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里轶事(6)门户风向
2024-05-20 21:16阅读:
西城里轶事(6)门户风向
轻尝慢品
何希明与汪奇欣, 是西城里我们那一拨发小中,
青梅竹马又修成正果的唯一一对璧人。何与我同窗十年, 汪是前面“三六九等”一文中, 革委会汪主任的千金,
她很小时和我是邻居。他们以及他们两家人的过往,是西城里的一朵的浪花,也是时代洪流中的波纹,还是人性深水中的涟漪。
汪奇欣是汪家最小的孩子,而且是两个男孩之后的一个女孩,他们全家像捡了一个宝似的宠着。她眉眼长得
像爸,而她爸是西城里以及医院中的有着一张国脸的美男子,她肤色却像她妈,是南美人那样的有光亮的黝黑, 两厢一合,
就是一朵黑牡丹。
汪家春风鼓荡时,
搬到一个三进式院子。那院里三、四家人家,就一个女孩,欣欣又毫无悬念地受宠。那个小院是欣欣的大观园,她是女“宝玉”,
她的男“黛玉”是谁呢?
院子里的何家,常年只住着二老一小。这二老都是康复医院的老员工,一小是他们的孙子何希明。何希明长得极其清秀,脸蛋像被削过一样瘦而尖长,是如今人们青睐的锥子脸,肤色是玉兰白,长大了的希明,就是如今的影视小鲜肉版型。他就是女宝玉欣欣的男黛玉。
希明的爷爷,瘦瘦小小,有一撮大约有三寸长的白胡子,孩子们自然就把他想象成当时的越共主席胡志明。白胡子陡然将何爷爷的年纪拔高了一大截,似乎跨过了花甲晋级到古稀。这倒不失为特殊年代的保护膜。希明的奶奶,是一个大胖子,她的胳膊比希明的大腿还大腿,整个身子对小孩来说就是一板墙。听大人说,那是因病致胖,不是暴饮暴食出来的。那个年代,想暴饮暴食没门。他们一家人是现成的一个相声组合,具备最自然的喜剧元素。但他们门户间是那要被东风压倒的瘦西风,
演不出喜剧。
何爷爷出生于中医世家,又留学日本学西医,学成回国后正赶上中日开战。他成了抗日部队的军医,他服务的那个抗日部队不是八路军、新四军,而是老蒋的嫡系部队。后来他从部队转业到基督医院,
精中医通西医的他是院宝。随着一个接一个运动的到来,他渐渐不宝了。60年代中期,全国开展四清运动时,医院也派一些医务人员随四清工作组下乡,我母亲在1965下半年至1966年上半年间,就和希明爷爷一起随工作组下乡过一年。一年后,我母亲回来了,但何爷爷没有回来,留在了当地乡镇医院。有人说是他自己要求留在那里的,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历史问题,被下放到那里的,还有人说他的下放是汪主任钦定的。不管是何爷爷的明智选择,还是汪主任的手脚,倒是歪打正着地让他躲过了以后的批斗。乡民朴实,不忍心对治病救人的白胡子爷爷动粗。
希明奶奶形体五大三粗,脾性并不五大三粗。身型的粗更反衬出她心性的细。自从何爷爷留在乡医院后,家里多数时光就祖孙二人。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奶奶很会做菜做点心,一心喂养孙子,
可希明就是喂不胖。奶奶姓徐,是一个技术相当棒的麻醉医生。她在手术室里麻醉病人,也在日子中麻醉自己。
何爷爷、徐奶奶有两个儿子,希明的爸爸是他们的大儿子,也是学医的。因为家庭出生不好,医学院毕业时,主动报名去了贵州的一个地方医院,
那时叫支援三线。我们见过每四年才回家探亲一次的希明爸爸和继母, 从未见过希明的生母, 听说生母是生希明时难产去世的。两位老人的二儿子,
希明的叔叔,毕业于大学中文系,在一个北方城市做大学老师,喜欢写文章投给报刊杂志,写着写着名气来了,麻烦也来了。大鸣大放的时候,年轻的他小鸣放了一些什么,就被定为右派,
几年以后又被升级为现行反革命。判决书送到医院后,革委会汪主任,找徐奶奶谈话,要徐奶奶代自己也代何爷爷写一个书面申明,与那个反革命儿子断绝关系。徐奶奶写那个申明的时候,给自己的心上了麻醉剂。
就在何家最愁云惨雾时,汪家搬来和他们做邻居了。据说,汪主任早就看中了这个院子里的房子,利用他当时的权势,让院中的一户人家下放到农村,自己才得以搬进来的。徐奶奶本来也很担心自己要被下放,
