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山散文(部分)
2022-03-28 14:34阅读:
祖父祖母人生痕印追寻
祖父:田桂生公
祖母:唐兰姗孺
天刚晓,鸡已鸣,他走在田间泥路上,回头看看自己家,那茅草屋在青色的曙光中矮伏着,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将背上的布包袱掀了掀,便大步向前走去。他十二岁,姓田名桂生。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去湘潭县城里一家小店铺当学徒。
湘潭县还沉睡在梦中,湘江上的渔火还刚点醒一二盏,江水拍打着江岸。十七总尾河街临河的一栋矮楼房里的油灯已亮起,掛在门楣上,光线照着桂生伢子的背影。他已经起来一个时辰了,水缸里的水已灌满,厨房里的柴火已准备好,只等师娘起来生火了。马桶也刷干净了。
天麻麻亮,他已将两条长板凳架好,取下门板搭到凳子上放稳,将箩筐里的小日用货捡出,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板上。
打更的人走过来看了看桂生伢子,又悄悄地走开,自语道:“这细伢子真勤快啊!四更天就起来了。”
更声远去……黎明静悄悄。
陈氏“搂陈摊”的晚市还在延续着,门板上的擦牙粉,纸媒子,蚊香,皂角,黄草纸,筷子,竹刷把等货物,已换过一次了,此时,又卖出一大半。师娘也在帮着做生意,桂生伢子一边做生意,一边还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师娘口里报着,帐已记在本子上了。
师父从街口子上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个猪头,一瓶白酒,兴冲冲地哼着小曲子。他姓陈,双名可喜,是桂生伢子学生意的师父,陈氏搂陈摊的店主人。
一双眼睛一直在注意着陈氏搂陈摊门前的小买卖生意场景。他站在自己店铺的楼上,俯视的目光有些特别……楼下是他的店铺,掛有招牌——兴昌瓷器店。他姓曾,双名有为。
陈可喜家今天宾客络绎而来,五大圆桌摆上八大碗的酒席,屋里屋外笑语盈盈。陈可喜夫妇穿着一新,并肩站在家门前,迎接
客人,揖手打拱,“请!”字出口,喜气洋洋……
曾有为执一红帖子走出自己的店铺,满脸笑容地来到陈可喜夫妇面前,双手揖拱说:“祝贺!祝贺!敝人前来打礼了,祝贵府喜得好徒弟,喜庆桂生今日出师,来日兴旺发达啊!哈哈哈哈!!!”
“啊呀呀!曾老板大驾光临,我陈家蓬荜生辉。快请!快请!上座!上座!!”陈可喜一揖手,一鞠躬,将曾有为手中的红帖子双手接下。
“啊!桂生桂生!你爹妈来了!!!”师娘手指从街口走过来的桂生的爹爹田江门公,妈妈田曾氏。
“哟!”曾有为一转身迎上前去,抱拳对走近的田江门公夫妇喊话:“啊!老姐姐,姐夫,失迎了!请先!请先!!”
“哟!你们是一家?”陈可喜惊讶。
“桂生的娘与我同为湘乡曾氏祠堂里人,长我二岁,共老公公的堂姐姐呀!”
“这这!这可是攀亲攀故,攀到高枝上了啊!”陈可喜向江门公夫妇揖礼:“上座!请!!!”
兴昌瓷器店前红灯笼高高挂起,“恭”“贺”“新”“禧”四个大字在烛光照耀中,为四盏大灯笼别增气氛,给店铺带出一派新年景象。
挂历上显示——正月十六日。
冬日的阳光照在店门白墙上,反射到柜台前,桂生坐在柜台内,左手拨算珠,右手翻动着一叠账本,神情专注地算账,不时抓起两支毛笔在账本上一写黑,一记红。
桂生十八岁了,身长五尺有余,肩宽手厚,国字型脸,鼻悬口方,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他已是兴昌瓷器店的柜长了。
斜对面陈氏楼陈摊的门开着,有细伢子出出进进。摊子不见摆,几只鸡在门前寻食,一只黄毛犬爬伏在阶基上,不时吠出声来。
桂生抬头看着那旧日的门户,目光神凝——师父一家于前年就搬走了,是与曾有为签下契约,得到一笔资财,而搬到县城观湘门街上,另开起了一家百货店。而自己出师后,曾有为以厚重金支走师父不再在这里买卖,而将自己纳为兴昌瓷器店的员工的。曾有为是因为母亲是其堂姐而别有关心呢?还是……十七总河街满街的议论声传耳——曾有为是看重了田桂生的年轻肯干,聪明好学,才肯出资招来田桂生。你看,桂生一到,兴昌店就发了,曾老板的钱压在秤盘子里,秤杆子翘起来了,秤砣找不到位子,掉在地上,黑铁它一声响,变作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了呀!高!高明的曾可为,能干的田桂生。
十八总正街上一辆人力车慢行在人流中,车夫的影子连同车影,在三春的阳光照射下沿街向南晃荡着,人行道的树上花满叶稠,和风吹拂,香满街市。人力车停在泰和绸布庄的大门口。车上下来两个女人,相互手牵着,走进泰和绸布庄。
在一长溜柜台前,两个女人在挑选花绸布。年长一位四十岁左右,梳着后盘覆耳的发式,簪有带钩的银针,耳上穿有银环,面色红润丰盈,五官清秀。年少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梳刘海覆额的披肩锁夹发型,小脸盘白里透红,青春气息动容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她一双细嫩的手摸抚在绸布面上对年长一位说:“娘,这花色太艳了吧!”
“艳吗?我看做件旗袍穿在你身上最好看的。”母亲的手抚过绸布面。
“我不穿旗袍。”姑娘嘟嘟嘴。
“你就是死板,我是老了才不穿的。我女儿年轻正当穿呀!傻妹子,娘给你做主,买下这款花色,做两件旗袍可好呀!伙计!”母亲转脸对柜台内的站柜人说:“可以还价么?”
“不可以再还价了。这价是昨天才压出的低价。”
“……”
“娘,不买了。太贵了。”
田桂生从柜台外远处通内屋的一张大门里走出来,穿一件紫丹色长袖开襟大褂,顶八瓣瓜皮镶红边的黑布帽,手提一个小皮箱,大步走来,走近正在讨价还价的母女俩,站住脚看着小姑娘,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
“啊哟!你来买布啦!”
小姑娘转脸看着田桂生,脸一下羞红了说:“啊!你怎么在这里?”
“他是我们的副总经理田桂生老爷。你认识他?”柜台内的站柜人插话。
“大娘,您好!”田桂生向年长的女人低点一下头,腰微微弯下。
“真是巧!到什么地方买东西都能遇到你。你是不是从兴昌瓷器店换到这泰和绸布庄来了?”
“是是!您要买这花布么?”
“要买,价钱贵了一点。”
“您出多少?”
“六十钱一尺。”
“六十……行。小李,给她老人家剪布。”
“谢谢你,田桂生,不,田副总经理。”
月光照在窗台上,夜静静的。
唐兰姗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想起白天在泰和又看见田桂生的情景,更想起前年冬天在兴昌瓷器店买大面碗的那场景……
也是跟娘一起去的。在柜台外面的货架上看来看去,认准不了。此时,店门外进来一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他将帽上的雪花扑打下来,又抖落了肩上的雪花。坐在柜台内烤火的女店主看他进店来,便发话问:“桂生,买好了!”
“老板娘,买下了。还顺便给您买了五百斤木炭,是醴陵集上从茶陵那边进的好木炭,明后天就可到货了。”
“嚇!你这伢子真会办事。我老倌挑了你真是有心眼呀!我给你做碗热汤去,让你暖和暖和。看这雪下得大呀!”
叫桂生的青年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和气地笑了笑,没作声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又走出来,走到自己面前站定说:“是买盛面的碗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在九华斋吃面,看见过你好多次。想必你是九华斋唐大叔的千金吧,这应该是你娘了。”
“你叫桂生吧。”娘开口接话:“我老倌子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勤快人,聪明人。既然碰到你,又是你做生意的店子,你帮我娘俩看看货,我要买五十只一色花瓷碗,要厚实一点又漂亮一些的。”
“好,婶婶你等着,我给您拿一个样品来。”说完大步走进里屋,不一刻手里拿着一只青花瓷白净净厚敦敦的大碗来说:“婶婶您看这样的碗行不?”
“行行行!”娘将碗接到手上,掂了掂,又转了转。“发货到九华斋,货到付钱。”
“好的!今日下午我送货来。”
跟着母亲出门,一步跨过门坎,撑伞挡雪,不意脚下一滑,闪身欲倒。一只大手挽住了肩膀,扶正自己站稳了。手松开去。自己脸通红了,连“谢谢!”也未道一声。倒是娘在意了说:“桂生,谢谢你敏捷身手,我女儿可摔不得的呀!”
雪下着,纷纷扬扬……
唐兰姗从思绪中转回,抬眼看窗外月光皎洁,走上露台,啊!碧海青天上,月轮满圆高掛。
花石镇。唐家大院的前坪院门大开,一对大红灯笼高掛在门首,上书二字——迎聘。九华斋老店主唐太公与其婆婆端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店主唐庆生夫妇穿戴时髦,站在阶基上等候下聘一行人到来。锣鼓唢呐乐队坐在院子里,正喝着香茶,聊着天。
“来了!”唐庆生一声喊——村口的鞭炮声轰然响起,下聘的乐队鼓声咚咚,锣声匡匡,唢呐喧喧,向这边庭院走来。田桂生骑着一匹枣红马,穿戴讲究,喜滋滋,乐洋洋地走在队伍中间。
唐兰姗坐在自己的闺房里,姨妈、舅妈陪着,还有特意回娘家来的大姐二姐陪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心上那个人要来下聘,终身已托付给这个并不陌生的男人,是一个自己心仪的,能托付终身的男人。他比自己大七岁。媒托八字都是吉祥如意的,心是喜悦的。父母亲、公公,娭毑也十分高兴,村里人都说,得了个乘龙快婿。听院子里的乐队奏响,是下聘人到了门口了。唐兰姗站起来,由大姐牵着手,走到窗户下,从窗纸一个特意开的小洞里向外看——田桂生从马上下来,跪拜在地,爹爹妈妈上前挽起他。媒人将大红纸包着的聘书呈送到爹爹手里,又将一张银票呈送到爹爹手上,说:“田府双亲大人特托我秦和晋保媒下聘,以银元四百为下聘礼,四喜四喜,图个大吉大利,大聘大喜,请收下。”
爹爹笑乐乐地接在手:“请,堂屋里安坐!”
唐兰姗心跳跳的,脸红红的。大姐偷偷在耳边说:“妹妹,礼下得重呀!九华斋一个季的收入才五百银元。妹妹要享福了!”
