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山小说(部分）
2022-03-28 14:38阅读：
无题·一
古人云：“以铜为鉴，可整衣冠。”
镜面洁净明亮，寇嫦娥对镜照容，刚刚化好的面妆在镜里是令自己满意而喜悦的——鼻梁不高也不矮，眉毛弯弯地有些秀雅，，眼睛黑白分明，光亮闪着，眼睫毛是化妆成功的，象帘掩绣窗地密布在眼眶上，别具风情，嘴唇塗得红润饱满，两腮轻抹粉黛，显得丰腴，有富贵气，新型的波浪式披发落在肩上，恰到好处。很好！寇嫦娥得意地转动身子，曲线有显有隐，肥瘦二字都不掛，苗条着咧。斜掛的深黑色绣金边的手提包衬托出一个“雅”字来，寇嫦娥一个旋转，不禁唱出声来——“天生丽质难自弃，回头一笑百媚生……”
镜天湖波光滟丽，岛影姗姗，柳岸春堤，芳草萋萋，湖面上游艇翻浪，白帆掛风，而远山如眉黛，青蓝蓝地画在水天一线上。
寇嫦娥从游艇的窗口看湖光山色，心情格外舒坦。今天与丈夫，儿子一起来度假散心，天伦之乐与自然风物交相辉映，乐此佳胜，自己
感到年轻了十岁。
游艇上女导游在解说着——“镜天湖，是月宫里的嫦娥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被嫦娥仙女不小心碰落，飘飞到人世间，就成了这百里的大湖呀！这湖多象一面镜子啰！天上的日月星三光，还有云霞霓虹七彩，都能映照出来，镜天湖不愧为月宫里的仙镜，一尘不染呀！游客们，你们来镜天湖游览，泛舟湖上，置身于湖光山色中，是置身在仙境中啊，湖上岛影翩翩，而轻舟荡水，水面波光粼粼，如梦如幻，是诗是画，游客们你们是诗中君子画中人啊，是不是？！”
“是——”游客以应答声加掌声为之倾情。
寇嫦娥情动，伸出头到窗外，看自己的面容在水面上影现，楚楚动人，自悦不已……
游艇的音箱中放出歌声来——
镜天湖啊水镜天
万象影投
晓是镜中缘
波心一点
风月荡无边
倒影最堪怜
天造造啊地设设哟
凭栏一望
美幻如梦哪
如梦梦魂牵
歌声甜脆嘹响，撩人心怀。寇嫦娥也轻声随唱，情意满满。
“爸爸，为什么影子是倒的？这种自然现象是如何形成的？您能告诉我吗？”刚刚考上大学就读大一的儿子发声问身边的父亲。
“......”父亲一时反映不过来。
“妈妈，您知道么？”
“什么......儿子，你说什么？妈妈在唱歌哩。”
“我问妈妈和爸爸，为什么水中的影子是倒的？”
“因为......因为，本来就是倒的嘛。”寇嫦娥不假思索答出。
丈夫笑起来，邻座的人也笑了。儿子却说：“那照镜子，镜子中的影象并不倒呀！说这是镜天湖，天上落下来的镜子，倒影姗姗好美，可人造的镜子照影并不倒，为什么？”
游艇上的人一时静默下来……
歌曲播放也关了……
大一学生提出的问题，费人思考……
站在镜前，寇嫦娥反复地看自己在镜中的影象，正影啊！儿子提出的问题，丈夫也未说出道理来，自己更上茫然不知了。镜天湖的影子都是倒的，家中，不，人造的镜子中的影象是正的，为什么？
寇嫦娥百思不得其解，对镜而怔……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那右眼眼角上的一粒朱砂痣，在镜中是左边了，左右换位了！！！儿子没有说镜子，人造镜子照影是反的，左右相反的呀！也是不正！！！寇嫦娥惊呆了，儿子的提问是自己最关注的，从小到大都关注着……嗯！等儿子休假回家，要问儿子，人造镜子的照影，为什么是反的？？？
子夜深静。
寇嫦娥徜徉在镜天湖岸边。月亮高掛在天上，好大的月亮啊，皎洁一轮多像一面镜子呀，悬浮在空中，桂影婆娑。那月宫中的嫦娥此时是否坐在妆镜台前梳妆呢......嫦娥那么美丽，不知她是如何化妆的？要是能到月宫中去，与嫦娥仙子相伴，让容颜不老，永葆青春，多好啊！真羡慕月里嫦娥，万千年不老，美丽如常……
月亮飘动起来，越来越大——啊！是向地下飘落下来呀——自己被月光笼罩着，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进怀中一样，既亲切又温暖……一睁眼，啊，月亮落在自己面前，插在地上，成了一面明光晶亮的好大好大的镜子，月亮镜里的人影不是寇嫦娥我么，是呀！清清楚楚地照出寇嫦娥的面容来——仔细看，自己右眼角上的朱砂痣不换位在左边，还是在右边呀……没有反过来？？？是正影……正纳闷……月亮镜里的照影变样了，花几千元做的桔红色波浪发变成黑发，还有一丝丝白发显现出来；眉毛的画痕消失了，回到淡淡的，没有眉梢秀起的原样；人造睫毛掉了，眼睛光色昏黄可见，眼角还伸出鱼尾纹来；涂红的嘴唇颜色褪去，变成焦黄两片；牙齿不白净整齐了，缺口大豁……这是我寇嫦娥吗？！怎么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再看，呀！头发全白了，眉毛像枯草，眼睛凹陷，眼睑浮肿，腮肉瘦损而颧骨高耸，脸面皱纹满布……一个老得难看的老太婆啊……
寇嫦娥伸手去摸月亮镜，未得触及而狂风飚起，月亮镜在风中摇晃，镜中影一片浑茫……月亮镜在狂风中倒下，一声巨响，碎了！碎成无数片，在风中如树叶般乱飞，飞向天空......
