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里轶事(5)穿布拉吉的“疯子”
2024-05-04 19:23阅读:
西城里轶事(5)穿布拉吉的“疯子”
轻尝慢品
孩子们叫她姚阿姨,大人们称她为姚药师。她原先是急诊室的医生,先因为怀孩子,不适合急诊室的紧张,
就被临时安排到药房按处方配药。后因精神不太正常,连配药也不适合了,就只让她坐在药房的窗口,叫病人名字发药。再后来,
她就只在医院和西城里之间晃悠了。
大家都对她很客气,
大人们也关照孩子不可对她无礼。我印象中,她大部分时间都穿列宁装,夏天穿小碎花布被称作布拉吉的连衣裙。她整个人简洁、干练、清爽。人们说她有精神病,那病在民间叫疯病。疯有武疯和文疯,
文疯对人没伤害,有的还疯得像纯洁天真的小孩。姚阿姨就是一个文疯,她的眼中好像有一汪清得能照见人的湖水。这样的眼睛,
我后来知道只有孩子才有,还要是比较小的孩子才有。
姚阿姨的孩子赵康弟, 与我弟弟是同学, 我弟弟是60后,
西城里名字中带“康”字,大多是50后, 是在康复医院时期出生的。赵康弟比我弟弟大几岁, 为何晚上学几年,
这和她妈妈的“疯”有关吗?
医院里有一个篮球场, 是让解放军修养员健身的。篮球场上常常放露天电影,
后来那里也开批斗大会, 我们孩子也把批斗大会当露天戏剧看。
有一场批斗会的批斗对象是老基督医院的,
留过洋的主任医生徐贤明。一个工友在台上高喊打倒美帝走狗徐贤明时, 接着又高喊打倒苏修走狗姚明湖,
并说姚明湖就是为一个苏修而疯的。我这才知道穿布拉吉的“疯子”叫姚明湖, 这名字与她的眼睛太吻合了,
比什么称呼都好。后来我将陆续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 大致知道了基本的事实框架, 再靠合理的想象去丰富细节,
就有了明湖的故事:
明湖解放前两年参军, 当时是个高中生,在部队里就是知识分子了,
于是得到保送前苏联学医的机会,学成回国进入康复医院。
批斗会上的信息, 似乎披露了一个异国恋故事, 这要是真的,
也是不错的故事。可惜现实由不得虚构。早在批斗会之前,明湖的丈夫,
那个某某局的赵局长,就从一张她和一个前苏联小伙子的合照上,想象那爱情故事了。而在赵局长想象之前,他曾热烈地追求留苏回来的明湖,
那时她不是药师是医生。
就在洞房花烛夜的那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明湖才知道老赵在老家还有一个前妻和两个儿子。她问他:为什么此刻才说,他说:此刻生米煮成熟饭了。她心一颤,
原来自己是熟饭了,不定哪一天会变成剩饭、馊饭。老赵单位本来也可以分配住房的,因老赵是阑尾炎夜间急性发作,在急诊室认识明湖的,深知医生救人的神圣,就决定把家安在西城里了。因之西城里人大多不知老赵底细。
比起介意老赵的婚史,明湖更介意他的欺骗。解放初, 确实有一些革命干部,
为了摆脱包办婚姻, 与原来的“糟糠”离异。老赵是先离异再追明湖, 还是先追明湖再离异, 无从追究。但他为何要在新婚之夜才坦白婚史?