燕窝迎来又一个春天。
燕子成双结队地飞进飞出在“燕窝”大宅的前中后三个厅堂的瓦檐下,栋梁上的空巢又孵出了小燕子。天刚麻麻亮,呢喃的燕语就在“燕窝”大宅院内脆丝丝地响起,晓风轻轻地带着燕鸣声,在“燕窝”百五十多间房屋的大住宅中唤醒枕梦的全家主仆老少们。
唐兰姗醒了,将十一个月的女儿抱起,轻轻叫了一声:“蒋妈!”“来了!”蒋妈推门进屋来,手里端着已擦亮闪光的油灯,放到梳妆台上,走到床边恭问:“庄庄要换尿片子不?”“不要。你准备洗脸水吧。”
“已准备好了。张德保已备好了轿子,刚刚来问我,您什么时候起来?”
“老爷起来了么?”
“老爷昨天回来得晏,现在只怕还冒起来。”
“我先洗脸漱口。到六点钟你叫张德保去叫醒老爷。”
唐兰姗指指床头柜上的闹钟——此刻是五点二十分。
“太太,您回娘家住几天呀?”
“总有三四天吧,或许更久一些。”
“是田细姑娘陪您去,服侍您吗?”
“她要去田家大屋送东西给老太太。这次陪我去是韩梅。”
“那好那好,三位少爷都去吗?”
“不,大少爷二少爷要上学,只有三少爷同我去。对啦!三少爷跟老爷睡在一起,他人小还不能起得太早,那到六点半钟再去叫老爷好了。”
蒋妈退出门来,穿过客堂,拉开大门,去到天井边,看天色已亮,天井里那假山上的喷泉水喷出的水珠子晶晶莹莹的。掛在大门前的八哥鸟笼里,八哥鸟唱起歌来,“八哥八哥!!!”鸟声清脆,绕梁不息……
轿杠起,两乘大轿一前一后从“燕窝”大前门的一对石狮子前抬起来,悠悠晃晃地沿湘江边的大路朝南进发。前面一辆坐着田桂生老爷与他的三儿子国民,儿子三岁多了,长得白净细嫩,象个女孩子。鼻梁挺起,小嘴唇红润润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朝轿外看。田桂生眯着眼在养神。后面一辆唐兰姗抱着女儿安稳地歇着。丫头韩梅跟在轿子侧面,步子迈得紧。两辆大轿,八人扛着,要轮番出力,调换歇气的,张德保挑着一担子东西,跟在后面,今天去太太娘家花石镇,有百十里路程,还要在麻石铺吃中饭,下午太阳挨山时才能到达。特意叫了身强力壮的虎伢子来,可以换肩挑担子,不然是跟不上轿子的。
田细姑娘挑着一副小箩筐,里面装满了吃的、用的,正走向田家大屋。田野里的秧已绿得发亮了。一只白鹭鸶在秧田上飞过,象一片云飘飘远去。太阳光映照着路边的清水塘,塘水金闪闪泛起细的波浪来。一群鸭子在水面上悠然自得地游着,还不时“嘎嘎”地叫唤几声。
一只毛色赤红的大狗朝田细姑娘奔来,啊!到家了,田家大屋的大朝门敞开着。田细姑娘一声尖叫:“快来!快来!!”大红毛狗已奔到跟前,仰头摇尾巴地迎接着。田细姑娘放下担子,弯腰摸抚着狗的头,那头额上明显着一个“王”字,这叫“快来”的狗可是犬中王呀!周围十里没有一条狗能打过它的。
娘老子在朝门口接住了田细姑娘。她是田桂生六弟的堂客。昨天有人搭信女儿今天回来,等了两个时辰了。
田家大屋是田桂生当上了泰华绸布庄大老板,又掛上湘潭县商会会长的大头衔后,拥有了巨资,买下了“燕窝”大豪宅,再为父母亲建造的新大瓦屋场。有五十几间房子,老爷老太太外,还有桂生的弟弟妹妹们全住着,七八十号人口的大家庭呀!这荣塘乡里数一的大瓦房,乡里人都叫“田家大屋”。
九华斋座落在十一总正街上。门面开阔宽大,是一家面粉馆,也做包子糕点搭配。此时,唐庆生站在后堂屋大门口,看外孙国民带妹妹德庄在院落里跟一只花猫玩耍,那猫儿一忽儿跳起来去捉飞过的蝴蝶,一忽儿又爬下来“咪咪”叫。
女儿兰姗走过来,母亲跟在后面。唐庆生转身对女儿说:“国民长高了,德庄胖了。”
“爹爹,再过半个月就是您五十大寿了。娘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呀!”
“五十岁了,爹爹老了啊!”
“不老不老,您腰板挺直挺直的。会长寿百岁的。”
“哈哈哈!!!”唐庆生大乐而笑。
“老爷,面下好了,送进来么?”一女仆从前堂的门口跨进来,大声问。
“送进来吧。”
肉丝面三大碗,热气蒸腾,肉香诱人。
国民吃得满嘴油光,才放下筷子。他机灵地跑到一张条桌前,从上面拿下一支长烟管,送到唐庆生手上说:“外公,吸烟!”
“哟!小家伙蛮机灵呀,晓得外公吃好后要嗦烟的。”唐庆生笑得向后仰。
太阳升高了。
唐兰姗抱起女儿对父母亲说:“爹,娘,我回去了。”
国民牵着母亲的衣袖说:“外公外婆,我们回去了。”
“这孩子懂礼貌!”母亲摸摸国民的头。
“外孙狗,吃了就走!哈哈!!!”唐庆生笑着牵起国民的手:“走走走!!!”
夜渐渐深了。月亮已掛在中天。
田桂生还在陪着岳父唐庆生说活。认真听岳父的忠告:“桂生,你如今业大财粗,是我湘潭商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你要开锑矿,我不反对,但也不很赞成。我们做生意,要作个长盘子打算,不图一夜大发。这锑矿是新鲜东西,只是说销路紧俏,能赚大钱。但是,你并不懂锑矿的来龙去脉,虽然有人帮衬你,可究竟不是自己屋里的人。你赚了,他跟着发财,你亏了,他一拍屁股走了人,你找哪个去?依我看,你把泰华的买卖做好,把谭家山的煤矿做稳,也就是人生得意了。留着一手,莫可凭一时之勇,把资金全部投到一个锑矿上去,那可是冒险呀!”
田桂生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号外!号外!!看报看报!!!欧洲大战结束,德意志,奥匈帝国在凡耳塞签约投降!!!”
从城正街到望岳门,到九总、十总……十八总,报童的叫卖声打破了夜的安宁。报纸雪片似地传到人群中,借着路灯光,人们在读惊动世界的头号新闻。
……
田桂生在大方桌上拨打算盘,一大堆账本摆在桌面上,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不时停下来,目光有些呆滞……
全亏了!全亏了!!!
在水口山开的锑矿倒闭了;一手开办的谭家山煤矿因瓦斯爆炸,死了二十多条性命,赔上了四万多两银子,也倒闭了;泰华出卖给长沙和盛绸布庄;“燕窝”也卖了,只剩下田家大屋可以安身。全家老小都沉寂在这亏损不堪中,田桂生是首当之责任人,他跪在父母坟前深自痛责,跪在妻儿面前痛哭流涕,全家人悲哀无尽……
一时豪富,顷刻贫穷。世事难料,而能料者识时务者也。田桂生败在不知时务,败在勇胆太过,致使利令智昏矣!
一九五0年冬腊月底,雪花满天,冰凌封地,天气酷冷。
唐兰姗在田家大屋自己的卧房床上已病躺十来天了,这次回到老家,是儿子国民将自己从益阳长孙小农那里接回来得。自己知道人寿将尽,要回田家大屋去。此时,国民儿服侍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热莲子羹,想给母亲喂上一匙。可母亲双目紧闭,摇头不吃。
有斧锯响声传入……
“国民儿啊!千年屋快做好了吧!娘熬不住了,娘要与你们分手,去那黄泉路上,那里你妹妹德庄在等我,她昨夜来了,说是来接我的。她还是老样子,文文静静,端端秀秀的。娘已几年没看见她了,这回,娘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儿啊!娘有你妹妹在那边照顾我,你放心好了……”唐兰姗气不接,声音微弱,国民俯耳到母亲脸面上才听得清楚。
国民心中惊响——妹妹德庄是三年前因重病缠身,不堪忍受而投环自尽的,一直瞒着母亲,不敢相告,母亲也一直叨念着唯一一个女儿。而今天,母亲说出她早已知道的事实。真是神灵呀!妹妹的魂灵来接母亲了,而且昨夜也来到自尽梦中,喊了声:“三哥!”