但汪主任念及徐奶奶高龄, 孙子还幼小, 就高抬贵手了。
自从欣欣和希明成为邻居后,眼中就不在有别的哥哥了。而希明几乎是全西城里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早已习惯于被人追。在他眼里,所谓青梅竹马,
就是妹追哥妹撩哥,是妹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欣欣是集众人宠爱于一身的,不太稀罕得宠了,自己追着宠人家,也是满好玩的。不管谁追谁,
这两人是否能成正果, 当时大家都不看好。
前几年, 我回老家参加高中班主任老师的八十寿庆,
何希明邀我到他家喝茶聊天。聊着聊着就又绕到了那段情缘。我说: 你们两人的爱, 不用怀疑, 但你们两家, 几乎是西城里最不般配的两家,
能将爱进行下去, 实属不易。
何希明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何家既是世家又是书香之家, 时运不济时门户才处下风,
时世一变,
下风又成了上风。我们何、汪两家的门户,还真是一直没有对上过。汪家蒸蒸日上时,是何家每况愈下日。如今又倒转乾坤了。爷爷的历史问题已不是问题,叔叔也得到了平反,苦难历程炼就他成了一个知名作家和资深学者。何希明的父亲和继母从三线回到第一人民医院后,
何父还当上了医院分管业务的副院长。
谈到汪家, 何希明语气平和, 并无讥讽和鄙视。汪家有过十多年的云蒸霞蔚,
后来就云低霞淡了。何家对何、汪两家联姻, 心中肯定是不悦又有芥蒂的。还好何家是文明之家, 不专制,尊重年轻的选择。谈到汪家及其岳父,
希明也有自己的感慨。他提到汪家奶奶时, 眉宇间都有敬佩。那个奶奶和我家做邻居时, 我和弟弟都领取过她的善良。她是汪家的善根和善缘,
有这个主心骨在, 儿子即使再得势, 也是会有收敛的。后来清算起来, 那个汪主任也没作恶多端,
多的是为自己谋些利益。他从男护士到汪后勤再到汪主任, 然后就开始回归: 从汪主任到汪后勤,
最后又到汪护士——无微不至照顾病妻的男护士, 一个人生的轮回呀。何希明理解, 岳父也就是不甘心在人下,
遇到机会想重新洗牌而已。何希明不仅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岳父,
还表示自己会像儿子一样善待岳父。那胸怀与何家老人的胸怀是一样一样的。
虽说两家门户不相当, 但希明与欣欣绝对是般配的。
欣欣没心没肺的,学业不精进也不慌张,根本不想去考大学。好在希明学习也不太上心。他虽也算生于书香之家,祖、父两辈也算是学业有成。可希明是个留守儿童,
爷爷也难得回家,心被麻醉着的奶奶,把永远长不胖孙子照顾周全了,但精神层面却是放养状态。希明没压没力,倒也自在逍遥。读书的潜力没挖掘,倒把那顽皮、闷骚释放出来了。逃课,和老师恶作剧,看手抄本小说,这些没皮没脸的事都是日常化地干。何希明、汪奇欣还真是同类项。
70年代末80年代中后期,何希明、汪奇欣分别进了两个国营企业。90年代末,两人又一齐挥手作别国有企业,搭伙去做保险。两人一个是韩版俊秀,一个是国风牡丹,加上何希明能说会道,保险业务风生水起,倒成了西城里发小中的小富人,地处市区的独栋独院的别墅,
住了也有二十年多年了。
在何希明家喝茶聊天时, 一直没见汪奇欣,
她在南京女儿家带孩子呢。何希明还在做保险业务,平时就一个人在家,大概一个月去南京一次看看外孙。南京有两个女儿的两个家,还有四个外孙男女。何希明的双胞胎女儿,
是同时被东航招录为空姐的,当年这还是小有轰动的地方新闻。何家人丁兴旺, 很令我羡慕, 我说这也是何家、汪家两家的风水好,
风向好!
门户风向以及门户之间穿来穿去的风, 无论是东西风还是南北风, 是上风还是下风,
我们过日子的百姓, 不希望这风压倒那风的, 希望惠风和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