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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腹之欲(七十七)---苞谷疙瘩

2021-05-15 20:58阅读:
我的老家叫石门,也叫关门石,名字的来源与一个传说有关。
有一年七月间,天气很热,天天大太阳,已经好久没下雨了。这一天中午,太阳如往日一样的毒辣,明晃晃的罩住街道和房屋,槐树上的蝉躲藏在树荫里,仍然热得叫个撕心裂肺,家家户户掩上大门,在屋里摇着蒲扇眯上眼睛等待太阳下山。街上走来一位老人,是外地人,头顶的草帽遮住了脸,尽管有人坚信说看见过他的容貌,却描述不出来任何一个特征,只记得白发白须从草帽下飘出来,穿一件阴丹蓝土布长衫子,那么热的天,动一下就浑身是汗,泥巴路上一脚踩下去尘土飞得老高,老人身上却出奇的干净。他走得很慢,但并不停下歇一歇,一直走到街尽头不远的一间茅草房,才在屋檐下站住。
这家住着剃头匠,孤身一人多年。躺在剃头椅子上打瞌睡的剃头匠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风尘仆仆的老人,赶忙进屋拿了一根地板凳让老人坐下歇息,又倒来一杯茶水。两人摆了一会儿龙门阵,剃头匠才反应过来,老人还没吃午饭,于是说给老人煮点吃的。剃头匠在锅里烧上水,到米缸里舀米时,才发现没有多少米了,新米出来还要一个多月,他自己都快饿肚子了,剃头匠犹豫了一下,把全部米都抓了出来,却也只够煮半锅亮水米汤。剃头匠搭了米,搅了搅饭锅,想了一下,带着歉意对老人说,家里米不多了,怕你不够吃,这个季节只有嫩苞谷赶上了,搭一些苞谷疙瘩,能吃饱,只是有些怠慢了。
剃头匠来到苞谷地里,掰了几根苞谷。嫩苞谷比成熟后的要减产,剃头匠轻轻叹了口气,今年天干,还摸不到打下的粮食能不能吃到来年呢!两个人坐在灶前,一颗一颗地剥起嫩苞谷米,稍一用劲,苞谷浆就蹦了出来,黄色的浆浆染在指头上。剥完苞谷,锅里的米也煮开花了,剃头匠用手磨子把苞谷米磨细,刮进大碗里,拿一支调羹,在大碗里瓦一勺子苞谷浆,浸进饭锅里,金黄色的苞谷浆在翻滚的米汤里一受热,凝结成苞谷疙瘩。剃头匠瓦完苞谷浆,锅里浮上一层苞谷疙瘩,煮了不到半袋烟的时间,灶膛里只剩下余火,剃头匠从酸菜缸里舀了半瓢酸菜搭进锅里,搅了搅,酸菜散开来。
剃头匠捞了一碟子泡咸菜给老人下饭,盛上一碗苞谷疙瘩酸菜稀饭,土巴碗里稀稀洒洒几颗白米掺杂在一堆金黄色的苞谷疙瘩中间,黑色的酸菜在面上浮浮沉沉。老人没多客气,端起碗就吃,也可能真是饿极
了,几口下去就吃完一满碗,最后居然把半锅饭吃得一干二净。剃头匠在一旁看着老人吃饭,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心疼粮食,而是可怜老人,这么大的年纪,这么热的天,还独自一人走那么远的路,并且还不晓得接下来到哪里。
老人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就要告辞赶路,剃头匠劝他天阴一些再走,太阳太大会中暑,老人坚持要走。临走时,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剃头匠,说道谢这一顿好饭,尤其是嫩苞谷疙瘩很香,甜甜的很好吃,以前从没有吃到过,他也没什么可以回报,来的路上在河边捡到一块油光石,很奇特,看起来也乖,就送给剃头匠留个纪念。剃头匠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个在外没遇到个难处,两碗亮水米汤算不得个啥,坚决不收。老人说,你如果是嫌我送了你个莫用的东西,心里怪恨我,不收就算了,但这东西你要是留下,说不定哪天有用呢!老人这么一说,剃头匠只有把油光石接了过来。送走老人,剃头匠拿着石头端详了一阵子,是件有意思的玩意儿,通体黢黑,看形状居然像一把开锁的钥匙。看完就顺手一放,给剃头挑子上的炉子生火,太阳斜下去了,天气要凉下来了,该准备出门给人剃头去。
第三天晚上,剃头匠做了个梦,在梦里前天见到的白胡子老头跟他说,三更天前,拿着我送给你的油光石,去漫水桥上面不远的那块大石头,敲三下,门就会打开,你进去后不要问话,里面的人会给你一些东西,拿了就走。千万记住,不能逗留太久,门关上就出不来了。
一梦醒来,天还不到三更。剃头匠摸黑满屋子找那块石头,终于找到了。手里攥着油光石走到大石头对着的河岸边,很长时间没下雨,河水很浅,他踩着河里冒出来的乱石几步就爬上了河中间的大石头。贴着耳朵听,里面真的好像有推磨的声音。拿着油光石敲了三下,吱吱吱,一道石门打开了。剃头匠走进去,只见一个老太婆赶着一头驴在磨苞谷。老太婆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我给你舀几瓢苞谷面,赶快出去,一会儿门关了你就出不去了。剃头匠说我没带口袋,不好拿,就算了吧。老太婆从磨盘上抓起一把苞谷面,在手心捏了几捏,捏成了一个苞谷疙瘩,没几下,就堆了一堆,说,你把这些装在衣服包包里,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剃头匠在衣服包包里装满苞谷疙瘩,连声道谢,赶紧出门而去。刚跨出来,门就合上了。冰凉的河水一激,才想起刚才拿苞谷疙瘩时,顺手把油光石放在磨盘上,忘记带出来了,这下再也进不去了。石门关上,这块大石头就成了关门石。
夏天太阳出来的早,剃头匠在河边掏出苞谷疙瘩对着阳光一照,这哪是苞谷疙瘩,沉甸甸金晃晃的,是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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