一九五一年春正月,春寒犹厉。唐兰姗的灵堂设在田家大屋正堂屋内,全家老小都披麻戴孝跪拜哀绝。最小的孙子次山才九岁,跪在蒲垫上,想起祖母生前跟自己在一起的种种来,仿佛祖母还在拉着自己,轻轻地唤:“次山,次山!”……
与祖母在一起,只有九年光阴,却印象弥深,没世不忘——
留校受罚,站在同裕小学操坪的旗杆下,手上捧着一柱燃着的长香,这支香烧完了,才允许放学回家。同学们都回去了,学校里静得可怕……
独自走回到田家大屋朝门外田野上,远远就看见祖母站在那里,是在等着自己呀!立刻飞奔起来,一下子扑到祖母怀中,祖母将自己抱得紧紧的……
“掴!掴!!掴!!!”八岁时因祖母悄悄地在旧呢绒衣口袋里放了一千元钱(相当于今日一角钱)在放学后到集市上买了五百元钱花生,高高兴兴地吃着回家。在离家不远处碰到了二哥柳双,伸手要花生吃,便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给他,还伸手要,又掏一把,却将找下的一张五百元钱抓了出来,二哥便抓过钱问:“哪里偷来的?”“……口袋里有的。”“口袋里有钱出?走!走!!”二哥将自己带到母亲面前,交出五百元钱纸一张。母亲问:“哪来的钱?”“口袋里有的。”“是不是拿了我的钱?”“没有。”“你还不老实!”一巴掌掴上了小脸,二下,三下,四五下,被打倒在地。“拿绳子来捆!”母亲大发雷霆。
二哥找来绳子,大哥上前捆绑。跪在地上,不肯求饶,因为钱不是偷来的。口袋里本来就有的。
祖母颤惊惊地走进母亲房中说:“钱是我放在次山口袋里的。明珠,你们这样打他,他不是你的崽吗?他才八岁,他犯了什么法?”祖母声音高起来,从来没有见过祖母高声说话,也从来没见过祖母能在暴君式的母亲面前说这么强硬的话,这是第一次,祖母为自己挺身而出,不是庇护,而是维护良心正义。
父亲回来了,与母亲大吵了一架。也大声呵斥了大哥孟丹,二哥柳双:“你俩当帮凶可真是讨好卖乖呀!我还没有见过你们这样对待自己亲弟弟的。你娭毑她一辈子不说谎话,三伢子的钱肯定是娭毑放在他口袋里的。老二老二,你吃了东西还告状,你可真是个当奸臣的角色呀!看不出你,本性如此。”
脸肿地好大,手脚被绑得发痛,父亲带着到二中医务室上药。
睡下后,祖母手轻轻地抚摸脸蛋说:“是娭毑害了你。”“不,娭毑没错,我也没错,爹爹说过了。”
“次山!次山!!起来!!!”夜里摸黑,祖母总是叫醒自己,扶着到尿桶前撒尿,不然就可能尿湿床。即使寒冬腊月,祖母抖瑟身子也会扶着自己去小便的。
……
“次山!你可是个火炉子呀!我的脚好舒服了。真是个好伢子,娭毑有了你,能睡个好觉呀!”寒夜天冷,旧被子冷如铁,祖母是不敢穿着薄薄的衣服上床睡觉的,总是穿着毛线衣毛线裤睡觉,可一双脚,一双被包裹成干笋子一样的小脚,穿袜子也冷得如冰块。自己总是先到被子里躺下,将冷被子暖热,才叫祖母睡觉,也总是将祖母一双脚抱在怀中,让祖母的脚热起来。六七岁的男孩子,生气好,为祖母做点事,是高兴又高兴的。
……
没有来得及报恩,祖母便离开自己,永远不再回到身边了。跪在祖母灵柩前,眼泪如雨似地落下落下……
“翠竹!翠竹!!你爹爹闭气了,快快快!!!”是姨娭毑从祖父房中跑出来,对国民大喊(国民长大后,自己改名为“翠竹”)。
唐兰姗孺的灵柩抬出,儿子田翠竹又叫人抬回一口棺材,将父亲田桂生公装殓。三天后出殡,与母亲唐兰姗老孺人合葬在一起。
湘潭市西郊仙女峰山麓一座大坟,合葬着祖父田桂生公与祖母唐兰姗孺快七十年了,而今墓地仍高矗着。次山也将近八十岁的老人了,以文章写下自己知道的祖父祖母人生的印痕来,深深的印痕啊!以此缅怀长逝的祖父母。
三载师生缘
——记马璧教授——
山侄如见:你写的几次信,我都收到了,你寄的剪报,也先后收到。你写的《咏竹》和《烛》,都是可读性很高的散文。《烛》比《竹》写得更美,更成熟,也更富有诗意……
你来信,希望我答应你执弟子之礼,我惭愧,实在没有什么可学习的,你既这么诚恳,我只好领受你的情意,特此函复,并问近好。
马璧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八日
这是老师正式收我为学生时来信中的摘段。从落款日期看,正是当年深秋时节,也正是我父母亲到北京木樨地24号楼马府拜访居日近月的时候。老师那时身体十分健康。想想他与我父亲谈笑于客厅,吟哦于薄暮,又有香山小径红叶,颐和湖上烟雨点染,老师的心境可谓:“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了。今日从旧筐里翻出这封信来重读,仿佛又见到老师那谈笑自若的神情,他生前历历往事也一幕幕影映于心屏…
一、初见老师
老师是一九八一年冬天从台湾回归大陆的。当时,《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老马识途》的文章,一下子便轰动了全国。
那时我父亲刚刚平反不久,暮年之心,竟如小草逢春般,唱出“新猷亘古赓虞舜,奇耻今朝雪楚囚”的诗句。这等高兴时节,又欣获老朋友从台湾归来的喜讯,真是“顺水又遇引帆风”,便立即寄语北京,字里行间,充满思友之情。
不久,记得是八二年元旦前夕,父亲自河西打来电话告诉我:“你今日赶快回家,伯父马璧教授今天来看我,要好好迎接他。”
那天正是雪后初晴的日子,白雪点缀着雨湖的湖面及湖岸的林木,娇阳素裹的红艳使萧疏的冬景别有一番情趣。
下午三时许,一辆黑色轿车徐徐驶来,父亲说声:“来了!”便率先迎上前去。第一次见老师,又知他是父亲几十年前的朋友,便注目打量起来。老师中等偏高的个子,一套藏青色西装,白衬领下系一条兰色起碎白花的领带,头发略显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部丰腴兼有老年人特有的红润…这时,老师已和父亲亲切握手了。我赶忙上前问候,父亲介绍说:“老三。”“啊,记得记得,在南京时还抱过的。老师笑着和我握手,七分的自然与洒脱中揉入三分长者的慈祥。
老师的专访使父亲和家里人格外高兴。清楚地记得我的外甥成晟当时还未入学,他一下子扑到老师膝前,大声吟出了贺知章《回乡偶书》那首诗,老师听罢哈哈大笑说:“好!好!我可真是乡音未改啊,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吗?”“从好远好远的地方来的。”小成晟晃晃脑袋,答得含蓄有趣。那种含蓄,实则是我们都怕提“台湾”二字。现在回想起来,读者可以理解我们当时的心情
也是那天,老师借饭后的余兴即席作画,共作了三幅,分赐与我们在湘潭的兄弟三人。我得到的是一幅“墨荷红莲图”,这是老师师事白石老人时所学的画路子。画毕,又在空白处题了跋语:辛酉冬自台返国,初客田府,以此试笔,未能成幅,田山坚欲收存,他日改作换回。”随即父亲在上端题记:辛酉冬日,光奎诗兄客余家谈齐白石老人故事甚祥,群儿争乞挥笔作画。光奎谓三十年来不弹此调,遂勉为之,然墨淋漓,风味隽永,乃见其根底之深,爱补数语其上,难却不恭之歉也。
远浦霞光 横塘月色
其香益清 其心至洁
壬戌春三月寿翁于湘潭市雨湖之滨
这幅画一直挂在我家壁上,耐我时时把玩不已。
二、拜谒于湘江宾馆
初次见到老师后,对老师的一切印象弥深,总希望能有再见到老师的机会,也就一天天耐心地等待着。
八二年旧历年尾的一天,父亲又把我叫回家去,说是要我陪他去长沙湘江宾馆看望老师,我当然欣然受命。
驱车到湘江宾馆已是午后,老师的长子仲隍兄在宾馆大门口候接,随他乘电梯上六楼,踏红色地毯走进老师的住室,这一切在当时的我来说都极为新鲜。几乎整个下午我都静陪在旁,听老师与我父亲叙谈往事。后来老师拿出从台湾带回的照像簿和在台湾出版的诗集《劫余诗存》给我看。从照片中可知老师在台湾有一所漂亮的西式房子,房前屋后有花圃,泳池。老师在台有位夫人和一养女。老师的诗、词都极见功力,并饶有新意。可惜当时没记下来,现在一首也想不起了。
大概是坐乏了,老师起身步入阳台,凭栏眺望长沙城景,我亦侍立于旁。记得那时天空彤云厚积,檐外朔风劲烈,雪意甚浓。我忽然心血来潮地问老师:“您离开长沙几十年了,对长沙今日的变化有什么感慨?”老师不假思索地说:“长沙变化不小,当刮目相看。但以世界城市来观,长沙未免有些落后了啊。我是湖南人,总希望长沙更美一些呀!”“若比较台湾的城市呢?”“不能比。台湾的经济是相当不错的。拿大陆第一等城市上海与台北比吧,无论哪方面都比不上。当然,台北不但在亚洲数一数二,在全世界也颇有名气的。”
这是老师归国后的一种观感吧,他坦率地说出来,丝毫不以什么来掩盖事实。他对故乡的不足是倾注关心和爱护的,唯其有叹才是真爱,这正是老师爱得忠诚的地方。
从政多年而不学圆滑,这是老师的本色。他告诉我,在第一次参加中央元旦节的招待会上,他是六个被邀请发言的人之一。当时中央领导同志在坐的不少,他又以在台湾身挂多种要职的身份突然归来,人们都想听听他将要说些什么。他却一开口便说:“我记得蒋介石先生说过,不是敌人便是朋友,不是朋友便是敌人。今天,我回来了,和大家在一起,便是朋友了……”那时是谁也不敢称蒋为“先生”的,可老师却在如此级别的会上第一个称蒋为“先生”。果然不久,中央在对台的态度和称呼上有了大的改变。这说明统战工作是要讲究策略,更重要的是要有诚意。心诚才意达,意达才情通。这点,老师是个智者。
晚饭设在一楼外宾餐厅。席间叙谈无拘,气氛热烈。老师当着我父母的面勉励我好好自学。一席话至今犹忆,使我不敢偷懒。
饭后,老师送我们走出宾馆大门,天上果然下起雪来,密密匝匝地漫天飘洒。这雪降春前,予示着万物的丰茂吉祥。
风回雪舞,老师一点也不在乎,一直送我们上了他的专车才踅回宾馆。
我倚着车窗看满天雪舞如万千白蝶翩翩,装点这古城长沙的薄暮黄昏,也舞动我第二次拜见老师的欣喜……汽车驶出宾馆许久,我的心也不肯放慢节奏,与无数雪花共乐。
三、翰墨缘
老师归国后,将湘潭农村中的妻子和儿孙都接来同住。老师在北京木樨地有一户房子,一般情况下都住在那里。只是每年冬天,北方太冷时,老师不能适应北京的干燥,方回南方过冬。有时在长沙,有时在广东。这种季节性的迁徙是他的习惯。他又喜欢安静,所以连我父亲也不常去看望他,我更是不敢随意去打扰他了,便多以书信拜谒,他亦有信来,间或也有书画赐我。这其中便结下了不解的翰墨缘。
在三年的师生之交中,我前后得到他的信六封,画四幅,字两幅,书一本。现都保存完好,珍藏于室。
第一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在一幅长宽不足一尺的宣纸笺上写有九十六个二分硬币般大小的字:“山侄吾贤如见:元月十八日惠书暨七言绝律近体八首,展诵之余,甚喜清新俊逸,将可绍尊翁……光奎手覆。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一日。”
当时我很冒昧,不顾自己的浅薄,将八首诗寄到老师处,虽得到他的奖掖,而实则是班门弄斧,并且是瞒着父亲去做的,有些故意向父亲表示自己对于古典诗词也可以无师自通。父亲知道这事后,一直缄默,不作任何表示。在这无褒无贬之间,我算是被承认了
六封信中还有一封也是用毛笔写的,时间也是八二年。此信比第一封信长了一倍,现摘其要者如后:“山侄如晤:来函书法圆润,词藻清丽,可深造之资也,惜当世日尚语体,虽富有文彩之士亦难邀识者欣赏耳,诚如侄言,不鹜虚声,但求自适,是亦可乐此不疲也……光奎手启
壬戌八月十一日”
