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平的古戏台上识读文字作者：杨晋生
2022-11-15 09:07阅读：
在原平的古戏台上识读文字
作者：杨晋生
戏台，乡村的灵魂。
戏台，文化在乡村里传播的场所。
戏台，伴随着乡村的兴衰荣辱，不离不弃。
历史上的戏台，别称很多：舞亭、舞厅、舞楼、乐厅、乐楼、礼乐楼、乐舞楼、歌舞楼……
宋元尚“舞”，明代称“乐”，清朝叫“戏”。可见，宋元舞为主，明代乐为主，清朝戏为主，由名称知特征。
古代离开现在最近的是清朝，所以，只有“戏台”是老百姓熟知的，别称早随历史云烟悄然散去。
明清时，原平大地上村村有戏台，有多少个村就有多少座戏台。戏台占据着村里的中心位置，也确乎是一个中心，不仅仅在村落里，也存在于百姓的心中。
戏台的功用是迎神赛社，与市镇、庙会、文学、建筑、雕刻、绘画、生活习俗等各个方面，都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重要的是，戏台具有社会教化功能、乡村娱乐功能、文化传承功能、百姓交往功能。
在古代中国，敬神祭祀是乡村至关重要的社会活动。舞戏均为祀神，百姓看戏沾的是神灵的光。于是，乡村里有了迎神赛社，有了祀神庙会。
赛社的
“社”，庙会的“会”，两个字组合为“社会”这个词组。
文化的根在乡村，这真的是由赛社和庙会的重要地位而决定，“社会”词组的得来便再自然不过了。
有一份资料显示，“山西仍存清代以前庙台二千八百八十七座，仅及原数十之二三。”那么，原平大地上现在尚存的古代戏台，已经不及“原数十之二三”了。
当我们在原平的乡村里游走，总会在村庄的中心位置寻觅古戏台的踪影。每每邂逅那些垂垂老矣的戏台，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里曾经也有过庙会的盛景华彩。
乡村庙会，多在农闲时。
庙会为乡村祭祀神灵日，唱戏即重要环节。
戏台饰华彩，演员化盛妆，这是戏场靓景；家家备节庆菜肴，户户迎亲戚朋友，这是百姓生活新态。
戏台上时不时有锣鼓、丝弦响两声，让人们感觉到浓厚的乡村红火气氛。有“戏丫”（演员）总是大清早在村头地边练声，大人们说那是“淘嗓子”呢，嗓子不“淘”就能废了功夫。咿咿呀呀啊啊嗷嗷声响起来，惹得娃娃们极想看看这个女主角“不打脸”的素面是个什么样儿。
村里人家呼朋唤友的“过唱通知”发出后，从启唱头一天就有亲戚朋友陆续上门，院里家里一时热闹喧天。调豆芽、吊粉皮、摊煎锅、出凉粉、烩笨菜、炸油糕……做饭吃饭成为头等大事，东道主忙的不亦乐乎。最无忧至乐的是娃娃们，和亲戚带来的娃娃自来熟，跑出跑进不失闲，撂下饭碗就到戏场上疯去了。
戏台前是一排排由各种坐具组成的场面，长条板凳、小马扎、还有把整块木板用砖石支起来当坐具的，那都是各家各户早就占下的空，来过唱的亲戚朋友就是这空位的当然享受者。接待亲友的大人们，忙的放下耙儿弄扫帚，根本不可能稳坐戏场看个整轱辘儿戏，大多是抽空到戏场上瞭上一眼。
过唱这几天，最精神的莫过于戏台了。锣鼓声一响，那戏台的凝聚力立刻飙升，一会儿戏场上就是乌央乌央的人群了。戏开了，人们跟着大戏的优美唱腔和曲折故事而悲喜交集，有的观众相当入戏，看的唏嘘不已，看的泪流满面。还有的铁杆戏迷，眼里看着，嘴里哼着，手打着节拍，日后真的成为了票友。