寇嫦娥仰望月亮镜碎片，它们集合到一起，又是一个明光洁亮的月轮，悬浮在碧海青天。
——惊醒！！！
寇嫦娥躺在床上，愕然许久。
推醒丈夫，将梦告诉一一。丈夫说：“一个梦呗，何必大惊小怪的。”又翻身睡去。
儿子回来了，饭桌上，将昨夜做的梦告诉儿子，语气惊吓而又神乎其神……儿子听完后说：“妈妈，今天坐在我面前的您，已不是我上小学时的模样了；今天的我，也不是那个背书包，叫声‘妈妈再见’的我小时候了。爸爸的背也不再如从前一样挺直。这是为什么？妈妈，您做的梦已经解答了一切，也就是一个‘变’字。都在变呀！万事万物都在变，每分每秒都在变，这就是生命的规律。这个规律同时揭示一个道理——存在的事物是虚幻的，看起来很真切，想起来全虚幻，虚幻就是假，假相也！”
寇嫦娥瞪大眼睛听儿子说项，丈夫吸上一支烟，也认真地听着——
“妈妈，您做的梦，那天上的月亮，一轮皎洁无比的月亮，能在天空升降的月亮，是假的。它的光明是太阳给的，是太阳给它化妆了，化妆的月亮是以一种假像浮现在天空的，人们赞美它，是人们被假像欺骗了！是啊！许多假的东西真能诱惑人心啊！您梦中的月亮从天上落下来，又碎成一片片，就是说，圆月一轮其实是碎片万块，合而成圆是幻影，碎而成片也是幻影，从始至终都是幻影，幻影者，假像也！妈妈梦中照月亮镜而现衰老，不正是说所谓美貌青春是一种假像，而变老衰朽也是假像，生命的存在其实是一种假像，死亡也是假像。宇宙中一切都是假像，幻化成影像，即如太阳之火燃热烈，也是假像。至于何以都是假像呢？那是一个玄妙无穷的问题，许多人在思考，却无一个准确的答案。我想，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智慧与力量在支配宇宙，拟化生命，所以所谓真，并非真；所谓假，无所谓假。真假到头来是一回事呀！
寇嫦娥听得如入雾中……
丈夫手中的烟燃到尽头了……
儿子笑起来，搓搓双手说：“二老莫信我的瞎说呀！我说的也是假的。”
无题·四
长途客运大巴车行驶在山道上，车身上标识图在阳光中十分显目——“万里”两个红色大字特别刺眼。
车速不快，玻璃窗闪晃着日影。十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风吹入车中，又吹出去，旅客们从午眠中醒来不久，车内静静的。驾驶台侧上方计时器告诉旅客们，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一分。
山道盘纡，有些陡峭。路面虽然平整，而靠山谷的一边，有铁链掛连的护栏作挡护。又不时有警示牌出现在路边——“危险！”“减速”“集中注意力”。
司机两手把住方向盘，目光前视。
车在山道上爬行，象一只花壳乌龟。上山的车速减慢了，而马达轰鸣声却大起来。几折几盘，车爬上了山顶。
车停靠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树下。
“各位，现在休息一刻钟，大家可以下车去活动活动筋骨。听到我按喇叭声，就回到车上来好吗！”司机一身深蓝色制服，胸口上方标有“万里”二字，黄得清晰。
旅客们下车，各行方便。有伸胳膊抖腿的；有寻隐秘处小便的；有坐树根上喝水的；有站在石栏杆边俯看山景的，还拍下影相，留个纪念。
山风吹拂，有云絮飘来，停落在云杉树顶，如纱幔，亦似飘带，很美。
大巴车下山，顺势而驶，却比上山难。司机的脚实实地放在刹车板上，两手掌住方向盘，全神贯注。
旅客们却不以为是，说话声嘈嘈杂杂……手机声熙熙攘攘……
车头计时器显示——下午五点差一刻钟。目的地终点站就在可以看见了的山下，屋宇毗连，道路纵横的城市——安平市遥遥可望。
司机按响喇叭——一匹野山羊从道旁草丛中跃出，两只小山羊跟在后面——听到喇叭声，母山羊带着小山羊快速横过路面，爬上陡峭的岩壁，还回头向下望望。岩壁顶端有个黑洞，那是山羊的家。
“万里”红色大巴车驶入平旷地，奔驰在广野中的车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整齐，象列队欢迎的形式。司机身子靠上背椅，手指在方向盘上弹了一下。
大巴车在大道上奔驰，车速加快，风驰电掣，呼啸有声。
风从车窗吹入，将一位女旅客手中的软纸吹掉，又从车窗口飞出去——
司机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端起茶盅喝水，汗珠在他额头上抹成一片。
一辆白色小轿车对面开过来，直冲无让——大巴车司机立马放下茶杯，右手一打方向盘，小轿车从大巴车左侧闪电般飞过，大巴车向右偏离了车道，冲出道路——从两棵树中穿过，撞到一块巨石上，轰隆一声，车翻倒，车内一片惊叫哭喊——
“万里”红色大巴车侧翻在地，有浓烟从车轮里侧冒出......车内一片呻吟声......司机爬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警车嘶鸣——最先到达出事地点；
灭火消防车呼啸而至；
救护车随即赶到。
大巴车内旅客一一救出，在三辆救护车的急救下，迅速向安平市平安医院驶去——
交警队队长手机拨响：