“光奎”是老师自幼由他父亲所赐之名,而“璧”则是老师的“字”。由“璧”再引出老师的一个号来—“白圭翁”。白圭者,璧也。老师在赐我的一幅字中便用了这个号。那是老师应邀去苏州作客,在寒山寺参观后有了诗作,后将诗用书法形式写给了我。
诗是一首七绝:“苏州为客夏初晴,出入园林有送迎,行近枫桥寻古趣,寒山寺里试钟声。”这幅书法作品老师来了个破旧,用横排由左及右写下,落款为:“寒山寺楼试钟声偶成,田山门客清玩,白圭翁于北京”。起首处钤了方白文印“白石门客”,颇大,以示他一贯尊师的精神。末尾也钤了两方印,一方为朱文印“光奎”,另一方为白文印“马璧”。这三方印均为白石老人四子齐良迟先生所刻,在
篆刻上,良迟先生可谓齐门正宗了。
老师另一个号为“和平老人”。此号题在赐我的一幅“鸽菊图”上,也是一首七言绝句:“最羡萍翁独老成,耄年画鸽享清名,归来我愧师承少,但愿和平过此生。一九八三年六月师白石老画师耄年写鸽,惟苦不得似耳,和平老人马璧。”
也正是八三年,我去北京看望了老师,他家里真养了几对鸽子,是供他写生用的。与“鸽菊图”同时赐我的还有一幅“墨虾戏水图”。图上共画有九只墨虾,或二或三或四相聚一起,大小参差,浓淡错落,且各虾须长髯飘拂,动态感特强,真是栩栩如生。看过此图的行家都说,马璧画的虾得其师白石老人的神韵,而又有自家的情趣,实胜过齐门中其他画虾者。
八三年去北京当然不是为求画而去的。
记得是六月初,我收到老师的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印有“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字样,信封右上首有一枚画有电讯发播的图案,面值为一毛钱的邮花。旁还有一兰色“航空”标签。信中有这样一段话:“最近这些日子,我病了,我患的是轻微的中风。八天前,我住进了北京医学院第一医院,昨天上午才出院,现正在家调养,问题还不大。不过,病魔正赶上我开会的时刻来干扰,未免有些捉弄人了!你爸爸写给我的两封信,我还没复哪,但如果知道我害病,一定不会见罪,便中请你转告吧。现在我能写信给你,可见我正在与病魔斗争过来,我可不在乎它,也请你爸不必为我耽心。光奎病起信笔,一九八三年六月五日。”
这是六封信中的最后一封信,现在来看信中字迹,一点也不见有病刚好后的拘谨感,依然是一笔流畅而潇洒的欧体行书。当时我父亲也真有点为老师担心,可一想起他八一年冬归湘潭故里时那种雪天只着一件毛线衣,到湘钢参观健步登高炉时的极佳身体,便以为无非是略染小恙罢了。而不期此后不到一月的时光,又闻老师在洗澡时不慎滑倒在地,再次卧榻,且病情较前次重了许多。
八月中旬后,父亲日复一日地挂记起老师的病来,朝夕念念于衷,便决定由我代表他到北京去看望老师。于是,我便择日独自起程了。
那时正值江南酷暑,烈日炎人如火,我带着父亲的重托,带着家乡亲友对老师的问候,同时也揣着暗生于心隅的不安登上了北去的火车。
列车到达北京站时,已是下午五时,仲隍兄到车站接我。第一次到北京,心情特别,满眼是童年与少年时的梦,而“梦”又活生生,壮丽巍峨地耸立于眼前,一路上情溢于怀而满眼生辉。
老师的家在西长安街,地名叫木樨地。大概此地原盛产桂花吧,可我到时仅见林立的高楼,全在二十层左右。老师所住的一栋为24号楼。乘电梯到六楼便拐进了老师的家。房子较宽敞,一个厨房便有十几个平方。是部长级的格局,闻说王光美之兄王光英就在对面。
老师不在家,病卧于北京医院四病室,那儿原是朱德总司令养病的专居之地。
我洗漱毕旅途的疲劳后,又吃了饱饱的一餐晚饭,坐在客厅里与师母及仲隍兄叙话。忽然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仲隍兄拿起话筒后便听到老师的声音。他们父子对话时全是口湘潭马家堰的口音:“田山到了冇?哦,到哒,喊他跟我通电话。”我立即接过电话筒说:“伯伯,您好,我到了。我是特意代表我爸爸来看望您的,您病好了些吗?”“田山,你爸爸他,他好吗?……”听筒里的话哽哽咽咽地断了,变
成了唏吁的哭声……老师动了感情,我的眼也不由得一下子湿起来。我理解老师的心,他是感慨于我父亲为关心他的病,不顾暑热,不远千里地派儿子专程来看他,此情何其重也!同时又深感自己身体忽然垮了,暗生忧虑而泪水难禁。
足足有一分多钟,老师的哭泣不能自己,我也无法抑制感情,汨水涌眶而出。我终于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在话筒中唤老师,叫他不要太动感情,要爱护身体,尽快养好病。并告诉他秋凉后父亲会赴北京来看他,老师方慢慢平静下来,说过两天叫仲隍兄带我到医院去看他(北京医院四病室探病手续很严,故要待日方可入内。)
两天后,我随仲隍兄入得北京医院四病室,来到老师卧榻边。老师正卧床而憩,见我至,急着躬身起来,我见他面色苍白,比一年前虚弱了许多,右手和右腿都不太灵便,右手还微微有些颤抖,便不让他下床,他却执意要坐到沙发上与我说话,我欠身坐于他身侧,把父亲的信递交给他,他看着看着,又落下好几行泪来。我劝他不要过分动情,他忽然开口说:“田山,我一生欠下了许多感情债,至今无法偿还。五O年到台湾去,去里辞乡一别便是三十几年,让你伯母和仲隍他们受了许多苦辛,这笔感情债怎么也还不完;你爸爸是我自少年时起的朋友,十六岁时便结文字之交。抗日战争时又一同客居耒阳金钱山寺,后来又到南京同在国防部供职,那时我与你爸爸都年轻,朝夕相处在一起,你母亲总为我们炒出几样可口的家乡菜,席上听你爸爸吟唱他的诗作,兴味至今犹忆。可金陵一别后,竟有三十多年隔断消息。原在海外,以为旧时朋友大都不在人世了,谁知你爸爸竟能劫后余生,相见竟如梦中一般啊!旧时朋友无多,寥若晨星呀。原想与你爸爸每年见几次面,同赋晚情之好,不料我却一病而成如此之状,唉!所欠的情债只怕还不完了……”
老师这一席话我至今记得,当时老师动情而说,我亦动情而听,都流过眼泪的。
那天,民革中央副主席贾亦斌同志也来看望老师。老师把我介绍给贾副主席后,未让我避席,我便作陪于旁。
老师与贾老谈话内容是关于统战工作如何在香港开展的问题。贾老即将去香港,是特来向老师征询意见的。他们谈了足有一个半小时,老师的头疲惫地枕在沙发上,却极清晰地和贾老一起分析问题并作某些解答。我谨坐其旁,一方面佩服老师的精明睿智,远虑深谋,另一方面更敬佩他为国家民族之大业,不顾病体难支的牺牲精神。这天的一幕始终清晰地映于我的脑壁,也励我学习老师在国家民族大节上那种深明大义和义不容辞的优秀品德。
我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天,前后两次去看望了老师。离开北京那天,正是老师出院的日子,我是把老师病情好转的消息带给我父亲和家乡的亲友们的,同时也把老师的教海与北京生活的愉快带到我不可忘却的记忆中。
四、长沙蓉园的最后一次拜见
老师终究没有抵御住病魔的无情侵夺,身体日渐垮下去。八三年后虽到广东从化疗养地过了一个冬天,病势稍有缓解,可到八五年初,老师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了。又过了一段日子,老师终于离开了北京,住进了长沙蓉园,只留他二儿子独守北京住房。
八五年春节后,记得是三月的一个晴天,我偕妻赵健蒲去长沙拜见老师。那天,天朗气清,蕙风和畅,我们一车便搭到了长沙城。
蓉园也是初次去,据说是省委首长养息之地。这地方风景宜人,池塘生春草,曲径听莺鸣。老师住在此地,对健康是大有好处的。
我们去的时候,老师正在卧房里睡觉,只有伯母在客厅接待了我们,老师的儿孙辈也都在场。
十一时多,老师起床从卧室出来,我们向前请安,见他比在北京时更加虚弱了,行走时要人略略搀扶一下。他见我来,很高兴地说:“田山!好久没看见你了,这次带爱人来了,爸爸妈妈可好?一起吃饭去吧。”正好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便搀老师步入餐厅。
饭后,我陪老师到庭院中散步。阳春时节的户外一片明媚,苑内之花,篱畔之草一片艳丽葳蕤,更充满盎然生气。老师深吸了口气,感慨地说:“多好的春天啊!”他看看明媚的天空,又把手伸到澄明的空气里晃了晃,象孩子似地笑了。我看他对大自然,对生活如此热爱的模样,欣喜他童心未泯,这不正意味他体内还蕴藏着勃旺的生气么,老师会好起来的。
仲隍兄搬来一把靠椅,老师坐在阳光里,一边享受阳光的爱抚,一边与我谈台湾的生活和蒋经国先生几个儿子的情况。除蒋孝武外,蒋经国其他几个儿子老师都有微词。最后他慨叹说:“经国先生长我四岁,也正是落叶归根的时候了。古人说狐死首丘,鹊恋故枝,何况他还是一个十分恋家孝母的人哪!”说完用左手抚抚被春风吹乱的头发,那姿式宛若还在眼前。
回到客厅后,老师仍无倦意,叫我陪坐在书桌边。我看桌上笔墨纸砚俱全,便问:“老师手好些了么?每天还写字作画吗?”“唉,省里来要字画的人不少,也不要扫人家的兴嘛。”说完他有兴趣地叫他外孙给他洗笔磨墨。
“还能画虾么?还欠人家几只虾。要能到市场上买就好,可惜人家又不要水里的,偏要纸上的。”老师一边蘸墨一边说,倒真有几分幽默了。
只见他将笔往纸上一落,又连续舞动几下,又换笔以水晕染,再换细笔绘虾的细部……一只墨虾便跃然纸上。接着又画了几只,回头对他外孙说:“还可以吗?”“可以,爷爷还能画。不过,这虾太胖了点,还是瘦点的好。”他外孙回答得随意而直率。
“不行了,手把不住,这么一抖就把身子画胖了。白石老人当年最忌把虾画胖,要是老师看见了会不高兴的。还是给田山写幅字吧。”
“好!”我赶忙应答。
老师叫他外孙到卧室中拿出一个红封皮的日记本,交给
我说:“田山,这是我回大陆后的诗作,尤以在广东从化所
作甚多,你看看吧。喜欢哪一首,我写给你。现在我先休息
一下。”
我翻开老师的诗稿本,立刻被精巧的小毛笔字吸引了。一色的蝇头小行楷,写得琳琅如珠玉,不看内容也是艺术品啊!使我把玩不已。
我一首首看下去,便觉诗馨缭绕,节奏和谐……翻到中段,见有一首游从化温泉的七律,其中一联特别好,我便大胆地说:“老师,我喜欢这一联。”“你念念诗题。”我念了诗题,他笑了笑说:“此中有我得意的一联:波心泼彩留云影,石顶飞泉作雨声。是吧!看来我们师生对诗的审美情趣相同。好,写这一联给你。”
铺纸挥毫,老师腕底依然有力。落款题为:“诗虎(我的辈份名)门客喜此断句,书以为赠。马璧”当时我真高兴极了,便请老师落印,可他外孙说:“印都在北京,没带到长沙来。”我收起字幅,心中略有所憾,但我想以后再麻烦老师补上印章吧。
老师太累了,我扶他到卧房休息,待他睡稳后,方离开他。当时他闭目无言,再也没和我说一句话。
离开蓉园时,太阳嗳嗳的,抚在衣履间一片慈祥。我回头看蓉园,心中默默祝福老师健康长寿。
五、竟成永诀
长沙回来后,我将老师的情况向父亲说了,又将老师所写的字给父亲看,父亲看了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面部笼起一片悒郁之氛,我敏感到父亲已经忧虑到什么了。
果然,不到一月,长沙传来老师病危的消息,父亲立刻去长沙探看。我因故未能成行,可心一直悬着。
父亲回来后,说老师病况时总夹着叹息,说到老师病体艰难时父亲的眼泪也簌簌落下。我明白老师的病已是回天乏力了。
虽然中央一再指示湖南省委,要尽一切方法挽救老师垂危的生命,可人寿有限,天又不假其年,奈何,奈何!
