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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榈树下

2022-09-09 08:48阅读:
棕榈树下

吴清坚老人每天下午都要围着自己家的围墙走上几圈,大约40分钟,然后停在院子的围墙前面,凝视着那些棕榈树。笔直挺拔的身姿,巨大的伞状树叶,郁郁葱葱,仿佛张开双臂要拥抱老人。院子内L型的花园种着二十棵棕榈树,已经有四五米高,像卫士又像巨人,俯瞰着院子的主人冬去春来、年复一年的故事。
吴老先生,今年92岁,个子不高,古铜色的脸上总是泛着笑容,一种慈祥仁爱镶嵌在眉宇之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说起话来,语速虽慢,但是底气十足,声若洪钟。老先生平时在家中走路拄着拐杖,慢慢悠悠。但是外出散步的时候,却要把拐杖拿在手上,他说拄着拐杖会走得慢,达不到散步的效果。拐杖斜拿在手上,那情景像战士拿着步枪,随时准备出征。也像农民拿着锄头,好像要去播种耕耘。其实,这才是吴老先生的本色,一辈子与植物打交道,一辈子在种植树木园林。


棕榈树下
年轻时候的吴清坚教授英俊潇洒


棕榈树下
吴清坚教授在江西农业大学前身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门前
貌不惊人的吴老先生,默默地在堪培拉生活了三十年,很少有人认识他。但是,在江西南昌的教育界,在江西农业大学林学院,一提起“吴清坚”的名字,说如雷贯耳一点也不夸张。大约十五年前,吴老先生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震惊了江西农业大学林学院,也轰动了南昌教育界。老先生把和老伴唯一的资产捐给了江西农业大学林学院,用网络的时髦语言说,叫“裸捐”,设立了“吴清坚奖学金”,十多年来,有上百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拿到了这个奖学金,并以此为动力,成为林业领域的有用之才。


棕榈树下
吴老先生自己种植的花园
故事还是要从棕榈树慢慢讲起。
吴老先生原来是江西林学院的教授,退休后随女儿来澳洲生活。女儿新买的房子,院子杂乱无章,老人发挥自己的专长,仔细规划花园的绿化种植。因为是临街住宅,院子的外围种上树篱,院内各种树木和灌木,种成各种形状,营造成曲径通幽的意境。在主体树木选择上,吴老先生费尽心思,考察堪培拉的气候地理情况,研究了各种适合的树种,最后选择了棕榈树。


棕榈树下
从一粒种子变成高大漂亮的棕榈树
棕榈属棕榈科常绿乔木,树干挺拔,树叶呈伞状,常年绿色,不落叶,适合四季观赏。在热带植物中是最耐寒的植物。棕榈树的树形俊美,长伞般的树叶精致秀雅,有着一种独特的美感,也是南国风情的象征。棕榈树还蕴含着美好的寓意,象征着幸运与希望,同时也象征着和平。我国很早就有种植棕榈树的记载。唐代诗人徐仲雅的《咏棕树》写道:
叶似新蒲绿,身如乱锦缠。任君千度剥,意气自冲天。
唐朝著名诗人王昌龄,也写诗赞美棕榈树:
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
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
其实,吴老先生选择棕榈树更有一种情愫在心头。吴老先生是海南琼山人,家乡到处都是棕榈树、椰子树。少小离家,远赴他乡,魂牵梦绕中始终是那迎风摇摆的棕榈树叶,看见棕榈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家乡,在自家的院子里种上几棵棕榈树,寄托着一份浓浓的思乡情怀。棕榈树在堪培拉种植不多,遇到极寒天气时,特别容易冻死。吴老先生就去采集树种子,自己播种培育树苗。吴老先生是林学院教授,老伴也在同一单位教授植物生理,老两口携手合作,很快就培育出适合堪培拉气候的棕榈树树苗,种植在自家的院子里。他们把小树苗当做自己的子女一样,精心呵护,勤浇水多施肥,夏天防暑,冬天御寒,棕榈树茁壮成长,20多年的时间,已经长成棵棵大树。院子里的外孙子、外孙女都已长大成人,像雏燕凌空,逐渐飞离这个家。吴老先生的老伴几年前也因病离开人世,每天和老先生作伴的除了女儿,就是这些棕榈树,它们也像是老先生亲手培育的孩子,老人也倾注了很多心血。所以,吴老先生每天都要走到棕榈树下,凝视着这些大树,默默地与这些树对话。
老人一辈子喜欢种树,更喜欢大山。因为职业原因,让他有机会登遍了江西大大小小的山,全国的很多名山也都登临过。特别享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大地,极目远望,令人心旷神怡,心胸豁然开朗,任何忧愁烦恼都抛却九霄云外。他喜欢山的伟岸,山的雄浑,天地之间,山顶天立地,傲视群雄,唯我拄其间。经常爬山不仅让老先生腰强腿健,更让他心胸宽阔。无论是十年浩劫被下放农村,遭受不公正待遇,或者是工作中遇到挫折失败,抑或是家庭变故、亲人故去,老人都能坦然面对。一辈子与山为伍,造就了老先生山一样的宽阔胸怀。
1956年,吴清坚在华南农学院林学系毕业,分配到江西赣州林校工作,1958年,赣州林校与南昌林校合并,成为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就是现在江西劳动大学的前身。老先生一辈子在这里教书育人,在讲台上贡献了自己的毕生精力。他的老伴林礼铭在广州中山大学生物系上学,毕业也分配在这里,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一辈子。两个人相识、相恋,在学校结婚成家,抚育子女。他们把根深深地扎在了江西林学院。