“喂！定清长途客运站吗？！”
“是的。”
“刚才让你们清查一下事故车内旅客人数，现在请再报一下人数，我们现场清点，人数有点不对呀？！”
“我们反复查实了，五十七人。”
“包括司机吗？”
“包括。司机一人，旅客五十六人。”
“现场清点人数，司机一人，旅客五十五人，怎么少了一人呢？？？”
“是不是现场未清查彻底！我们这里是电脑储存数据，又与售票名册核对了，司机一人，旅客五十六人。”
“那......好吧，我们再清查一次现场。”
翻倒的大巴车静静地躺着，车头破裂，露出司机台来。
巨石被撞掉了一侧边，碎石散落一地；
有血迹留在车上，地上；
围观的人在议论着；
两名交警队员在拍照。
突然一发大喊声响起——“快来！快来呀，看他看他！！！”
人群拥动。
交警队长分开人群，看到一个穿着兰色粗布旧工装的壮实汉子站在人群中，一双工作鞋上泥水斑斑。
交警队长大步走近这冒出来的人身前，绕他转了一圈，见他背上，屁股上泥水一大片。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问：
“你是坐大巴车从清定到安平的客人？！”
“是是！我是买票从清定回安平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任天晴。任务的任，天老爷的天，晴朗出太阳的晴。”
“你坐在车上多少号位子？”
“五十三号。”
“你怎么……”交警队长转身对交警队员说：“小季，落实一下清定长途客运站，有任天晴的名字没有？”
“是。”小季手机拨响——“喂，我是交警队，在现场清点中查到一名叫任天晴的旅客，男性，你们马上落实一下，任天晴，对！任天晴。”
“稍等！有有有，任务的任，天空的天，晴朗的晴。男性，二十九岁，安平市人。”
“好的，知道了！”
“我在清定打工，是架子工，工作在清定新建的科技大楼工地上。我是趁国庆放假期间，在工地上加班加点，弄点加班费。今天回安平家中去，送钱回家。我老娘，我婆娘，我两个细伢儿，龙凤双胞一男一女两个崽伢儿呀！都靠我养活。你们看，这是放钱的安全带——任天晴搂起衣襟，露出一条绑在裤腰上的黑布带子——这里放了我辛苦挣来的血汗钱，连续加班，我实在太累了，一上车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怎么躺在水沟里了？？？我自己也吓得不得了！！！摸摸脑壳，挪挪身子，伸伸腿，没有哪里痛，也没有伤口……我是坐大客车回安平的呀！怎么会从车上掉出，落在水沟里呢……我真是懵了，奇怪呀！”
交警队办公室内，任天晴坐在队长对面，陈诉着。队长认真听完后问：
“你一点察觉也没有么？”
“一点也没有。我睡觉从来不做梦，只要一躺下去，马上就睡死了。我婆娘说我睡得象个死猪。我没说半句假话，你们可以调查呀！”
“嗯！相信你说的经过。车上五十二号的客人他受了轻伤，我们问过他，他说你一上车就倒在位子上睡着了，睡得很死。”
“队长，任天晴的行旅袋搬来了。”小季提着一个大旅行包，包上还系着一条白色毛巾。
“这是你的包吧？”队长起身将包放到任天晴脚前。
“是的是的。谢谢！谢谢！”
“打开看看东西都在没有。”
“不要看了。毛巾系在老地方没动。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些换洗衣裤，没人要的。”
“任天晴呀任天晴，你创造了一大奇迹呀！”
“什么奇迹？”任天晴怔了怔说：“是说我从车里抛出来没有受伤的事？！”
“是啊！我们也没弄明白你何以从车箱内抛出，没有任何阻碍？又何以在空中飞行了几米远而落到路边的水沟里？而且没有一点伤，而且是你自己醒过来呼叫才被发现的？就算你个子矮，从开着的车窗中抛出吧，那也是奇巧，五十六名旅客，单单就你一人从车窗口抛出，不是很神奇么！抛出后又能飞到水沟里，有水和草托着你，你才没有受伤，这也很神奇呀！嗯，五十六名旅客，唯有睡死的客人在翻车事故中幸免于难！睡死了！翻车时，没有惊恐，也就是处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对外界事物没有任何反映，也就是没有主观意识地惊慌措乱，反而得以安然躲过一场祸害……这里边有可以分析的原因……好了！不说了。任天晴，你可以回家了。我们用车送你回家。也祝贺你运气好！有大难不伤，后福有待的时运当头呀！”
任天晴双手抱拳，向队长行礼：“感谢感谢！感谢队长和全体队员。欢迎队长和队员们到我家作客，我婆娘炒的红烧肉特别出味，你们一定要来我家呀！”
无题·三
牟明丽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翘翘的小鼻子，小小的嘴红喷喷的，笑起来象花朵一样开着，没有长好牙齿，只露出点牙白来，特别招人逗她说话，最好看的是她的一双眼睛，那淡黄黄的眉毛下，多么美丽的眼睛啊，黑眼珠子象宝石一样晶莹发亮，白眼球象玉一样剔透，黑白交融，浑然就是两颗星星在闪光呀！然而，这么美丽的眼睛，却是瞎眼，什么也看不见，生下来就是如此，长到一岁了，还不知道父母亲是什么模样，可真是不幸呀！
妈妈回忆怀小明丽时，有些异样......
