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曲河西走廊(四)西出无故
2020-07-12 13:09阅读:
在孝武皇帝于河西走廊设立的河西四郡中,敦煌郡位于最西端,紧邻西域。这里的自然环境已不同于河西东段的林田河谷,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从瓜州一直延伸到党河流域,再往南边与阿尔金山脉相接的地带,更是黄沙漫漫、一望无际的库姆塔格沙漠。
古时敦煌县的城址与今天的敦煌市大致相同,而敦煌郡辖下的瓜州县址,则位于今天的锁阳城内。
从今天的敦煌到锁阳城,高速
+省道只需两小时车程。可在遥远的西汉时期,这一百多公里的路程需要走上
3-4天的时间。为保证瓜、沙二县的人员和通信往来,汉廷决定在二县之间修建驿站,以做接待、中转之用途。
由于此驿站南侧山中有一泉水生于崖间,这个驿站便以“悬泉”为名。汉昭帝时驿站被正式定名为“悬泉置”,“置”在古汉语中作名词,含义即是“传递文书的驿站”。
这座古时至关重要的驿站,今人想要到达却非常不易。你只能沿敦煌到瓜州的国道前进,途经至两县交界处一个叫甜水井的地方,从不起眼的岔道口拐入并爬上一个大转弯后驶入戈壁,顺着只有车辙印的碎石路艰难前行数公里,直到看见数排太阳能光伏板后面,有一栋仿古式二层楼,楼前宽阔的地面上树着一块石碑,这才终于来到遗址前。
那座仿古建筑门口挂着悬泉置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我到达这里时,一位大姐闻声从屋内走出。她和丈夫是派驻在这里看管遗址的人员,这一天丈夫正好去敦煌采购生活用品,她独身一人留在建在戈壁的屋中。
大姐打开门,把我迎进屋内。房中间的大厅四周陈列着悬泉置遗址的介绍、保护状况、出土文物简介以及旅游开发的规划。大厅墙壁的后面还有一些房间,作为夫妻俩的起居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之用。
大姐告诉我,她夫妻俩是本地人,已驻守在遗址两年时间。官方本计划在今年开始悬泉置遗址的开发建设工作,但由于今年的特殊原因,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她的孩子在兰州读书,刚刚研究生毕业,还在紧张的求职过程中。听到这里,我差点下意识地说出“何不来此从事文保工作”,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大厅内的角落里放着两只大水桶,大姐说,桶中盛放着的她和丈夫平日的用水,仍来自于后山古老的悬泉中。
我盯着水桶,久久出神。
始建于汉,魏晋时便已废弃的悬泉置,现在只剩下一点几乎难以用肉眼辨识的残存土包和墙基。可这一口悬泉,却已流淌了数千年,从当年接纳五百人的大驿,到今日住着坚守文物遗址夫妻的房屋,这口上天恩赐的甘甜泉水,仍旧不断滋养着河西走廊生长和来往的人们,给戈壁中疲惫和失意的人带来希望。
整个遗址范围在前些年的考古发掘后被整体回填,并被高一人的铁网围起来。我透过铁门向内遥望,地下散落的石块就像是数千年前的汉瓦,仿佛在忽隐忽现地闪耀着光芒。
不晓古人灵魂是否有知,那些千载的往事和遗存正在感应着后人羁苦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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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活在今天的人来说,如果从敦煌出发前往西域,首先需要北上到达交通要冲柳园镇,然后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穿过星星峡口直达瓜果之乡哈密。
但对中古以前的人们,前往西域的道路并不在这里。
汉长城沿着疏勒河流经的方向修建,彼时东来的人们若要出关前往西域,需从敦煌向西,沿疏勒河岸,向今天已杳无人烟的大漠前进。
疏勒河一直流向大漠深处,那里有一座帝国西陲的关城,由于西域进口的玉石都从这里经过,这座关城被命名为玉门关。
穿过玉门关向西,人耳状的罗布泊就在眼前。人们印象中遥远神秘的罗布泊,与敦煌的直线距离只有大约
300公里。
我从国道
215线左拐,走上今天通往玉门关的公路。遥望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戈壁滩,我无法想象,与今天相比,古时繁忙的丝路故道竟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致。

玉门关遗址距国道口有
50公里的路程。严格地说,玉门关遗址不是一个具体的关城,而是由小方盘城、大方盘城和汉长城遗址以及外围缓冲区共同组成的系统性关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建筑遗存,是呈梯形样貌的小方盘城遗址。
那是一座孤身挺立在戈壁中的土夯关城。从远处看虽傲然挺立,实则体积只有
20余米见方,城内东南角有一狭窄通道可用以登上城墙。关城后面的现代栈道两旁有古道的痕迹遗存,隐隐向人们描述着古人换牒通关,踱步西去的场景。

唐诗有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古时驻守在春风不到,朝廷不恤的西疆边关的将士们,面对着无尽的寂寞,即便吹奏起音色哀婉的羌笛,也无法丝毫排解思乡之情。而时至今日,关城最初的实际作用早已作古,但旅游业大潮下的古老关城却反而愈显生机,远比当年的边关要塞热闹得多。
时空穿梭,世事变幻,历史与现实的分界线又在哪里?
小方盘城外有一大片绿洲地带,似与远处的“死亡之海”罗布泊隐隐相连。上世纪
80年代初,肩负科考任务的岭南籍科学家彭加木离奇地失踪在罗布泊,军方派出的多达数千人的搜救人员,正是沿着出玉门关的古道,用最快的速度直奔罗布泊,去寻找那位执拗老先生的踪影。
只可惜,浩浩荡荡的队伍西出玉门关,仍然无法找到故人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我站在玉门关下,有些不知所措。我已走到了河西走廊的尽头,再无法继续西进。无垠的荒漠不是阻碍,内心的纠葛才是脚下真正的羁绊。足陷沙石,独剩怅惘。
调转方向,我折返回程,奔向河西走廊最深邃的绿洲——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