六月,传来老师去世的消息,我们全家为之一震。父亲代表全家赴省参加了追悼会,并送老师的骨灰上了北去的列车后方回湘潭。老师的骨灰安葬在八宝山公墓,这是他生前的愿望,想现在墓边的青草已经很高了。
师事老师三载,老师待我情深恩重。检点这些年来自己在求学上的成绩,很愧对老师当年的栽培。“我和你爸都从自学来,我不如你爸成就大,你要学的话,就学我们这种自学精神吧。”老师这句话始终响在我耳边,鞭策我不负于生活,有益于社会。
老师离开我们两年来,祖国统一的形势更好了。若是到了统一的那天,我当去八宝山老师墓前,将喜讯告诉他,他会含笑于九泉的。
湘南二记
丙寅深秋,余参加湖南省首届书法论文研讨会,与同好者至祁阳、永州瞻观浯溪、柳子庙等古迹,印象弥深。今以文字留一鸿爪,以为心之永忆。
浯溪
祁阳的秋色数浯溪最好,浯溪的秋色却为我准备得最好。
沿单条石径去觅浯溪旧日主人元结先生的足迹,当然只是一种诗情的幽唤,却有细细如语的叮咚声从阳光那边飘过来,那是石工掌下铁器啮石的声音。浯溪又交好运了。那冰凉的砾石又在掌温下开始苏醒复活了……我这么错错杂杂地想着,也就错错杂杂地走上了丘顶。
浯溪的丘壑铺展在足下,四周红黄色调欣欣然涂在刚刚还有点黯淡的情感的冷壁上。枫红比
亭廊柱的新红要深老许多,但艳艳摇动于秋阳中,便红出许多活泼来;岩缝或树顶泛起的黄色,略有些衰,却把这漫坡的沉绿点缀得流淌了。靠着亭柱借微憩的恬淡读木匾上的联语:“常倚曲栏贪看水,不安四壁怕遮山。”一“贪”一“怕”两个俗字把诗情引到妙处,便恋恋不舍地席草坐下。
些微的劳顿与燠热招来了江风。这风拭我额上的微汗后,又吹入丘下那株古樟的叶底,便觉这风是从历史的深处吹来的,带着岁月的焦黄。
湘江在丘前清得惆怅,也许是因为读上百块镌刻在摩岩上的碑文所感吧。历史居然以一笔一画的形式凝固着,尚且模糊得苍老。刻在结尾处那些沿唐以下的皇号和以官衔称谓的大人物名字却于之乎也者中告诉我:地以人名,名随职重。可惜大都是一些应景的八股,虽勒石永久,却是早已死了的辉煌。
元结的《大唐中兴颂》经颜真卿那支笔的驱遣,布署成纵横盈丈的杰作,竟奇奇古古地扑入我眼帘……想想安史之乱后的唐王朝,在经历了“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劫难后,百姓渴望和平统一的心情,而元结此颂不正是从民众的呼号声中谛听到的一番明白话么?
元、颜二位大概也是当时的改革派。元文一反六朝以下骈体文过分注重形式的绮丽,兀立奇句韵;颜笔也一破书写定格,由左及右写出竖行大楷书。立于碑前,顿感一股豪雄倔拗之气荡我心海,于寂静的追思处澎湃不息……
沿草地步出浯溪,缓风牵我衣角,我伸手去握它,暖暖地竟是一掌慈祥的秋阳。
夜里躺下,觉祁阳秋夜好深好深……迟到的睡意随江风漫淹我断续思绪时,我却清楚地看见,浯溪摩岩上所有的字都睡了,只有两个字清晰地醒着,那便是“中兴”。
柳子庙
在柳子庙东厢茶室里坐下,就坐入历史的沉闷之中。虽有女解说员年轻的笑脸在冉冉升腾的茶氲中滋润着,亦有茶液在唇边溢满清香,可心已别却现实,溯入远古的萧瑟中……
一千一百八十二年前,三十二岁的柳宗元被放逐到永州来时,长安城里的豪气并没有被千里秋风吹散。面对潇湘山水的永恒,他开始了思想的冷塑。永州城里的一个小小司马该作些什么呢?历史巨砧上的他在烧红后又被锻打得十分冷峻了,终于从哲学的淬火中完成了坚实的内核,并淡然以文学的冷艳形态自铸成载道的宏器,于岁月的空阔中激发出浏亮清越之声。可真要感谢当时保守势力无情中的无意,他们放逐了一个政敌,却自由了一个文学天才。
贫瘠而艰难的政务之余,柳先生在文学的视野中开始他的垦荒……虽然他极难找到能穿透他困惑的那一线明亮,可他奇思的马却在荒野的南方踏出了文学的春天。永州九记(柳宗元后又作了一篇《游黄溪记》)便永恒了散文的瑰绿。是的,十年永州孤苦的生活有文学以慰,有民众以慰,他于孤苦中获得了更生。“荔子丹兮蕉黄……”嵌在庙后庑紫壁上那篇由韩愈行文,苏轼铺毫的《荔子碑》,不就深深地镌刻了朋友、人民对他不幸的理解吗:“北方之人兮,谓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和他同站在一个时间刻度上的韩愈用温热的文字来暖他了;从后面来追赶他的苏轼也用笔墨驱驰来慰抚他了;人民修庙筑碑来纪念他的价值。柳先生不必慨然长叹“知我者,二三子了。”
茶盅在掌中渐轻,将它款款放下,信步走入正殿,思想此时依然渴着。
立于柳先生塑像前,三鞠躬后仰视丰神,先生面部氛围着独焕的安详。我真想问问先生:“理想的坎坷,文学的悲愤,便是历史的波折么?读您生命的章节怎么会读出历史的惊慌和胆怯呢?!”先生笑而不答。我贴近先生的襟袍,分明听到他的心仍在跳,节奏有如驰过莽原的老骥,先生的激动至今未平静啊!我高兴地抚先生的衣纹,我觉得与先生的脉搏合拍了。
踏着被岁月磨光的石阶走出庙门,蓦然回首,淡淡的阳光下,柳子庙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连同阶前的芳草,草上的轻风,似都有无限眷眷之情。即使是庙前这条碧清依旧的愚溪,溪上的波纹,以及四山翩翩飘落的红叶,也都以一种历史徐旋,衰荣更替地警示告我:如果你是柳先生,面对现实,你将如何呢?!我只能说:我不能与柳先生相比,但先生是于改革的进取中受挫的,而改革从来不朽,先生因之不朽,我深怀崇敬之情去做我该做的事。
归路行于潇水边,秋风略带些寒意。多么希望下一场大雪啊,让我踏雪走进先生那人生孤境中暖心自爱的诗吟“江雪”中去吧——
春风秋雨寄萍堂
——齐白石在北京的故居
一
北京西城区有一条偏僻狭窄的胡同,叫做“跨车胡同”,胡同中段有个三合院,高垣深宅掩映于蓊郁的树木之间,十分古雅幽静。树木中有一棵百几十年的老枣树,已不再结枣子了,却依然活着。大概是它童年的时候吧,它和这所院子都属于当时北京城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曹锟。后来曹氏嫁女少了一点嫁妆费,便把这宅子卖了。从那以后,宅子和枣树都易了姓名,大门口挂起一块红地淌金阳文木匾,上面三个正楷颜字——“寄萍堂”,曾引动过多少中外人士的景仰啊。这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六十年兴衰变化,朝代换了好几回,这宅子和枣树却依然没改姓,不过都老得有些龙钟了。世人并没有忘记这块地方,因为它主人的名字实在响亮而有魅力,海域内外的人都在纪念和研究这个名字——齐白石。
二
齐白石在这院落里生活了三十四年,他声誉日盛的晚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对“寄萍堂”可说是缠绵缱绻,情深似海啊!当年使用这个宅号时老人是别有一番用心的。老人年轻时曾用过一个号叫“濒生”。后来,老人在这个号的基础上又用了不少的号,如“寄园”、“寄萍”、“萍翁”、“寄幻仙奴”、“寄萍堂主人”。不过,他将“濒”改为“萍”,其意在他一生中许多时间都是频年旅寄,与浮萍相似而以此自慨的。
老人六十岁后,由于画名鹊起,生活也安定下来,他买下这宅子后,念念不忘艰辛的过去,故将他的恩师王闿运书赠他的“寄萍堂”三字制成匾额悬于门首,以示心迹。
漫漫岁月的痕迹在悠悠的时光流淌中已经十分淡漠了,恐怕连老枣树也记不起来了……它还记得那喜欢穿大红长袍,银髯飘萧的老主人吗?还记得那善良温顺,操一口四川话的女主人宝珠吗?还记得那曾拿着长竿儿来扑打枣儿的看门老头吗?恐怕连他是皇宫中一个被遗弃的老太监这个出身也记不住了。老枣树实在太老了,你看它那镇日迷糊的样儿,它大概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还是让它的小主人,白石四子齐良迟先生来说说“寄萍堂”的故事吧。
买下这宅子时,良迟先生还只四岁,那时他父亲已成了京都名士。老人不满意宅子原来的格局,决定按自己的意思改造一番,遂改成了一个一大一小的套院。白石老人和他的继室宝珠住在小院内,一溜三间的房子挂着一个耳房,还有一片车屋和一片空地。东首第一间是卧室,中间一间是饭堂兼客厅,尾西一间是画屋。这片小天地几乎就是老人一个世界,他在一种从静谧中演奏出来的跳度不大的节奏中生活着。每天鸡声撩起晨曦时,老人已经起床了,他踏着朝露在小院里款步而行,呼吸新鲜空气。晨霜在树叶间渐渐轻柔起来后,他便回到屋里开始作画,作完一幅后吃早点,吃完早点又作画,上午要画三幅。稍事休息后吃午饭,接着便是午眠。当时有位叫桥川时雄的日本朋友曾这么描写过老人的午休:“炎夏时到齐宅去,没有敲门,走进他的画室中,看他赤裸身体,盖上一块大白布,在桌后一张长柜上枕着一块四方石头午觉。宝珠在一边替他打扇。他站起来把白布挂在手上说道:桥川先生说我是卖布的(注一),他买这块布来了……”这则轶事,把老人情性中诙谐的一面描绘得风趣逗人。午觉后再作画,一直到吃晚饭。晚上有时在灯下作画,但不着丹青,只画水墨。