怀在肚子里已足足十个月了，预产期早过了，可胎儿还是不肯出来见世面，作母亲的有些急，在教师岗位上请产假，要生下孩子才可以，只好挺着大肚子去学校上课。省艺术专科学校声乐系的课程，一周有七节课，周一，周五分别有两节，其余三天一天一节，课程不算量大，但教的是初中毕业，或者高中毕业报考取录的青少年学生，是具有一定音乐天赋，又有一定声乐练习基础的学生，而且，省教育厅对学校寄望不小，有硬性计划要在五年内，培养出具有国内一流水平的歌唱家来。自己是系里头牌老师，从教六年了，所教的学生中，有在全国歌唱大赛拿过银奖的人，也算是为省里争了光的。
说起来许多人不相信自己是农村长大的孩子，而且是深山老林的地方，那里可偏僻啦，一条山路通往外面，还要从山嘴子上翻过，才看得见山外的一条大河，河边上的乡镇，镇上的店铺商家在眼中是花花世界了。可偏偏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长大的人，有一副好嗓子，而且还有一种对音乐特别敏感的情怀在抱，人说是山里的鸟鸣给予的天分，是吧——村子的名字叫凤凰村，传说早在远古时期，这里有过一凤一凰栖居在山顶上一株大梧桐树上，梧桐树高十余丈，通体碧绿而树冠金黄，说是太阳光染的，因为朝阳与夕阳都从梧桐树上升起，落下。所以梧桐树叫赤碧梧，是盘古氏亲手栽植的。是传说吗？可梧桐树还在山顶上呀，那伞盖一样的树下，还有一块巨大的花岗石，白色中透出黑色的线纹来，细看是一个棋盘，不是象棋盘，也不是围棋盘，没有人能认出，却显然是一个棋盘，棋子不见了，谁也不晓得这块石头的来历，但一定是有下古棋局的人在这石头上对弈过，并且是久历对弈之局后，留下的印记。也因此，县志里写下：伏羲与女蜗二人在凤凰村的赤碧梧桐树下弈棋，已有万万年史了。也就应着《诗经.大雅》中的诗句——
凤凰鸣矣
于彼高岗
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
很对呀！凤凰双栖，百鸟来朝，所以山的名字叫凤鸣山，说是那凤鸟一鸣，凰鸟一应，空山回响，三天不息，而百鸟和歌，天地共乐，连蛇都起舞，虎斗屏息呀！如今的凤鸣山还是鸟鸣山幽，四季之歌，响在山林中，此不能不说传说也是有其根由的呀！
母亲说怀着自己时，也是挺着大肚子劳动在田边山里，插秧砍柴，从早到晚。母亲说，一听到山林里的鸟叫，胎儿就会在肚子里动一下，好像是特别爱听鸟唱歌。所以自己生下来的哭声，是柔柔的，也是亮亮的。后来读书上学，歌唱得特别好，一听节拍，就身体轻灵起来，一放嗓子，就能让听的老师也拍手称赞。老师来家里过，是来了解一下是否家中父母能歌善舞，山里的人的确是爱唱爱跳的，那是因为生活太寂寞呀！只有自己唱起来，跳起来，让生活增添一点欢乐。还是外公记得清楚，说是明朝万历年间，外公的老祖宗辈上，出过一位大音乐家，其古琴演奏与歌唱，在南方几个省内是一等一的。皇家来特诏，请他入宫为帝后演唱，他拒绝了，也从此不再公开演出，只在山林里与百鸟共鸣而歌了。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遥远的前人，也不会遗传到自己身上吧。
至于能当上艺术专科学校的声乐教师，除天赋秉足外，平日的勤奋练习也是一大原因。唱歌一门，自小到大，从未有过一日之闲歇，从小学到上音乐学院，到当音乐老师，是手不离琴，歌不离嗓的。唱歌，生来就是喜爱，而且是陪伴自己人生的最大的愉快啊！
小明丽不肯出娘肚子，是不是自己唱歌唱得太多了，让她在催眠曲中睡着了，睡得很深很深呢？想到了就做一下试试看，于是停止了唱歌，也不抚琴，十天后，小明丽耐不住了，在肚子里醒了，生下来了。生下来就睁开了双眼呀！怎么会是双眼瞎盲呢？那么美丽的一双眼，怎么会什么也看不见，连怀她，生她的母亲也看不见，不知道作妈妈的是什么模样？这是多么远的母女间的隔离啊，抱在怀中，孩子不认识妈妈，只能用小手摸摸妈妈的鼻子，唉！小明丽呀小明丽，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两眼看见呀！做娘的一定要想办法救你，救你呀！
除了眼睛看不见，小明丽没有别的毛病，反倒是在哺乳期妈妈的奶水足够，她也会吃得有滋有味，还答巴答巴小嘴巴，笑眯眯地望一下妈妈，又闭上眼吸允起来。也因此足月时长得滚瓜溜圆，一隆隆的细嫩肉长在小胳膊小腿上，而且白里透红。两只看不见的眼睛越长越漂亮，象小鹿的眼睛呀！水汪汪的，明丽丽的，也因此取名“明丽”，而含义深处，是期望哪一天眼睛能复明，能看见她生活中的一切。
摇篮里的小明丽总是在妈妈的歌声中睡着，也是在妈妈的歌声中醒出。催眠曲与唤醒歌都是父亲写的词，母亲谱的曲，是父母深深的爱的寄托——《催眠曲》
你从天上来啊
是一对亮星的双合
来到人世间呀
来到我们家
小天使啊
你是凤凰鸟呀
宿进温暖的窝
美丽的你啊
是前世的曲呀
是今世的歌
你是爸爸妈妈心中的寄托
噢哟哟嗬......呜呜嗳嗳......
你是爸爸妈妈心中的歌
——《唤醒曲》
你今世的歌啊
是天上的曲
有月亮的光啊
有太阳的火
有霞一样的美啊
有海一样的波
在瑶池会上演奏过啊
一曲仙乐来到人间
让我们起舞婆娑
唉哟哟嗬......噫噫啰啰啰......
小明丽啊
你是我们心中的快乐
心中的祝贺
小明丽听歌而眠，闻歌而醒，真是耳聪心灵，真是父母心中爱的精灵，却又是父母心中爱的折磨——毕竟是两眼失明啊！
一百天满，小明丽在妈妈的怀抱中，来到法缘寺礼佛，是妈妈在百求千问于如何救治小明丽的双目后，得到的心中最信赖的，可以拯救小明丽的地方——佛陀宝刹——法缘寺。
法缘寺是一千多年的古刹，也是凤鸣县的镇县之宝刹，是东汉末年到西晋初年有一苦行僧从印度朝拜回国，经过凤鸣山，夜宿于梧桐树下，在打跏趺坐中入定，长达三十天之久。砍樵人见后，不敢惊动，悄悄告知山上山下的人，男女老少都来到梧桐树下作跪拜。献花，献水，献果，放在大棋盘石上。僧人终在农历九月十九日的午时正一刻，从定中醒回，睁开双眼，见山民们团坐在周围，赶忙施以叩首之礼，合掌而起曰：“南无阿弥陀佛”。忽然，从梧桐树顶上飞起一对羽毛美丽的凤凰鸟来，绕树三周，冲天而去，将鸣声留在梧桐树四周，那是仙乐啊！僧人跪在梧桐树下，久久不起，两眼光芒如炬，直向蓝天，与高天的日光相接。在场的人也个个目光增华，追视天宇。凤鸣山啊凤鸣山，有凤来凰，吉像呈现，人们奔走相告，凤鸣县县令也徒步上山，来瞻仰大梧桐树，来看那苦行僧打坐入定留下的尘痕印迹——至今犹在。
苦行僧在十年后，又回到凤鸣山山顶，回到梧桐树下参拜后，在树下坐化了，肉身不腐。在他的香袋中捡出一片梧桐叶，叶上写有“息定法缘寺”五个字。山民们将事禀报于县令大人，也在县府的策动下，在县郊一处叫映星湖的岸上，修建了庙宇，那是一座只有“观音殿”与“山门”与“天王殿”的小庙，也是“法缘寺”的祖庙。传袭下千载，而今已是寺宇整规，香火不绝的名寺古刹了。苦行僧的肉身安放在寺中的“肉身殿”内，五百年开一次殿，供人礼拜。
小明丽初次到“法缘寺”来，是母亲一心求佛，为她免灾消业的虔诚举止。所以特意给小明丽着上一身杏黄色的古装，梳了一个盘花式的头，表达在朝拜时献花的心情。
未入山门，已闻钟磬音，也奇怪，小明丽本来在妈妈怀抱中睡着了，此时，却忽然睁开两眼，从妈妈怀中直起身来，扒在妈妈臂弯里，侧耳之姿，叫人惊讶不已。更让人惊讶的是，一入“天王殿”，妈妈细声说：“小明丽呀，我们先拜弥勒佛，他老人家是未来佛，是大慈悲佛，是将消尽万类众生苦难的欢喜佛啊！小明丽，你随妈妈一起磕头。”——三叩拜后，妈妈竟然看到小明丽两只小手板合到一起，眼睛里充满欢喜的光映照着佛堂顶上的长明灯光——妈妈多么高兴呀！她真是天上降临的星星么......