据《原平县志》载：“清末，崞县流动的戏班沿袭历史陈规，春搭班，冬解散，班主组合艺人，艺人自行搭班；无固定宿居，也无固定收入，生活无保障。每年在县内演出的戏班有十几个，剧种多为北路梆子。民国元年（1912），原平镇弓富魁组建万春剧社，时为蜚声全县的大戏班之一。民国二十年（1931），全县有戏曲艺人130多人，加上外地流入的艺人，搭有戏班6个，戏班有四喜园、荣胜园、五虎园等，有的随班主的易人而更名。民国二十二年（1933），领戏的班主，先后有郑家营、文殊庄、西南贾、西荣华、下薛孤、西镇、东茹庄、北三泉、中三泉、下小原平、大牛店、桃园、贾陀等村的20多人。”
一个个民间剧团应运而生，辗转于一座座乡村戏台上。《算粮登殿》、《蝴蝶杯》、《打金枝》、《血手印》、《破洪州》、《斩子》、《凤仪亭》、《九件衣》等等大戏，就在这乡村戏台上轰轰烈烈地演了一场又一场。人们记住了好多本地“戏丫”的艺名，唱红的有十八红、九岁红，唱旦的有毛毛旦、福鱼旦，唱黑的有狮子黑、银福黑，唱丑的有电光丑、北贾丑。还由此产生出许多俗语，比如：筱玉凤的戏，烂鼓烂铜器；比如，宁叫阎锡山不坐了，不叫小电灯不唱了；比如……
戏唱完了，幕布拆走了，戏台的光彩褪色了，戏场上沉寂到只剩了些许垃圾。各家各户的男人女人，送走了最后一批亲戚朋友，自己也累趴下了。
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戏台是寂寞的。但是，只要有戏，它就是靓丽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戏台从崭新逐渐走向破败，修复是它的荣幸，衰落就是它的悲哀。
真的，如今的原平乡村里，目所能及的古戏台确实为数不多了。
当我们走近这些古老的戏台，才发现上面有不少文字，记录着许多珍贵的文化信息，依然可供我们了解往昔的岁月、戏曲的历程。
东闫庄戏台，虽废弃有年，但建筑特色鲜明。外侧筑有八字墙，正前方增了阶踏，两次间用砖垒严，和戏台不大像了。梁记上有“嘉庆十五年重修”、“同治七年孟夏重修”等字样，真的有些年头了。
储士村戏台，高台基，歇山顶，建筑宏敞，后台隔扇尚存。内墙上写有“大清光绪二十六年双盛和班”、“王银山来了唱德戏”、“平遥县常守锁在此，令班人平顺正¨，民国十八年四月吉立”、“崞县锦顺元班在此一乐也，提笔人山西太原府代州李根元”等字样。另外还有一大片文字，是戏班的演职员花名：“山西崞县阳贾村长胜园班在此，班主乔占标、石筱眼二位。大黑七百黑，二黑冀而黑，正红筱眼红，正旦金兰旦，正生王¨¨，小旦一朵云，林上丑三花脸，宝元旦老旦，筱坤角小银旦生。提笔人崞县南阳村拉厂德王银山留下。”
新庄村戏台，典型的山村建筑，规模不是很大，后墙坍塌，顶部残颓，荒草萋萋。内墙上写有“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四老班，千二红，八百黑”等毛笔字。
上社村戏台，卷棚顶，咸丰元年建，顶部毁坏较为严重。内墙上留下了三处文字，很有价值。一是“王银山民国廿年来柱五虎班，坤角三个，王玉莲、王玉林、贵娃；正红光堂红，大黑小六头。中华民国二十年正月廿二日吉”；二是“山西崞县城内同胜园在此一乐，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一日吉立，二位班主李红、王来喜。正红筱眼红，正旦坤角武玉鲜，正生虎头生，正小旦水鲜花，二套玉双，二生吉祥，二正旦存才，二小旦¨¨，二花脸鳌¨，老宝元。提笔人崞县南阳村拉厂的王银山留下”；三是“崞县辛庄村同和园道情，班主赵治鱼，正旦贵全，正红存善，正旦创仁，正生殿岐，小旦清明，老生坐坐，正黑文喜，二黑由岗”。即使是在《辛庄村村史》里，也难以看到辛庄同和园道情这样详细的记载。
