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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腹之欲(七十六)---热凉粉

2021-04-11 20:35阅读:
有一次回老家县城办完事,浩娃子接上我们去他的农家乐耍。
院坝边上的大树底下喝过几开茶水,就说起晚饭该吃啥了,“‘耗子’,都不是外人,搞撇脱点,熬一锅酸菜豆花稀饭,炕两盘子肉煎饼,再捞一碟子泡菜。”有人提议。看来真没当外人,娃儿时候的绰号都喊起了。
“我再给你们搅一个凉粉吧。”“耗子”想了想。
“不要搞那么麻烦。”
“不麻烦,你还以为像小时候吃个凉粉,先要泡豌豆,然后推磨子磨细,再用箩子滤过,澄清后把水倒了再搅?”“耗子”说。
“还是豌豆凉粉好,这些年吃过苞谷凉粉、红苕凉粉,还有荞面凉粉。”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吃橡子果儿搅的凉粉?涩口,不好吃。”
“你莫说,臭黄荆叶做的凉粉还好吃,绿悠悠的,一股子树叶的清香。坡上抓扯一背篼臭黄荆叶回来,在木桶里伙到柴灰和开水使劲搅和,把树叶子搅茸,搅化了的汁水用箩子滤到盆子里,放一阵子就凝固成凉粉了。”
“提起川北凉粉,都认为南充做的正宗,我们也属于川北,做凉粉莫得好大区别。南充馆子里卖的是旋子凉粉,我们在家里是切成片子,小时候看到婆婆从案板上旋一块凉粉,放在手板心上一刀刀切成片子,总怯火要割到手。”
我们一边摆龙门阵一边跟着“耗子”来到他的厨房。“那边两口灶是烧柴禾的,有的客人来了指定要吃柴火饭,平常我都是烧天然气,守着个元坝气田,乡下家家都安了天然气。” 他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点燃燃气灶,“自来水早就安好了,我还是戗了口水缸,装几担井水,你们一会儿尝尝用山泉水搅出来的凉粉是不是跟平时吃的不一样。”他又拿了个盆子,舀了两勺子豌豆粉面子倒进去,掺水下去把粉面子搅散。
“我看人家做这些都是按照一定流程的,锅里掺几瓢水,几勺粉面子加多少水,水开了粉面子搅进去多长时间关火,清清楚楚,你果然是老师傅,心里头有哈数。”我们赞赏起“耗子”来。
“咳,我以前也是那样做的,每一次做菜都一
一记录下来,不停的试不停的调整,我称之为我的‘理性’时代,现在不这样搞了,凭着感觉来,所以有时候做出来不错,有时候自己也感觉出来差点意思,我已进入“感性”时代,哈哈!”“耗子”笑了起来。
他一边搅和盆里的粉面子,一边说:“到了这个年纪,我认为感性更难得,更难能可贵,我可以从食物的成败中感受心情。什么是‘感’?书上说是:咸,合也。它不是人单向的认知,而是人与另一个与自己一而异的他人、他物之间相互的给予,我们常常把自己当做事物、食物的主宰,殊不知,食物与我们是平等的,是相互的给予,比如说川人能驾驭花椒,能忍受麻味,准确说是花椒与川人能互相感知,相互认可,川人享受花椒来带的麻味刺激,花椒从川人这里获取作为食物的成就感。”
“川人又是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呢?”有点好奇“耗子”的观点。
“开放心态啊!朱子说‘格物致知’,格物就是对世界保持开放的姿态,通过格物而致知使人保持着对世间万物的通达关系,所以各种味道才会与川人‘合异’,才会出现20多种复合味,才有‘百菜百味’,‘复合’也是‘合’,将各种‘异’合成在一起。各种调料都不是四川独有,为什么味道是川菜独有?比如大蒜,从西域传进关中,现在北方地区很受欢迎,但是在南方呢?川菜绝不排斥,拿过来,做个‘蒜泥味’,竹林小餐的‘蒜泥白肉’好不好吃?还有辣椒,都知道原产南美,进入中国也是贵州苗民先尝试吃,川人拿过来,搞出‘麻辣味’、‘糊辣味’、‘酸辣味’,还有‘鱼香味’、‘红油味’、‘怪味’,等等。川人与大蒜,与辣椒‘合’‘和’,相互成就。”
“不仅在吃的方面,在喝的东西上,也有体现。‘五粮液’的原材料,五种:大米、糯米、小麦、苞谷、高粱,酿出来的酒自带香味和甜味,当然口味各有不同,有人就喜欢喝‘臭皮革味’的,但是从人与物的‘合’‘和’来讲,世界上还有哪一种酒能做到五种粮食如此高度和谐?”
“又好比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三星堆各种猜测,什么两河、中原、良渚,其实没那么复杂,就跟川味、五粮液一样,从哪里去找起源和传承?”
“你这壳子冲的远,从饮食扯到古代文物,不过现在的川人和古代的川人根本不是一伙人,南宋结束到元初、明末清初,两次大战乱,土著四川人基本上消亡了,傅崇矩的《成都通览》说‘现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人也’,这样看来,川味和三星堆风格的多样性、多变性没有联系。”有人提出了质疑。
“不错,人是文化的创造者,然而,人只是文化创造中的一个角色,还有地利、天时,你看四川地形,一个围合起来的盆地,不也是一个‘合’吗?四川的气候,有人认为是深入内陆的海洋性气候。任何外来者到了这里,都会被环境改变成有‘四川特色’的人。三星堆的器物是不是四川人造的,你让外人去‘目视’看,他们不会觉得亲切,因为体会不到‘合’,而蜀人是去‘味’,体味,与己有‘亲切感’。就像陕西人看到出土的‘海碗’会心一笑,咱们家吃面的家伙什啊!”
闲谈中,“耗子”做的凉粉已经舀到菜盆里了,“想不想吃个热凉粉?”“耗子”问大家。
“好!好久没吃过热凉粉了,以前县城有两家卖热凉粉的,一家是豌豆凉粉,一家做的红苕凉粉,我每次去吃,他们都要给我多铲一些锅巴,晓得我喜欢吃凉粉锅巴,热凉粉软糯,锅巴酥脆,伙在一起,软糯中有酥脆。”有人回忆起往事。
“耗子”关掉炉火,给每人舀起一小碗热凉粉,锅巴铲起来每个碗里放一些,最后铲起来的全部赶给说喜欢吃的人,放盐、熟油辣椒、花椒面、醋和蒜水,“给你们讲一个热凉粉的故事,你们来对一句下联,据说是考纪晓岚的,上联是‘小老鼠偷吃热凉粉’。”“耗子”一边啃着勺子上的热凉粉一边对我们说。
大家看着吃热凉粉的“耗子”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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