小明丽小手上握着一朵黄灿灿的迎春花，在圆通宝殿的观世音菩萨法身相前，在妈妈怀抱中，顶礼三次，小手掌将花握得牢牢的，举在小额头前，眼睛里有泪光闪闪的......妈妈非常感动，女儿小明丽是看见观世音菩萨了啊，她是在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啊，拿出手帕来想给小明丽擦干泪水，却停止在手中——让女儿感激的泪珠滋润她的两眼吧，菩萨有灵啊！女儿的眼睛会好起来的。
求支签吧，观世音菩萨会在签上开示的——抱着签筒，让小明丽的双手触摸过，摇动再摇动——有两支签从签筒里露出来，落到怀中，两支签，取哪一支呢......双签！对，都取下。读签文，第一支——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盘古谛听
心动万方
昂首挺身
天高地广
第二支——
万象奔来
歌乐奏响
日月星辰
闪烁光芒
春萌秋硕
鸟语花香
两支都是上上签呀！妈妈心中无比温暖，将签在小明丽的两只小手里抓着，再向观世音菩萨拜了三拜。
在方丈室见到老和尚。延请老和尚解读签言。老和尚手握签条看了一遍，交还到小明丽的小手上说：“你女儿是先天就盲目吧！你求的签是两支上上签，是双签归一啊！说形象是一朵并蒂莲。签言已开示明白了，要老衲详释，那就以老衲的领悟说一下吧。盘古开天是那时宇宙是一片黑暗，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万类生命的，是洪荒世界啊！有声音由很远很远，遥遥不知何处的地方传来，盘古在梦中听到了，音声入耳，叩响了盘古的心，心动而知，这声音是从万方传来的，集中到一起的呀！盘古站起身来举起双手，头顶上高天无际，两足下大地平广，日月星辰在天上闪烁，山海水陆在地上出现，万类生命在啼唤中如婴儿一样诞生，这是人间的歌乐呀！人间世形成，春秋岁月延绵，是鸟唱歌，花跳舞的人间世呀！是佛，菩萨解救苦难的一幅幸福图，你女儿的眼睛失明，但她有一颗智慧心，她的慧心非比寻常，她与佛有缘，她是以心智启明于眼睛，她的耳朵等五官都可以代替眼睛，五官通窍，又合一于心。她会有很好的将来。”
老和尚说完，微笑着伸手在小明丽头顶上抚摸了一下。妈妈抱着女儿跪拜在地。
一岁半的小明丽已会唱好几首歌了，唱得最好的是父母所作的《催眠曲》与《唤醒歌》，不过，将“你”
“我”两字作调换了，唱起来的小明丽全心声地投入，甜润的嗓音，奶声的吐词，动情的双眼，红唇白齿，让爸爸妈妈感到得落泪，也让街坊邻里的人听到后说：“小明丽天生的乐感，天生的嗓子，长大一定会是大歌星的。”
小明丽没有上幼儿园，因为没有哪家幼儿园敢收一位双目失明的盲童，政策上虽没有明文限制，于制度上却有规定。妈妈求告无助，苦往肚里吞，多么希望女儿上幼儿园，去与小朋友们在一起过一过集体生活，更能让幼小的心灵中有小伴侣的相处，能像春天的花蕾一样，开满一枝，开满一树，朵朵向阳，一齐向阳啊！
小明丽也知道事情办不了，她的眼睛告诉妈妈，总会有机会的，那眼光是明丽的，没有一丝忧伤。她还会唱起在拜佛中听到的梵呗音声来，那《戒定真香》在小明丽的口中唱出，让在场的人鸦雀无声，屏息谛听——
戒定真香
焚起冲天上
弟子虔诚
热在香炉上
顷刻纷纭
即遍满十方
昔日耶揄
免难消灾降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银铃一样的声音从小小的唇齿间响出，真如香雾一样飘飘升高，缭绕在空中，悲哀尽掩在无上解脱的信念中，向着阳光，进入永恒的光明中——妈妈百闻而百悲，又悲中含笑，为小明丽的佛音颂唱鼓掌不息。
法缘寺有女众班，单独设在一处叫莲花苑的寺宇里，与法缘寺本寺相隔五公里远，依着凤鸣山山麓，与凤凰村依近。女众班早晚课的颂唱，对来外婆家的小明丽有特殊的吸引力，女众班的维那法师就是小明丽的老师，《戒定真香》不是维那师一句一句教的，是小明丽听到后自己一字不漏地唱出来的，只是女维那法师给小明丽辅导性地传授了佛音的腔式，吐词的含蓄度，让小明丽的颂唱清心悦耳，连女维那师也感叹说：“她的颂唱更具有天性，是纯粹的梵呗音声，无一丝尘杂矣。”
也是小明丽的佛音颂唱，包括《大悲咒》《心经》的颂唱，让一位经常到莲花苑礼佛的女居士，女维那法师的徒弟感动了。将小明丽收入她私人办的幼儿园，她是向教育局打了申请报告的，终于得到了默许——已经四岁的小明丽进入了“莲花香”私立幼儿园，童年生活有了许多小伴侣。园长说：“小明丽有颗宝石一样的心，是天上星星的降世，她的歌唱是任何小孩也达不到的高度，那是西方极乐世界莲花池的净水波声啊！纯净到让人久久不能忘记的程度呀！这样的孩子来幼儿园，是幼儿园的福报呀！”