南头村戏台，是一个正对着观音阁的过街戏台，戏台下的长巷原先名叫“德盛街”。这个戏台面积不大，后台隔扇匾额上木雕“遏云楼”三字，恰是“响遏行云”的简称。
白石村戏台，是一座单檐歇山顶建筑，坐东面西，东西长7.3米，南北宽10.6米，面宽三间，进深四椽。顶部好多地方已经坍塌，中间梁上写着“峕大清乾隆十三年季春二十八日”的字样，还有“功德主壬子科举人兰尔澍、太学生兰尔灏，总纠首布政使经历兰玉香、兰桂林、兰培生，众纠首赵德昌、张祥、兰秉、兰琮、兰遂”的字样；前梁上也有字迹，写着“峕大清同治元年四月二十一日重修”。
中庄村戏台，硬山顶，全部青砖包掏心外墙，前脸雀替是“二龙戏珠”木雕，造型十分精美。打开戏台的木质挡板，可见两面山墙上的毛笔题字。有：“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吉立，崞邑曹家庄玉顺园在此乐乎也。”还有：“崞得胜，拉厂德金虎，头代相会士，二义相四小，大义相关金，正红四喜红，正旦¨桃旦，正生巨才生，小旦水仙花，大黑来喜黑，二黑高老三，拉马丑，元来老旦，存才旦，九生黑。崞南王就头代相会士刘下。”还有：“光绪三十二年崞邑双盛和班，四月初十日、十一日、十二日。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还有：“得胜园，庄头村拉厂的张银银留下。民国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班主郭德胜，班主四喜红、福来旦、小旦万人迷、大黑顺喜黑。”最有气势的是崞县联村剧团，把演出阵容都写在墙壁上：“崞县联村剧团，老黑孟海福，大黑李金员，二小旦孟巨娥，小旦高桂枝，正红果子红，青衣刘桂婵，老生祁彦，小旦苏秀平，小生苏全堂，二小生刘桂英，三花脸庞果才，二花脸王全中。文场：弓喜喜，王海龙，孟明和，贾海瑞，孟根云；衣箱：庞全升，庞震林；武场：孟金玉，富才，¨补¨，富斗，孟永来。公元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提笔人张志仁留念。”
石鼓神祠戏台，目前保存最好的古戏台。富有特色的是8根前柱均为石质，其中4根小八角柱上镌刻有两副对仗工整、意境深远的楹联。一副是：“上下数千年史书偌大坛场演就，新旧几百章乐谱等时歌舞尽之”，另一副是：“名利交迫扮几场争夺情形如觅蝇头如居蜗角，善恶两分写一本彰瘅榜样俨披鲁史俨谱毛诗”。虽然无法考证撰联者、题写者、雕刻者都是何许人也，但联意劝言警世，含蓄若海洋之大，深刻实入木三分，当为名家所制。
西峪村的戏院不小，中轴线上建有戏台和神棚，戏台坐东面西，神棚坐西面东，相对而立，都雄踞条石大砖砌筑的高台上，前脸均由木板遮护。神棚前设月台，也由条石和大砖垒砌，一株业已枯死的楸树依然钢筋铁骨般挺立在月台前。神棚东西长7.3米，南北宽10.65米，面宽三间，进深四椽，单檐硬山顶。其封闭较为严实，看不到内里的情况。戏台东西长9米，南北宽10.3米，面宽三间，进深四椽，单檐硬山顶，施装饰性斗拱，平身科每间一攒，有点像金元时期的木作。在戏台内里的三面墙壁上，有各种颜色的笔迹，混杂在精心绘制的壁画上和空白处，清末、民国、新中国成立后发生在这座戏台上的“戏事”多有记载。比如北墙上有：“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初一日杨玉花、贵金旦二人大打架”“同胜园班在此，班主五位，七百黑、筱十六红、正旦杨二女坤角、贵金生、水鲜花、麻子红。提笔人王银山留下。”