老人一生中几乎没有偷闲的时日,“寄萍堂”三十四年更是勤奋不已。如果说他也会有片刻的娱乐时,那便是到南墙下那个小花苑里去。那里种着各种花卉,略有瓜菜相间。老人作画以师法自然为宗旨,这花苑当然是一个极相宜的课堂了。花中他最喜欢牡丹。他说此花不欹不挪,堂堂正正,是花卉入画的极品。瓜菜中最喜欢丝瓜,他说丝瓜产量多,结实时间又长,很勤奋。吃起来甜意中带着清爽,润绿可爱。就是瓜瓤也供人擦桌洗碗,可谓鞠躬尽瘁了。所以他栽了许多丝瓜,还将它点染于画幅中,视为画中宠儿。
三
老人名震京华后,“寄萍堂”的宾客自然多起来。不过,客人们都知道老人有这么一个习惯,他一经起笔便不可辍止了。即使是远方的来客,也至多说一句湘潭土话:“画残哒,坐一下啰!”客人有时也悄悄地离去,事后老人也感到歉疚。可一到临池,他又“痴”了。正因为这种“痴”,世间一切几乎都在他笔下活泼可爱起来。现代人一议论到白石绘画,便离不开“似与不似之间”的称赞。当时有位叫佐藤讯爱的日本人曾去“寄萍堂”看过老人作画,他是这样来描写老人的“似”的:“有一天去访问时,他正在画小虫——象螽那样的小虫。它的触角用细线画成,高高地向后方有力地伸张着,翅和脚也非常精细地画了出来,这和画枯木时一气呵成的豪放完全不同,他能如此工笔画实在惊人。”从这段记述来看,老人的画并不在“似与不似之间”啊。疑惑之际,还是请良迟先生来给我们解释一下吧:“工笔草虫是一种写实画,也是我们齐门的一绝。我们兄弟中以我三哥良琨画得最好。记得当年他为了画好工笔草虫,除自己去野外捕捉外,还出钱叫农家孩子去帮他捕捉。在他的画室里吊着许多小竹笼,里面装着各种草虫。三哥终日去观察它们的形态和动作。他在此中得益匪浅,成为独步江南的工笔草虫大家。父亲对他亦多有奖饰。但细细观去,三哥的草虫过分尊重客观,缺少主观灵性,只能停留在“酷似”的地步。而父亲的草虫,既形态毕肖,而且精神妙得,赋予了主观的灵光,那草虫真是活泼可爱握于指掌之间了。”
前人说:“看似平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此语中包含着多少奋进者的心血啊。“寄萍堂”虽然为老人兴盛期的“殿堂”,而通往这殿堂的道路却是在寂寞中苦心孤诣地探索出来的。老人是一个个性特殊的人,他不喜欢趋鹜时俗,他常于别人不愿,也不敢去攀登的奇险处寻找艺术的真谛。他以自然和古人为师,却又大胆破格创新,不受二者的拘囿。他曾十分崇拜徐渭、石涛、朱耷等巨匠,对比他稍早的吴昌硕也相当推崇,他写诗咏道:“青藤、雪箇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明末清初的国恨家愁对于老人所推崇的几位大师来说可算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环境了,再加上他们甚好的艺术素养,奇崛幽奥的风格得以酿成。他们孤诣超前,不甘落前人窠臼,他们在一起孤愤冷逸的意境中顽强地表现个性。以“我”为主,以“客”为奴,不倚门户,耻作画囚。他们以诗人的灵感作画,视宋、元两代于不顾,直逼摩诘堂奥,狂放恣肆,臣视万物,故一时难免“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了。白石老人追随他们很久,直至花甲之年逼近,仍不肯改弦易辙去效命当时北京所崇尚的“四王”画风。浅名厚利为所不动,前辈的藩篱他也不一味恪守,他把自己独有的农民气息和泥土韵味神奇地揉入文人画中,别开洞天,使过分典雅的中国画在他手中出现平易的一面。前人不敢(没有生活)入画的东西,他却随手拈来,辅以点眼之诗文,画幅便生出绝色来。在老人思变而大变的过程中,应记起一个帮助他改革的人物,此人与“寄萍堂”有不解之缘分,他叫陈师曾。
四
良迟先生这么说过:“中国人第一个认识我父亲画品的是陈师曾先生,我父亲一生中最知心的朋友也是陈师曾先生。可以说,没有陈师曾先生,我父亲还将继续埋没很久,甚至生前不被人真正认识。”话还得从六十五年前说起。白石老人应当时名士樊樊山先生之约定居北京后,便在琉璃厂南纸铺挂起卖画刻印的润格。笔润,一个扇面银币两元,比京城里的一般画家还低一半,尚少人问津。当时,陈师曾也常到琉璃厂一带来,陈师曾擅长大写意花卉,笔致矫健,气魄宏伟,在京很负盛名。当他见到齐白石的印章后,特地赶到法源寺去访齐白石,晤谈之下,即成莫逆。齐白石在行箧中取出“借山图卷”(注二)来请陈师曾鉴赏。陈师曾细心观赏后评论说:“画格是高的,但还不到精湛地步。”随后题诗相赠:“曩于刻印知齐君,今复见画于篆文。束纸蚕丛写行脚,脚底山川生乱云。齐君印工而画拙,皆有妙处难区分。但恐世人不识画,能似不似非所闻。正如论书喜姿媚,无怪退之讥右军。画吾自画合今古,何必低首求群同?!”此诗可谓真知烁见,搔到了方家痒处。后来齐白石也写了一首《题陈师曾画》的诗,诗曰:“君我两个人,结交重相畏。胸中俱能事,不以皮毛贵。牛鬼与蛇神,常从眢底会。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我言君自知,九原毋相昧。”
齐白石六十岁那年,恰逢日本著名画家荒木十亩和渡边晨亩来信邀请陈师曾去参加东京府厅工艺馆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陈师曾嘱齐白石画几幅画由他带到日本展出。不久,陈师曾从日本回来,带去的画统统卖了,而且卖价特别高。一幅小“山水”卖到二百五十块银元。日本人还准备把陈、齐二位作品和生活现状拍成电影。法国人也在东京选了陈、齐二位的画带回去参加巴黎艺术展览会。从此,“齐白石”三个字如春雷震响了。楚山之玉,一经认识,便身价百倍。
一九二三年,也正是齐白石搬进新居,挂起“寄萍堂”匾额那一年,陈师曾因奔母丧不幸染疾病死于南京。齐白石闻讯后,悲痛异常。他想起陈师曾劝自己锐意变法,帮助自己创出“红花墨叶”和“写意梅花”的深挚情谊,不禁涕泪满襟。他写了一首诗哭祭陈师曾:“哭君归去太匆忙,朋友寂寥心已伤。安得故人今日在,尊前拔剑杀齐璜。”
自陈师曾死去后,春秋又交替了三十四个周期,一九五七年,齐白石以九十七岁高龄与世长辞了。此后,“寄萍堂”在迷蒙的岁月风烟中迎送了三千二百九十五次日升月沉,院中的枣树已经上百岁了,它在自己越来越细密的年轮中印刻着这个世界变故的痕迹。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暴发,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东方噩梦中,“寄萍堂”四十三年的宁静一夜之间便彻底打破了。
五
首先发难的是江青。在北京举行的一次全国艺术院校师生座谈会上,江青直接点名贬低齐白石。她说:“齐白石也算是人民艺术家吗?是谁把这个老头子捧出来的?”她此话一出,附和着便蜂拥而至。一九六六年九月上旬的一天,“造反派”闯进了“寄萍堂”,一场甚嚣尘上的抄家开始了。画箱画箧一掏而空,地板被撬坏,院墙被捣坍,古董收藏被兜走,南苑的花木也被践踏成泥……齐门后代被划为专政对象,“寄萍堂”匾额换成了黑牌。良迟先生十分气愤,也十分痛心,他后来写了一首诗来记述当时蒙难的情景:“白石故居在,缅怀倍感伤。‘画堂’撬地板,南院拆砖墙。铁栅何处去?纱窗不复望。鬼门(注三)关外路,亘古‘寄萍堂’”。
一九七0年冬天,良迟先生独自坐在“寄萍堂”东厢的一间小屋里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风雪中老枣树佝偻着身躯象一段生命终止了的木杆儿。它一颗枣儿也不结了,也不知哪一天就在这动乱的年月里结束它的生命。良迟先生突然站起来,他系上一条围巾,把帽舌压到眉边,悄悄地走出了宅院,他迎着雪花向香山方向走去……今天是父亲的生日,老人冥诞一百0七年的日子又象去年和前年一样,三年来谁也不曾为老人庆过寿,谁也不曾烧过一张纸,洒过一杯酒悼祭一下长眠作古的老人。啊,父母的墓地恐怕……他不敢想下去,他是冒着随时可以关押的危险出来的,他要很快地赶回去,他加快了脚步……
风雪越搅越大,薄暮时的北京郊外冷寂无人。良迟先生几乎是挤开风雪才踉跄地走进墓地的。当他站在父母墓前时,他惊呆了,那昔日高高矗起的两块石碑只剩下残破的基脚,坟头也被破坏得凹凹坑坑的。雪花在冰凉的坟头上,一层又一层掩盖着斑斑残迹……一片哀情之中良迟先生跪倒在墓前,泪水是他此时唯一的祭奠了……后来他写了一首诗来排遣胸中的哀恸:“家徒四壁老齐郎,劫后余生倍感伤。先垅凄迷遗稿散,惊魂泪洒‘寄萍堂’。”
度日如年中,“寄萍堂”又捱过了六个寒暑。“四人帮”到底倒了,春风象久违的朋友又来到这宅院中,老枣树也从巨创的沉痛中苏醒过来,它居然在枝梢上挂起了象征新生的旗帜——啊,摇曳的绿叶仿佛在向春风倾诉着心中的悲和喜,啊,摇曳的绿叶仿佛在向蓝天倾吐心中的欣慰和感激……
今年元月一日,“寄萍堂”接待了许多中外来客。三合院举办了“庆祝齐白石诞生一百二十周年艺术作品展览会”,人们来到这不朽的院落里,叙谈在老枣树底下,追抚过去的岁月,缅怀白石老人的崇高品德和卓绝的艺术,笑声又回荡在这清幽古雅的“寄萍堂”中,缭绕在稠密的枝叶间。老枣树呢?这和“寄萍堂”一道经历了岁月的春风秋雨的老枣树,它正返老还童着咧。密密的绿叶正裹着它春的绮梦,在梦中,它已经开出许许多多暖绿绒黄的小枣花来……结出一颗又一颗大红枣儿,那熟透的枣儿纷纷落下,那落地发出的“彭彭”声响,不正是老枣树开怀的笑声吗!