小朋友都爱听小明丽唱歌，小明丽唱《催眠曲》，小朋友都很快地入睡，睡得安稳；一唱《唤醒歌》，小朋友都被唱醒，睡足了的小朋友身体好，智力长，“莲花香”幼儿园也由此出了名，来报名的小朋友排着队伍咧。
稻香村外婆家是小明丽每半个月要来一次的，妈妈对外公外婆是很孝敬的，因为前面两个哥哥早夭，而姐姐又嫁到美国去了，妈妈便是唯一能陪伴外公外婆的人了。好在外公外婆一直生活在耕田种菜的岁月里，虽然年届花甲，却还能下田，上山，劳动于朝夕，倒也身体健康。
小明丽非常喜欢到外婆家来，一到田野，便会两手举起，头仰起，向着天空，还指着太阳，指着白云，好像能看见一样，妈妈与外婆也好奇怪，小明丽会早上指着东方，正好太阳升起，傍晚会指向西方，夕阳在山的时候，而且晚上还会指着月亮，唱起爸爸给她写的歌词，而曲子是小明丽自己随口唱起的，象是吟诗，却是将词唱成歌了——
月亮圆
圆在淡蓝的天
白云来陪伴啊
星星灯点燃
月亮妈妈笑了
笑得更圆更圆
月亮弯
弯在银河边
月亮渡河去呀
白云就是船
河那边是外婆家
月亮妈妈挂牵又挂牵
这歌词是爸爸用心写的，歌词说到的月亮是妈妈，妈妈的妈妈是外婆，爸爸问，那小明丽在哪里呀？小明丽闭上眼睛想一想，睁开眼睛笑了笑说——小明丽就是白云呀。爸爸惊倒了，这个女儿真不是人间的种啊，是颗天上来的亮星星，投胎到我牟家了。自己写歌词的时候，经过许多次修改，才将小女儿拟作白云来的。可小女儿却只闭目稍想，就说出自己想了很久很久的词句来。妈妈不作声，只是抚抚女儿的头，妈妈心中早已明白，女儿非比寻常，失去了两眼的光明，却有了耳聪，鼻灵，口齿巧，手脚敏捷的多方面优点，正是法缘寺方丈老和尚说的，小明丽的优秀，是因为有一颗智慧心，而且与佛有缘，是菩萨在小明丽的心中，女儿的五官合一于心，而且手脚也合一于心。丈夫说女儿是天上的星星，也许说对了，投胎到人间，到牟家，做了自己的女儿，是前世有缘呀！
小明丽最爱去的地方，是凤鸣山山顶上那凤凰栖梧的大梧桐树下。爬山时，小明丽不要爸爸背，要自己走山路，在弯弯的山路上，小明丽会听林中的鸟鸣声，听好一阵子，点点头。问她点头是什么意思，小明丽说那只鸟在和自己说话，说小姑娘你好会唱歌呀！所以点点头说是。再问你能听懂鸟说话？小明丽笑笑说，我猜的。爸爸与妈妈也点点头。猜的，是可以猜呀！小明丽猜想的事物，大人们没有猜想过，大人们听鸟叫只是觉得好听而已，作父亲的是文学高手，作母亲的是音乐才女，可想象力却比女儿逊了一筹，不，好几筹。这个女儿要好好护持啊！
到梧桐树下已是气喘吁吁了，坐下啦休息，饮水，吃饼干。小明丽仰望着大梧桐树，阳光从叶片间射下来，一线线的掛出成一幅金色的光帐，笼罩着树干，树根与白花岗石。山风拂来，光帐随风飘动，非常美妙......
小明丽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深印在泥地上的坐印——那位古代苦行僧在大梧桐树下打坐的坐印——四方齐整，深下寸许，又平坦如熨过一样。千年的日照，风吹，雨打，尘积，也丝毫没有给坐印带来破损，凡到此者，都作礼示敬。
小明丽绕着坐印，顺时针方向走了九圈，小步子踏得匀匀实实，而没有响声。她的两只小手自然地合拢抱在胸前，她的眼睛看不见，却比看得见还要清楚，头微微低下，一片虔诚......
爸爸与妈妈歇在大白色花岗棋盘石的两侧，大石板是贴着地面的，与跏趺座坐印都在梧桐树下，石在东，印在西。人们知道，当初在弈棋的神仙们，都是席地而坐的。所以大石板贴地而坦。
小明丽蹦蹦跳跳地来到大石板边，一下子躬下身子，两手撑在大石板上，两条小腿跪下来，慢慢爬到大石板中央，两只小手撑在棋盘上。
“爸，妈！”小明丽呼唤。
“是不是石板有点凉？”妈妈问。
“不凉，有点暖和咧。”
“暖和？”妈妈伸手摸石板，凉凉的：“不暖和呀。她爸，你伸伸手。”
爸爸用手掌贴住大石板说：“没有暖和，一丝丝也没有？”
“爸，妈！这里有个棋盘呀。”女儿又呼唤。
“你怎么知道有棋盘？”妈妈问。
“我摸到的呀！”
夫妻俩将坐姿改为爬姿，爬到女儿面前，看到女儿的手指尖在棋盘上触抚，所走的路线完全吻合棋盘纹的纹线。夫妻俩一齐伸手去触摸棋盘纹纹线——呀！是暖和的温度能感觉到，女儿的手指尖——夫妻俩看着女儿的手指尖，相视良久，心中惊讶......