我想不外乎太想得到明湖, 却又不自信, 毕竟自己比人家年长不少。
明湖介意不介意那欺骗,
都是熟饭了。正当那介意要被日子淹没时,老赵的前妻患伤寒去世,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来到明湖面前。伴随着两个半大小子对她的仇视,还有背后嗖嗖的凉风。好像她是那个抢走孩子爹,
又气死孩子娘的妖精。那凉风从每一个汗毛孔逼进, 高歌猛进到神经中枢。明湖知道百口莫辩,也就懒得去辩了。
懒着懒着一个小生命就躺到了明湖的腹中,这个小生命是她的一线天。一天,她一边整理老照片,一边和小生命说话。整理到在前苏联留学期间的照片时,轻轻地告诉小生命这里是克里姆林宫,那里是红场,这是某某同学,那是某某老师,她叫玛丽亚,
他是安德烈。不料,
老赵从背后一把夺过照片撕得粉碎,愤愤地说:我们的孩子都要出世了,还想老情人呢。她辩解安德烈就是同学。他说:嫁了人,还想安德烈,就是不要脸。她辩解道:只是看照片而已。他说:想才会看,看就是想,像说绕口令。她说:我就是想了,也比不过你又结婚又有孩子。他一巴掌甩过来说: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能一样吗?这一记耳光,这一句话,让她立刻冒出剩饭、馊饭的臆想。
男人女人究竟怎的不一样?不知明湖那时是咋想的,
我倒想到明朝《笑赞录》里的一个笑话:才子赵世杰,自觉自己很开明。有一天,赵对妻子说:我只爱你一个人,但看到美女,还是要动心的,有时做梦会和她们肌肤相亲。赵问妻子:你是不是也这样?妻子说:
男人女人不都一样吗?我也在梦中梦见过自己与他人亲密。赵突然怒火中烧,半夜三更地把妻子打了一顿。这个故事的题名就是“赵世杰半夜起来打差别”,真是太逗了。老赵的一巴掌,让明湖知道:
他骨子里的男尊女卑意识,是革命的疾风暴雨也冲刷不掉的。这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从此,她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明湖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吃过一阵子安眠药也不管用。她身子重起来了,状态又不太好,
就被临时调离急症室,安排到了药房。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抑郁症,就找神经科医生开过一些抗抑郁药。抑郁对孩子不好抗抑郁药同样对孩子不好,为了孩子她就不吃药了。孩子出生了,白白胖胖的。本来对孩子是否健康是有担心的,
现在看到孩子壮壮实实, 就给孩子取名为赵康弟。孩子是良药,那抑郁就随风飘到太平洋了。
孩子一天天大了,明湖也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抑郁,
准备着重返急症室。有一天,她从药房下班,到托儿所接孩子。那天老赵正好出差,她安排那两个半大小子到食堂去吃晚饭,自己也和孩子在食堂吃了晚饭。正是初夏时节,凉风习习,晚霞还没有褪尽,她就想到去看看住在不远处的老赵的弟媳,一个可怜的小寡妇。
和老赵结婚的一年前,老赵的小弟在矿难中丧生。老赵把弟媳从老家带到城里,为她安排了工作,还给她找了住处。弟媳十分感激,就经常来帮老赵家干活,孩子穿的衣服鞋子都出自她手,
明湖也很感激她。可是就在老赵声称出差的那天晚上,明湖在弟媳家看到了不堪的一幕,这一幕让她恶心得鼻孔里要冒出泔水。小寡妇哭鼻子抹眼泪陪不是,赌咒发誓一定和老赵了断。明湖好像失聪了什么都听不见,
只觉得自己变成馊饭了。老赵一边低眉顺眼检讨自己,一边求她不要声张,不要有离婚的想法。他已经把那个包办的婚离了,不能再离了,好像离婚指标用完了。又说再离婚就要影响政治前途,也影响孩子的前途。几分检讨也搭上了几分要胁。
明湖真的没有声张,倒不是被胁住了,而是觉得那人丢不起那眼也现不起。心中憋着气又没出口,倒不如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得爽。赵家是风平浪静的,大风大浪都在明湖心中。她感到连树叶被风吹的声响,都仿佛在嘲笑她:现在有人抢你男人了吧,就像当初你抢人家男人……
那个夏天,明湖照样穿布拉吉。渐渐地, 她的发型变了, 梳起了小辫子。有时是羊角辫,
有时是朝天椒的辫子,
有时辫子上还扎了蝴蝶结。人们很快看出了她的不正常。她的眼睛有时浑浊得似一汪泥浆,有时清澈得像一汪清泉。她似乎渐渐地把泥浆中的泥,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过滤出去了,只留下那些记忆中的明月清风,
她让自己还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明湖的儿子赵康弟到了上学的年龄, 但由于智力发育迟缓,
推迟入学几年, 就和我弟弟成了同学。我弟弟比较文弱, 常被人欺负, 赵康弟总是出手帮他, 我弟也常帮赵康弟做作业, 一来二去,
他们就成了好朋友。因之, 明湖很喜欢我弟弟, 看他的目光, 完完全全是慈母级别的。也因之,
我比别人能更多的近距离看到那目光。
明湖是否接受过精神疾病的干预治疗,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 人们都对她很好,
包括那个心怀愧疚的赵局长, 他还算天良没被泯灭。她一直是自由自在的样子, 头发、衣服始终是整洁干净的,
当是得到了好的照顾。她轮番活在童年和留苏这两个阶段, 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时段。不幸乎? 幸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