注一:作图画者常在绢上作画,故有卖布者之称。
注二:齐白石五出五归中所作的画卷全数收集在他故乡湘潭“借山馆”中,故命名为“借山图卷”。
注三:“寄萍堂”附近有条胡同叫鬼门关,是明代刑人的地方。齐白石作过一首诗:“凄风吹袂黑人间,久住浑忘心胆寒。马面牛头都见惯,‘寄萍堂’外鬼门关。”
初客跨车胡同十三号
北京西城跨车胡同口,我,一个初次赴京的江南小城的普通客人,正站在绵绵细细秋雨中,凝视着那块钉在灰泥剥落的砖墙上的胡同标牌……我终于来了,“寄萍堂”——这曾在我童梦中印过痕迹的白石老人的家,就在这静静的小巷深处。昔日迎接过许多儒雅人士的小巷,现在却默默地静候着我,我有些忐忑,我不知是否能受到欢迎,我在极力镇定自己的步履声中走进了十三号门楼。
古旧的门楼是新漆过的,透露着主人的一片欢欣。清静的院落全被窸窸的雨声占住了。一位姑娘正在东厢的一笼竹帘内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逗着趣。她已经看见我了,停顿了她的娱乐。我忙近前通报了姓名,籍贯和来意。她彬彬有礼地让我稍候一下,便走了进去……我打量了一下整个院落。这是一所古朴典雅的三合院,院子里树木繁茂,一株干虬叶绿的葡萄藤爬满了木架,荫庇着半个院落。俄顷,东厢南首门内竹帘掀动了,一位高大健康的老者从帘内走出。我心中思忖他一定是白石老人的四子齐良迟先生了。便轻轻地叫了一声“四爷爷”。进入客堂他招呼我落座,良迟先生操一口京话,吐词浑厚,语调悠扬,时有一两个湘潭土音夹杂其间。几个跳荡的乡音于我倍感亲切,饶有韵味。叙谈之间我感到齐先生学识渊博,思路敏捷,话题随意拈来,话锋警峭拔俗。他感情蕴蓄,疏谈之中略带一点忧郁,这大概是岁月留给他的印记吧。
叙谈片刻之后,双方都有一见如故之感。这时,齐夫人给我沏上一盅香茗。品茶叙旧,良迟先生告诉我,他诞生于一九二一年二月二十日,他父亲给他取名良迟,“良”是字辈,“迟”,是白石老人五十八岁得他,有姗姗来迟之意。那时,他母亲很年轻,刚刚十九岁。大母陈眷君也正在北京小住。贤淑的大母惟恐年轻的宝珠妈妈不会带人,一到夜里便将他抱过去十分谨慎地搂着睡。只有当他因饥饿啼哭时才将他送到宝珠妈妈身边哺乳。他的诞生在齐氏门庭宛如一枝闹春的红杏,给他父亲带来了一个喜洋洋的春天。他刚满月不久,他父亲的画便在日本轰动了。日本艺术界还要为他父亲拍电影,法国人也在东京买了他父亲的画送回巴黎博物馆,这是他父亲长期努力的结果;也包含着陈师曾先生对他父亲忠诚而有效的帮助。说到这里,良迟先生似有无限感慨,眷眷之情溢于言表。他说:“陈师曾是中国艺术界认识我父亲画品的第一个人。而且,他以独具的慧眼和超人的胆识帮助我父亲在绘画上力除因袭,独辟蹊径。他虽小我父亲十二岁,却是我父亲十分难得的朋友啊!”良迟先生对父执的缅怀,对往昔的追思牵动了我想深一步了解先生的念头。我便恭请他讲讲他从事艺术活动的经历。他略略扶正了一下眼镜,慢慢说道:“我发蒙于当时的香山慈幼院小学。小学毕业后受学于华北中学,高中只念了两年便考上了辅仁大学美术系。四年后我毕业于该校,旋即受聘于北平艺专,任国画导师。”他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我常常伺候于我父亲身边,作画时受他指点。”“您什么都画吗?”“不,我平生专攻花卉,有时也画几笔虫草点缀点缀。我可比不上我父亲啊,他是诗、书、画、印四大家。”我点了点头,又追问道:“听说您于印章一道极具家风,不知能否当面赐教?”“对于印章之学吗,嘿嘿!我是颇具齐家样的。我开始学吴昌硕,我喜欢他的沉雄古朴,苍阔稳健,是正格。后来我父亲对我说,不要走海派的路子。我领会他的意思是要有齐门自家的风度。于是我学我父亲,但始终学不出他那伟岸飘逸,寓正于歆的刀法。”“那么,您父亲与吴缶老的印孰高孰低呢?”“不能那么说。我父亲原学丁敬一派,后来也学过吴昌硕。他是一个不可能被门户拘束的人。他在印学上标新立异而卓然自成一家,自有他独到的天分和修养,是为一般人学不好的。学不好很可能画虎不成反类其犬;而缶老吴昌硕的印出自秦汉正宗,学他至少不会坏了手。作为一代宗匠,我父亲和缶老都是自成一家并影响后世的人物。诗、书、画、印皆成妙品啊!”“四爷爷,您也会作诗吧!”“嗬嗬!惭愧,惭愧!作诗,谈何容易哟。最早是我父亲教我作诗。先教四声,再教平仄,押韵......对于诗,我真是资质平平,连四声也读不准,父亲很不高兴,板着面孔严肃得怕人,从那以后,我便不大喜欢作诗了。不过,无作诗之才却又吟诗之癖。一本《唐诗三百首》和一本《剑南诗稿》我总是晨吟夕课,未有倦时。我父亲的诗我也特别爱读。他的诗不雕琢,自然平淡中极见功力,而且还有一种文人诗中难得的泥土气息,读来格外清新活泼。父亲去世后,我又在黎景熙先生那儿学过一段时期的诗。学来学去,只是自吟自尝而已,终不能登大雅之堂啊!”良迟先生沉吟了一下,起身走到画案前,从一摞书中找出几张纸,又折回到座上说:“文化大革命中,我们一家人蒙受了不幸。那时,我心境极不好,悲愤之际便做了几首诗,你看看吧。”我细读了一遍,心情顿感沉重起来。良迟先生向我讲述了当时抄家的情景和他们齐门子孙遭受的欺凌和侮辱。他激愤得站起来。手时而向空中挥动。他说:“我家的门上钉了黑牌,我们以画为生的营业也不准干了。生活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可人总得吃饭呀,怎么办呢?一急之下倒有了个主意——做木匠。我们齐家本是鲁班门下之人,故技重操也未尝不可。年轻时看父亲动过斧,锯之类的工具,便凑合着当起木匠来。开始时我手艺笨,人缘又乏,常常盈月没有生意。我内人见我愁眉不展,她毅然向政府申请要求工作。那时,北京地铁工程开始动工了,她被安排到工地上去扒拆旧城砖。她这个临时工,每天早去晚归可以挣一块钱。虽然弄得尘灰满身,可总算有钱买米了……在岁月的苦捱中,力气也有了,我的木匠手艺也熟练起来。我算是信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啊!”他的话停下来,房间里显得特别静,只有缕缕亮光从垂落的竹帘缝隙中透下来,飘忽在黧黑的画案上。画案上笔筒、砚台、印床和书籍也似乎在谛听它们主人的倾诉。此时,我仿佛坐在一幅立体静物画中,过去和现在,主人和客人,一切时空都浓缩在这幅画中了……
良迟先生留我晚餐,我不便推辞。饭后,我向良迟先生求画求印,他欣然应允。他从画案上取出一幅已作好的“双寿”图,题上字,钤下印送给我。随后又挑了一颗拇指大的青田石为我刻了一方号章,还落了“良迟”二字的边款。灯下我仔细赏玩他送给我的画,于画的上方一颗“补读斋”的小印有些不解,便请良迟先生释之。他说:“这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名。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北平艺专任教时,有一天,我信步走进我父亲的画屋,见他正准备作画。一张三尺的纸已平铺在案上,我便对他说:‘您的画屋叫“寄萍堂”,我的画屋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他老沉思片刻后答道:‘你呀,虽是个艺专的先生,可读的书太少,还得补读补读呀,就叫“补读斋”吧。’说完,将那三尺的纸打横,挥笔写下三个大篆字——补读斋。”
话到酣时月已明。帘内已有婆娑的月影移入,时光已是夜九点多了。我起身告辞,良迟先生执意送我。步出画屋,雨早已停了,淡云开处,微月半衔,小院笼在一片青蒙的月色里,幽意袭人。雨后新凉,秋夜初肃。沿着“寄萍堂”的墙垣款步而行,言默默而心依依。临歧处,我拱手请良迟先生留步,他请我向湘潭人民问好。
一辆客车开过来停下,我跳上去,从车后玻璃窗望去,良迟先生依然伫立凝眸送我。汽车曳着北京秋夜醉心的氤氲向前驶去。在向良迟先生阵阵挥手之际,别情啊与夜色俱浓……
情感放飞观前街
——苏州游记——
访寻苏州园林景点,穿过狮子林内人造石峰,绕行拙政园花圃,步踱留园的长廊,影映沧浪亭畔水面,给予我的只有年代远隔的幽古,不能贴近。且人造工凿之奢侈豪华,满眼是社会不平等的刺激,穷苦中长大的我拂袖而别。
至于虎丘的塔,虽高耸着历史的雄傲;剑池,也以苍褐的石的锋棱,剖露出吴王父子的勇武骄横。可说得太熟悉的故事,与那霍霍的磨剑声,一同在回眸处长满青苔。
是的,寒山寺的钟声多少回清鸣在我童年,少年的背诵里。梦的孤舟,一直泊着那诗吟的惆怅……任岁月荏苒,那凄迷的渔火,那忧愁的江枫,不都在等待我的到来么。终于,我来了,来用钟撞之诗鸣声,与张继老先生见面了。然而,我在钟楼外徘徊已久,钟声锁在钟楼里,喑哑得锈迹斑斑。失意的我,看枫桥也就枯燥着寂静,桥下的流水声,摇橹声怎么也灵动不起那首七言绝句。四处是西装,牛仔裤和流行歌的调笑与叫喊……我才恍悟寒山寺的诗境,剩下的只有遥远的想象了。
于是,我把遗憾留给城外的薄暮,独自走进观前街的灯火中。
观前街因铺陈在苏州最大的道教法观玄妙观而得名。这一条西晋古观前的老街,却是苏州新气象的骄傲,至少我这么以为。
这条步行街,没有汽车的喧嚣笛声扬起的尘灰,也没有自行车铃声吆喝下的紧迫,只有行人步履的悠闲,悠闲中踱出的宽松和融洽。不信,你就到观前街来体验一回吧——
满街的灯火,会温柔你初来的陌生,流动的人影,会带动你的投入,毗连的店铺招牌,会热情招呼你买一点什么的好奇,凡苏州的特产都以迎客的姿态,满街市地琳琅出色,香,味,感的诱惑来……买一柄长穗飘潇的苏州纨扇么,那里面折叠着唐伯虎的故事,摇一摇,就会有秋香的笑声盈盈入耳;要一匹流滑如脂的苏绣么,那月光般透明的针线,一丝一缕都是苏州女子的柔情;要一幅任伯年的人物或吴昌硕的花卉,无论是水墨还是丹青,都会展现出江南才子的天赋隽永;还要什么?且慢!有箫声从何处吹出,啊,牡丹亭凄婉的唱词,吹成昆曲的精致与典雅,让你寻声而找去……好了,朋友,在留连往返中,愿与你一同迷路而不知归去。
满街的灯火纤芒编织着亲昵的吴语,温软而馨香。重重叠叠的灯影在舞蹈般摇曳,摇成着自由自在的苏州夜。
倘若有点乏了,或许想去香氲蒸腾的地方品尝点什么?!摸摸囊中,且还丰厚,就迳直去登“松鹤楼”酒馆吧,莫要傻寻哪把太师椅是乾隆皇帝坐过的,单就“松鹤楼”三个招牌楷骨行筋的大字言,几百年的高掛,依然字美漆香,迎客带笑呀!上楼选个凭窗的席位,让“竹叶青”从那青花盃中沁出古韵来,已把你的微乏忘掉了。喝到六七分醉意时,可以借兴而望窗外的月色,那种朦胧比醉还醉呢,踏着石桥归路,在月光的流宕中,浅吟低唱那阙“忆江南”词吧。归路斜斜,醉意斜斜,是客子我醉了,还是苏州醉了!