还有写在壁画中堂上楣的：“民国二十一年初一日立，大黑七百黑每月大洋七元、正旦金斗旦每月大洋五十元、正生生每月大洋三十五元、小旦一朵云每月大洋五十五元、正红筱眼红每月大洋四十五元、三花莲（脸）林林丑每月大洋十九元、老旦宝元旦每月大洋十元、二小旦罗罗旦每月大洋、拉厂王银山每月大洋八元。提笔人史修士。”北墙上还有“同治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在此”“崞县联村剧团，公元一九五七年六月十日，提笔人张志仁留念。青衣刘桂婵、正红小果子、老生李金锁、小生苏全堂、三花脸庞生才……温巨蛾、苏秀平……”后墙上有“叹菩萨（七绝）：古刹钟声震长空，香烟缭绕入白云。俗夫亿万求生平，奈何金身是泥粉。”还有“虎卧深山鸟入林，云龙相会鱼得水。榆次晋剧团团长王忠在此，李海源留。”还有“荣升班，郭兴玉题。首日打宫门、五圣宫，正日高平关、进明珠、翠花宫，末日海朝珠、瓦口关。¨¨旦题，同治十三年六月廿八日在此”；后墙上还有“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七日吉立三天，五台全喜成生来知命，君子不院天，文有老班主双盛和班合同四好人。”还有疑似文字游戏式的“龙凤舟山清流水，凤山清流水过关，山水关湖海走看”字样。
峪里村戏台坐南面北，东西长7.4米，南北宽7米，建筑面积约51平方米。面宽三间，进深五椽，单檐卷棚顶。戏台前面筑有长条石台基，台前围有青石雕花栏板、栏杆，而奇的是，最前面的两根明柱也为整条青石雕成，正面浮雕楹联一副。上联是：“警世化民处处要从台上现”，下联是：“演今扮古人人请作镜中观”。
刘家庄戏台，建于清光绪三年（1877）。东西长10米，南北宽21米，坐南面北，面宽三间，进深四椽，三踩斗拱，平身科每间一攒，单檐硬山顶。内墙白壁上有好几处字迹，一是：“晋北崞县三盛和，班主宁¨¨、郑斗升、郑铁柱。正套，大黑咀¨、喜儿，二黑高山，红鹞子红、二拉玛，正生有生，二生活周瑜，小旦巴庆，正旦灯云，老旦吴师傅，丑岩台，角二娃子，二小旦浪倒山。”二是：“民国十年是辛酉四月，首日：忠报国，午：大报仇，夜：封侯还家，女起解。正日：射戟，取成都；午：芦花，取洛阳；夜：骂阎，教子。末日。”三是：“民国十四年七月十八、十九、廿日立，崞邑锦胜园班在此一乐也。提笔人太原府代县李根元。正旦筱玉凤、宝仙。”四是：“民国十八年七月六日，学习梨园，久走江湖，少遇大营，作事苛处，靠台小错，不够一口，欺腻师傅，生酒一壶。大同邢儒提。”五是：“花花世界乱入麻，自己跌倒自己把，交上多少好朋友，如有难中去行他，净是做无人拉。存钱为上。提笔人省南祁县柳湾村姓张名如兰字铠成，祖传看外科，乳名二庆。”六是：“1968年3月21日，海子宣传队在此公演。主演：德义、媚全、所恒。节目：一个破碗，红领巾、逛新城，送肥记，三月三，游乡，彩虹，刘四姐，红灯记，红嫂。武场：金狗、月生、恩瑞、文元。”
因为题写文字者并无多么高的文化程度，其中不乏错别字。但是，这些文字如实地记录下了演艺情况，并间杂有个人情绪，凸显出了戏台的地域性与文化性。
我们禁不住对古老的戏台肃然起敬。
在中国文学史上，汉赋、唐诗、宋词盛极一时，但很难深入普通民众层面，而戏曲从一开始就作为俗文学，并以广大民众为接受对象，因而能够深入社会的各个角落。到清代中后期，从乡村到城市，从庙宇到家族，都建有戏台，尽管戏曲的主旨并不在于传道、授业、解惑，但它的教育之功不可忽视。
一座座戏台，曾经类似于一座座民间学堂。
如今，一座座残存的古戏台，仍然飘逸着浓重的文化气息，值得保护和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