棕榈树下
吴老先生在亲手种植的松树前留影
1990年吴老先生和老伴相继退休,因为三个孩子和年长的岳父岳母都在澳洲,他们也决定移民定居澳洲。他们有太多的不舍,只要有机会就会回到林学院看望,看一看他们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吴老先生曾经在住宅前种下了四排松树,曾经的小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树荫下坐着那些还在苦苦攻读的学子。每次回国,老先生都要到他亲手种植的松树林走一走,再看一看那些辛苦学习的学生们,心中万般感慨。老先生培育了很多品学兼优的学生,可以说桃李满天下,为国家的林业培养了大批人才,此生无憾!可是一旦离开学院,心中总感觉有些失落,好像总有未尽事宜。究竟是什么割舍不下,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身在澳洲,心系学校。
吴老先生帮女儿把小院打理得十分漂亮,满院的绿树生机勃勃,四季的鲜花争相怒放。女儿的家很大,收拾得很漂亮,老先生经常坐在宽大的窗户前,尽情欣赏着眼前的美景,然而经常会想起在林学院的家。
学校曾经分配给吴老先生夫妇一套住房,三室一厅,这是对老教授的肯定和褒奖,也是应该得到的照顾。这个房子里也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记忆,每个角落里都留下无尽的眷恋。随着年事已高,老伴离去,回到农大生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老先生考虑了很久,他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要把学校分配给他们的房子,无偿的捐献出来,所卖的钱用来设立奖学金,以鼓励学生们刻苦学习,将来成为国家有用之人。老先生要为学校做最后的贡献。要知道,吴老先生夫妇一辈子做教师工作,都是靠工资收入维持生活,没有多少积蓄,这套房子是他们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财产。特别是房地产政策改革以后,房子已经成为家家户户最大的不动产。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老人的一个心愿。他常常说要“为人师表”,要为后代留下做人的榜样,要做表率。
老人的这个心愿,得到了三个子女的尊重和支持。孩子们说,这个房子是你和妈妈的资产,如何处置这些资产,我们尊重您的意愿。子女们签署了自愿放弃遗产的文件,又到澳洲的公证机关公证,还要到大使馆盖章,证明文件的真实有效。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所有的文件准备好,子女们一同随吴老先生回到江西林学院,办理卖房和设立奖学金事宜。学校为慎重起见,还专门为老先生做了思维鉴定,证明老先生是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是在思维正常的情况下完成捐赠资产的。
200711月,以老先生名字命名的“吴清坚奖学金”正式设立,并于每年10月发放,用以奖励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这个奖学金在学生中产生了巨大影响,很多学生努力学习,积极申报这个奖学金。2019年,老先生再次回到学校,得知奖学金基数只够维持几年,老先生淡定的告诉学校,没关系,以后每年从我的退休工资中扣除一半,补充到“吴清坚奖学金”的账户中,这个奖学金要一直发放下去,鼓励学生们奋发向上,刻苦学习,争取成为国家林业有用之人。老先生的眼睛中从来没有金钱的概念,他只看到了延绵不断、巍峨耸立的大山,看到了一望无际、生机勃勃的森林,看到了身后成长以来的栋梁之材,看到了学校发展的远景,看到了祖国无限美好的希望。唯独没有他自己。


棕榈树下 2007“吴清坚奖学金设立”
“吴清坚奖学金”已经设立十五年,在江西农业大学林学院已经成为一个重要奖学金项目,有很多学生因此而受益,成为他们人生路上的加油站和助推器,奖学金的作用已经大大超出本来的物质属性,必将影响那些学生道德情操的塑造和社会价值观的树立,其影响无疑是深远的。


棕榈树下
吴清坚教授亲自为品学兼优的学生颁发奖学金
笔者和吴老先生聊起此事,老先生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像是了却一桩心愿般的轻松,更像是刚刚走下讲台,挥一挥手,又去新的课堂。人生最大的一笔资产,潇洒的散去,很有徐志摩诗中写到的那种味道,“我悄悄地走,正如我悄悄的来,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在吴老先生看来,金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也不能带去。能让金钱发挥它的最大作用,才是最值得的。广厦万间,夜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道理谁都懂得,可是又有谁能够做到呢?笔者扪心自问,你能做到吗?坦率的说,我做不到。我没有吴老先生那样的境界,更没有老先生那样的修为。吴老先生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应该以老先生为镜,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
特别值得称道的,还有吴老先生的子女,遵从父亲的意愿,视金钱如草芥,全心全意完成父亲的心愿,把“奖学金”的事情办好。没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和道德高尚的家风是做不到的。在当今“人人向钱看”的社会,能保持如此清醒的认识,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什么是高风亮节,吴老先生及其子女为我们所有人做出了明确的回答。
采访结束,离开吴老先生的家,老先生坚持要送到门外,我已经走出很远了,依然看见吴老先生还站在棕榈树下,晚霞映照着棕榈树叶,波光闪闪,老先生沐浴在晚霞中,身披金色的霞光,那一刻,我知道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浩然正气的人,必然是自带光芒的!


棕榈树下
吴老先生魂牵梦绕的家乡棕榈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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