“爸爸，是哪个在石板上下棋呀？”
爸爸停顿了一下说：“是最早最早的古时候的神仙在这大石板上下棋的。”
“那何解没有棋子呢？”
“棋子......”爸爸语塞了，很快又说：“棋子嘛，可能是风吹走了吧......也可能是野猴子拿走了吧。”
“爸爸，我看是下棋的人带走了。”女儿的回答叫爸爸目瞪口呆。
“这个棋盘已经很久很久了，爸爸，你说的很古很古时候是对的呀！爸爸你会下很多棋，你认识这个棋盘吗？这棋盘下的是什么棋咧？”
爸爸将女儿抱起说：“丽丽呀！你提出的问题爸爸答不出来，看这棋盘留下的纹路，爸爸不认识，是已经失传了的一种棋类吧，现在的人可能没有一个人会知道的。你说棋子是下棋的人带走了，对呀！带走了棋子不就失传了吗？”
“不对！带走了棋子是因为这个棋盘可以下各种各样的棋，下棋的人各有爱好呀！要是下围棋的人来下棋，这个棋盘就是围棋盘。要是下象棋的人来下棋，就是象棋盘，它可以顺着下棋的人的心来呀！所以，棋子不是固定的。也就下完棋带走了棋子。”
“还是丽丽聪明，想的是爸爸没有想到的。小孩子的幻想会很神奇呀！”抱着女儿走下大石板，使眼色给妻子——再摸摸棋盘纹——妈妈的手指尖触摸着......摇头了——棋盘纹没有温度了。夫妻俩目光相对，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更紧。
“妈妈，天要下雨了，我们回外婆家去吧！”
“要下雨了？太阳还高高的呀，丽丽怎么知道要下雨了呢？”
“妈妈，你没听到燕子在叫咧。”
“燕子叫？哪里？在哪里叫？？？”
“在天上叫，来了，妈妈，燕子飞过来了，是一对燕子，飞到大树这边来了。”
真的，一对剪尾紫燕前后飞下来了，在大梧桐树下低飞而过，又飞回到天空中去，看不见了......
“燕子跟你说话了么？丽丽告诉妈妈，燕子说什么了，说要下雨了吗？”
“是的，燕子妈妈对燕子爸爸说，要下雨了，赶快飞回去，回到巢里去。好像是对我说吧。不过，它们关心的应该是巢里的小燕子。”
爸爸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下一个大字——“神”对妈妈说：“下山，丽丽说的是天气预报，比电视台预报的还准确。”
大梧桐树上飘下一片大梧桐叶，落在小明丽头上，好大一片叶啊，把小明丽的头全盖住了。小明丽伸手拿住大叶片说：“妈妈，这是一把伞，是大梧桐树老奶奶送给我的，我拿着它，就可以遮雨了。”
爸爸妈妈一齐笑起来，笑声绕在大梧桐树下。
在“莲花香”幼儿园学期满后，小明丽何去何从是一个摆在爸爸、妈妈面前的大难题，难在有没有一所小学，能收留一个盲目的小女孩呢？
夏天未过完，新学期还未开学，“莲花香”幼儿园园长就来报出一个好消息——省里一所有名的小学——梧桐树小学愿意接收小明丽，可以放心地让小明丽去上小学了。能接收的原因是小明丽多次代表“莲花香”幼儿园参加过市里的，省里的幼儿歌唱比赛，总是以第一名的优越表现，博得评委老师的看重，赢得许多观众的掌声，梧桐树小学的校长是一位爱唱歌的人，与“莲花香”幼儿园园长是爱好相同的好朋友，曾看过几场小明丽的现场表演，留下很好的印象。又听说小明丽虽然目盲，却已经能像眼明的小孩一样听课，背诗，朗诵，还能写字，做作文，就像一个正常健康的小孩，这样的情况，是完全可以收作学生的，而且还是求之不得的一块好料玉石，是要成为一块光艳四放的宝石呀！
小学的功课对于牟明丽不是什么难题，几乎是期期优秀，年年第一。牟明丽在岁月匆忙中长高了，十岁的牟明丽出落得像芙蓉出水一样，与她的名字一样——明丽鲜活，袅袅依依，如风之轻拂，如水之清柔，让见着她的人个个赞美。
这期间，牟明丽还每个学期去一次特殊学校——一所由市政府教育局管辖的，名叫“菩提树特殊学校”——在学校里给残迹学生唱歌，弹钢琴（是妈妈亲手教的），也就结交了好多个目盲耳聋的学生，让她们来家作客，叫妈妈做好吃的菜待客，在一起又唱又跳的，十分快乐。
去外婆家，上凤鸣山去看大梧桐树，也会有特殊学校的好朋友一起，在梧桐树下唱歌呀，跳舞呀！听鸟声，听泉声，听风声，听落叶声......