若想随便,就到去妙观前去吧,那一溜又一溜的小吃担,把苏州夜宵的人情风味盛成一碗极嫩白的豆腐,或叠成一盘儿油饺子的酥黄,甚至抹成夕阳般红的辣椒酱……慢慢吃好了,小板凳贴着一份款待,夜色张开一片馨宁,买卖做得象朋友,待细珠子汗把兴奋涂满脑额后,舒适会自然涌出喉咙,道一声“谢谢!”
借灯影的趣意,踩着夜的恬静,踩着小巷那石子匀铺的梦,观前街的余兴,便在半明半暗的二胡声中绵长出曲折,缠绵成诗韵……啊!观前街今夕良宵,人生难得的一次无拘无束的情感放飞呀……
烛
停了一整天电,月亮升起来时,还没送电来。饭菜虽然端上了桌,屋子里却黑蒙蒙的不能举箸,依稀中看见小女儿在瞌困中蜷缩着。
“有烛吗?”我问妻道。
妻走进里屋,摸索了一阵,居然找出一小截蜡烛来,她把烛放在桌上,抱起朦胧中的小女说:
“吃饭吧,有这点烛,可以应付到来电了。”
火柴“哧”的一声擦燃了,淡蓝色的光焰在烛芯上浮动了一下,橘黄的火苗渐次升高。烛光是温馨的,晚饭也很和谐。长久习惯于电灯的我们,偶尔来到烛光下,感到别有一番情致,尽管它没有电灯那么洋派阔气,那么炫人眼目,但它却是安详温柔,沉着而自信的。
饭很快吃完了,电仍然没有送来。珍惜着烛的馈赠,挽留着将逝的光明,我一边喝茶,一边借着烛光读书。翻翻新买来的散文选,文章大都是名家的旧作,语句的隽永是不必说的,其中许多揭示人生妙趣和总结生活的哲理颇耐人寻味。叶圣陶先生说,体味生活中的甜味和苦味,“总比淡漠无味胜过百倍”。什么是味呢?象眼前这株烛,本是无生命的,人们却偏偏从它身上品尝出“烛泪惜别”的离情,“烛影摇红”的意趣,“西窗共剪”的温柔,“蜡炬成灰”的至诚。物象的偶然,感情的骤发便是生活着的味。生活的味真是百尝总鲜,韵味无穷啊!
烛快灭了,刚才还有几厘米高的烛此时已熔成一个火山口形的圆圈,烛芯危危,烛影瞳瞳,幽蓝的光迟迟不肯退去,反更显鲜亮,它在生命的终点上奋搏着,是在留恋自己的生命?
……
烛光灭了,犹有一缕细细的轻烟在夜的空虚中冉冉飘升,烛的躯体灭了,它留下了什么呢?“蜡炬成灰泪始干”,它为自己的不幸哭了么?不曾,我想起了一句名言:“照亮了别人,却毁灭了自己。”以个体的牺牲去换取众生的存在,如果说有泪,那是业未竟,身先逝的遗憾之泪,是英雄泪。也许,它从来不曾想过要留下什么。正如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士兵、教师、服务员一样,只是平凡、辛勤地工作,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创造甚多,要求甚少,烛如此,人更应如此啊!
不欲留者留,欲留者失,这大概也是辩证法吧。其实,是非的衡量不在于留与不留,而在于留什么,不留什么。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有“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正气;明代名族英雄于谦有“长留青白在人间”的硬骨;共产党人陈然烈士有“留得子胥豪气在”的壮怀;革命老人何香凝在给她丈夫廖仲恺先生的诗中有“劝君莫惜头颅贵,留得中华史上名”的豪情。这些,都重在一个“留”字,“留”者,与天地同在啊!我们的许多革命家、科学家、教育家、文艺家们,他们筚路蓝缕地工作,呕心沥血地创造,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和人民紧紧维系在一起,战场、刑场、案头、实验室、舞台、画室等等,往往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息之所。在他们失去生命时,精神却永存着,他们不就是人民中一支支光焰夺目的烛吗?
夜渐渐深了,我缓步走上露台,凭栏眺望,月轮悬在中天,天地间,月华是无处不到的,山野田畴,城郭村舍,都沐浴在一片皎洁的光明中,更有那一点点,一团团,闪闪烁烁的灯火,那是使人无限眷念的人寰,充满着勃勃生气,假若把一支微明的烛摆进这光的世界中,也许显得太渺小。
烛是渺小。然而,渺小并不可怜,可怜的是自卑;渺小亦不可悲,可悲的是不懂得自己的价值。正因为烛懂得自己,才将自己的一点一滴都奉献给光明,从一开始就不假思索地工作,即使肝脑涂地仍燃烧不止。
这天夜里,我睡得很香甜,作了一个光明温暖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支光焰熠熠的蜡烛。
秋探
成熟的时装模特儿走到日月舞台旋转之处时,细看你澹容疏裳,猜你是四十岁左右,是最能于感情的摩挲中珍惜自己的时候。我借斜阳綰你纤腰,让凉雨飘成帘幕,隔帘看你倚窗静听蛩声,又蘸些月色写下一段迷离梦境……我喜欢你,更喜欢你自残荷上碎落的叹息,独自带着盛绿的余香。
到了这种希望隔膜的时刻,外部世界倾斜如日西偏,屡用情之绪将岁时一束束扎紧,搁在心隅,闲愁时点燃一扎,照出人生片刻的辉煌,投影便十分巨大了。亦或用吟咏唤来暮色,朦胧了往事,深藏某段记忆,只要意境宛然,就不必过份讲究平仄对仗么!因为只是寝前对镜自赏的暗影。
七彩中黄不是很端庄么?如果再淡一点,也不会转为矜持,何况你将它换成笛音,又吹远成浮想,浮在落霞与孤鹜之间,王子安第一个赞美了你,滕王阁外至今只允许你独占风流。然而你似乎毫不在意,你借杜甫之言说:“轻薄为文哂未休”我才明白,你正从不惑的坡道走向彻悟的关塞口。
月最圆时你不该落泪,以至滴入酒盏,稀释了哲人的“糊涂”,“清醒”本只应属于愚者,否则就会被智者拿来刺戟历史,穿些洞口让人窥见躲起来的真实。真实乃是极堪愁的景物啊!
李太白的话一经捣衣女杵下的砧声传远,便放纵了千载离愁,偏偏又酝酿出一个苏东坡,他把酒问青天提出了那么多问题后,依然是无可奈何地将爱忧浓缩成一句美好的祝福,还不是因为你捧出了那一轮皎皎天心,又让过份聪明的苏东坡说了些恍恍惚惚的话,让后人琢磨了近千年。
你却悄悄走了,甩下落叶纷纷,让它们升沉回旋在短暂的留恋中……实在你自己已经超脱,只在碧落上头现些微淡蓝,在淡蓝下牵一行雁字;即使是想望中沉思,也只是撒嫩嫩月光在湖海江河,以在更深之时温润鱼美人的冰肌。
你似乎肃杀严正,却又扑朔迷离。正是在全部痛苦里渗透了对生的渴望和情趣。
至于郁达夫的固执,那可不是飘逸。北国之秋自然要舒展一些,可不见得胜得了江南。只拿白香山一句:“可怜九月初三狂,露似珍珠月似弓”足可敌整个秋之北国了,若再将李义山所唱的“巴山夜雨涨秋池”请出,那西窗红烛剪下的温柔,北方汉子能领会得了么?即使领会了也必一辈子醉成痴呆。
“一天秋雨一层凉”固然不错,可“一片凉秋数线雨”的江南不更有诗意么。
你是赐予吟咏的季节,故被诗人拥戴,亦被诗人刻薄,刻薄到不容许欢悦情丝编织成季节的风衣。
然而,萧散,疏澹是你永恒的涅槃,亦如守静,无邪是我永恒的涅槃。

田山,又名四次山,字诗虎,号觉三居士。又号潇湘散人。湖南湘潭人。毕生以自觉为競的文化人。己出版《田山书法作品集》《庚午艺谈》等多部书籍,现己完成诗哥、散文、小说三大系列手稿,正准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