是为他所做，希望这番说明，能澄清事实，化解误会。他衷心感谢宋教授认真负责，日后请继续督导丹尼学业云云。
芮德念完之后，我正要回应，他却做了一个让我稍待的手势，就领着丹尼离开会场了，丹尼紧随其后，还跟众同学说了一句：我会继续在球场上跟你们共同为劳伦斯人的荣誉拼杀的。这一句话当场赢得满堂喝彩，要按平时，丹尼非得跟他的球迷来个高击掌、低击掌、对个拳，那套哥们儿套近乎的繁复手语仪式。可是今天他非常低调，在鼓掌声中紧随芮德扬长而去。
我期待的面对面的二人对话霎时落空，又不能追出去把他请回来，别无他法，轮到我再度发言，就只能表示很失望丹尼这次出场老调重弹别无新意，而葛参议员又跟儿子采取同样策略，继续用模糊焦点、偷换概念的办法，回避我的质疑。针对丹尼的辩解，我发表下列看法。
1. 秀水市场的收据证明了丹尼本人去过秀水，因此宋教授的质疑无效。
我答：我的质疑是丹尼可能不可能看到2005年以前“又长又窄”的老秀水市场，现在他们把概念悄悄换成了丹尼是否去过秀水市场，这跟我的质疑已经是两码事了。就像你问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2011年游纽约时登世贸大楼鸟瞰全市，而他却举出种种收据发票拼命证明他的的确确去了纽约，这跟刚才我们讨论过的偷换概念的做法是一样的。即便在新秀水大楼的瑞蚨祥订做唐装的收据可以证明丹尼和葛参议员在2011年确实去过，但是瑞蚨祥从来没有在老秀水市场那条窄街上开过分店，所以丹尼的收据更可以证明他看到的是新秀水而非老秀水，作文中描述的不是他所宣称的真实经验。
2. 宋教授对丹尼坐出租车去天安门表示质疑，他对丹尼打车或坐公共汽车都有意见，实属无理取闹。
我答：这又是一个偷换概念的典型例子。我的质疑是丹尼文中所述打车去天安门那一段细节，说到同屋为了省钱，坚持要坐最便宜的面的，而面的在2011年的北京早已绝迹十年，所以不可能。我的质疑是他不可能坐面的，不是管他怎么去天安门。丹尼把质疑他打面的转换成我质疑他打车，然后说我管不着他坐什么车，那是很拙劣的偷换概念。至今他都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实在无法辩解。
3. 电脑U盘儿里的文档，证明文章确为丹尼本人所写。
我答：这也是一个很拙劣的论证办法，因为就算盘儿里的文档《北京留学记》是他亲自输入的，也并不能证明文章的内容是他写的，完全可以是照着别人先前写的文章再打一遍。把注意力放在电脑文档上，而不去回答摆在眼前诸多关于内容的质疑，也是转移注意的办法。就像一个学生被指出考试抄袭别人，他却一直辩解他考卷上的字都是他自己写的，不信去鉴定笔迹。我觉得他完全知道问题的中心是在考卷内容，但因内容不是他写的，所以他企图转移注意，模糊焦点。
4. 请宋教授证明他过去所有发表的文章都是自己写的，否则就是剽窃。
我答：任何作家发表作品都有被质疑的可能，但是质疑必须有理有据，而不是说一句“我质疑你的文章是剽窃”就可以了。我非常熟悉我过去所有的书和文章的内容，欢迎任何人指出可疑处，我可以详细解释写作构思过程。真正可疑的是一个作家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作品，不知道自己作品的内容，偶尔谈及内容也是常常不记得或是与自己所写不符。我跟丹尼谈过《北京留学记》，他对北京的生活很熟悉，尤其是三里屯，但是只要提到作文内容，他就说不记得。实际上古今中外按比例来看被质疑代笔或抄袭的作者并不多，那正是因为不会有人无端质疑，必须有合理证据。
5. 宋教授没看过《格列佛游记》吗？他应该告史威夫特找人代笔。
这是一个很轻佻的玩笑，在一个被质疑作弊的严肃场合里提出，以嘲讽的语气批评我看不懂《北京留学记》，不懂文学作品里允许想象创作成分，非常不合适。以致许多没看过《北京留学记》但听得懂这句嘲讽的同学都拿这句话来抨击我无知无识无理取闹。实际上，我已经说过：第一，丹尼再三声明（现在连葛参议员也加入），说文中所叙为丹尼亲历；第二，文中内容并非是《格列佛游记》那样的文学想象创作，而是非常写实的记述，只不过写实的年代早了十几年，远非丹尼所能亲历。
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学生再无问题，主持人便宣布散会。开车回家路上我总结此役，自认为逻辑清楚，说理明晰，在座的又都是思想成熟的大学生，因此必然会得出《北京留学记》非丹尼亲写的结论，支持我对丹尼作弊的指控。
第二天，校报入手，我一看呆了，这才知道一直以来我一味相信逻辑说理，相信大众的智慧，只能说是太天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