菩提树特殊学校内有一棵很高大的菩提树，说是慧能大师亲手栽下的，树冠伞撑，荫盖着校园内的操坪。树下立有三块白玉石碑，一块刻着神秀大师的偈语——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
第二块刻着慧能大师的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第三块刻着一首由法缘寺方丈老和尚所作的偈语——
菩提偈语师，二者相互仪。
尘梦花开落，唯有心根知。
方丈老和尚的偈语，牟明丽请爸爸妈妈解释，爸爸说：“老和尚才是佛门之深智者也。‘两者相互仪’，是说神秀与慧能两位大师的偈词都有道理。‘尘梦花开落’是说人在世上走一番，比如花之开落，是荣枯两端，是枝头，又是尘泥。也就有许多风风雨雨呀！所以，神秀大师的偈语是劝导世人要一生修持，不可一时怠慢；而慧能大师的偈语是一切物象都是空的，人之在世也是空的，只有心空了，才是真正的皈依，才会真正的解脱一切尘世间的烦恼忧怨。心是一切的根。”
爸爸的解释在女儿心里如钟敲响，是偈词是洪鸣大钟，爸爸是将钟击响了，钟声回荡。
牟明丽对特殊学校的大菩提树特别尊敬，对妈妈说：“妈妈，那凤鸣山上的大梧桐树，和特殊学校的大菩提树，都是树，为什么它们长得那么好。妈妈呀，那大菩提树开的花好美呀，那花香呀，香气沁人，沁到我的心中，沁到我的梦里。我好像是一位仙女，在香气中飞呀飞，妈妈，你闻过没有？”
妈妈频频点头说：“菩提树是佛树呀！是宝树，和那栖凤凰的大梧桐树一样，万年中才有的神树。菩提树开花是它生命的神魂的传播，所以花的香气能让特殊学校的学生，个个都闻香而增智，闻香而健体，大菩提树有一颗大慈悲心，它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树呀！”
牟明丽抱着妈妈说：“妈妈，你说得真好！所以，我们眼睛看不见的小朋友，都会互相爱护，我们在一起读书，一起讲故事，一起唱歌，弹琴，还一起上学放学，还在大街上过马路时手牵着手的。妈妈，是不是大菩提树教给我们要团结友爱的呀！”
“是的是的，牟明丽要象大菩提树学习，做一个有爱心的人，而且是一辈子有爱心的人。”
抱住妈妈的双臂收紧再收紧。
牟明丽率领凤凰中学的大合唱队，在全省中学生歌咏比赛获得第一名，作为领唱兼钢琴伴奏的她，声誉全省。接着又代表省参加全国学生歌咏大赛，包括小学生，大学生在内的首届学生歌咏大赛上获得金奖，三个金奖还排在第一的名次上。牟明丽三个字震响全国学界，引动中央音乐学院校长，与声学系系主任的特别关注，特意邀请省合唱团到中央音乐学院为全校师生作演唱，受到热烈的赞扬。半个月的京都演出，牟明丽已经为中央音乐学院看重，有待她高中毕业后接纳为中央音乐学院的特优生入校。
特殊学校的学生合唱团队，则由牟明丽担任指挥，参加了全国特殊学校学生歌咏比赛。在指挥台上，牟明丽指挥天才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音乐天赋，对于词曲的深情理解，对于演唱团队的一百名队员，代表着普天下的目盲学生的对光明的无尽向往的深情眷顾，有着亲身的透彻心灵的体会，在手式上，细到十个指头的伸屈摇摆，拳掌的开合散拢，小臂与大臂的舒放与回折。左右的配合有扬有止，有延有顿，有向有背，有即有离......头部的点、答、仰、俯、转、斜，这所有的形体的动作，将歌曲的深刻内涵与悲欢情绪调动到极致，歌声在演出大厅中绕梁不息，观众们在泪花与欣慰，掌声与赞叹倾倒。
牟明丽没有为风云一时而出入于大庭广众的注视下，腾达于文化高层的名位上。十七岁的牟明丽依旧陪伴着爸爸和妈妈，依旧随妈妈到法缘寺去礼佛上香，身边多了特殊学校的小学生，牟明丽已经担任了特殊学校的音乐老师。目盲的孩子，以及聋哑的孩子都喜欢来寺庙清净地方。有一位聋哑小女孩还对牟明丽说：“老师，那菩萨打坐一动不动的，一声也不响的，从来不说话吗？”
“不说，已经说过千万遍了，就是我们听到的经文呀，咒语呀，还有钟声呀，磬声呀，木鱼声呀，这都是菩萨说的。所以不用再说了，老师把所有的功课讲完了，就坐下来听学生们做功课，朗诵了。”
“啊！这就是菩萨呀！我们聋哑人本来也一句话也不会说的，搭帮有了助听器，才有了声音，有了我们能听，能说的机会了。老师，你是菩萨吗？你的功课会讲完吗？”
“老师不是菩萨，老师不也是一个瞎子吗，也是一个与你一样的特殊人。老师是菩萨的学生，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都是菩萨的学生。”
小女孩望着坐上的观世音菩萨，指着观世音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说：“老师，他就是菩萨的学生吧！他还是个小孩咧。”
“对，他叫善财童子，是个最好学的学生，天下的知识他都作为功课来做，做得很优秀哟！”
佛堂静静，问答声悄悄而幽。
牟明丽还依旧去外婆家，外公外婆越来越老了。看到外孙女越长越爱人，外婆总是爱怜地抱住外孙女，用手摸摸外孙女的眼睛说：“也许有一天，丽丽的眼睛会明亮起来的，就像月亮旁边那颗亮星星一样，那才是人间大美呀！”外婆说时也总是眼睛含泪。
凤鸣山大梧桐树的树叶绿了又黄，掛了又落......树下那块大石板暖了又凉，凉了又暖......那方跏趺坐印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山中的鸟鸣声唱了又停，停了又唱......
特殊学校里那棵大菩提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学生们的歌声唱过一批，又送走一批......老师们的讲课讲过一遍，又再讲一遍......那音乐课堂上的钢琴的弹奏响起再响起......
法缘寺的钟声撞响又撞响......求签的签筒转了又再转......《戒定真香》的唱诵扬起再扬起......
牟明丽现在在哪里？她的双眼明亮起来了吗？只有那首获得金奖的，由牟明丽所担任指挥的，特殊学校合唱团一百名学生演唱的歌曲永存在人们心中，听到这支歌曲，就是见到了牟明丽——《光明引》（菩提树特殊学校集体作词作曲）
夜深沉
星不亮
琴颤栗
歌凄惶
情酸楚
泪悲伤
幼小的生命
没有光明
没有声响
黑暗与寂静
长久压在不幸的心房
光明在何处
声响在何处
天地啊请回答
告诉我们
谁能给予我们耳聪眼亮
日光辉
雷震盪
琴奋发
歌高亢
情寄盼
梦飞翔
不屈的生命
拥抱光明
拥抱声响
命运与生活
春苗壮大在自己的心疆
自立就是光明
自强就是声响
生命的天与地
就是我们自己
生命的绿与红就是耳聪眼亮
田山，又名四次山，字诗虎，号觉三居士。又号潇湘散人。湖南湘潭人。毕生以自觉为競的文化人。己出版《田山书法作品集》《庚午艺谈》等多部书籍，现己完成诗哥、散文、小说三大系列手稿，正准备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