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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五金厂

2023-09-07 15:07阅读:
遥远的五金厂


父亲像一只头羊昂首前行,母亲、两个姐姐和我紧随其后。1976年的春天,我们一大早从红水溪出发,翻越了两座大山,脚底出了血泡,这才走到有公路的地方。又搭车坐船,两天后,抵达我的祖籍地——凤凰湾。父亲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竹林说:
“喏,咱们的工厂就在前头。”
我的心里一时兴奋无比,哦,“咱们”的工厂!
竹林上空冒出一个屋顶。绕小道进入竹林,沿途路边堆放着许多石头、木头、木炭、沥青、金刚砂成品或半成品。再进去是一扇大铁门,大门左侧一块崭新的木漆招牌,白底黑字,光可鉴人:“凤凰湾公社五金工艺厂”。
我们漂泊异乡,客居多年,终于回来了。我们得以回来,是因为凤凰湾公社五金工艺厂的成立,父亲是工厂的业务员。父亲在招牌前驻足,他告诉我们:“咱们的五金厂和红水溪木器厂一样,都是社办企业。”
话音刚落,便见一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从大门里迎了出来:
“老黄好,嫂子好,你们辛苦了!”
这是厂长,起了个奇怪但很好记的名字:贡献。
那年我十三岁,初中还没毕业,父亲说,下个学期让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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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湾五金工艺厂原本是个金刚砂厂,由于父亲的加盟,改名“五金工艺厂。”其实就是制作啤酒瓶盖。它为什么不叫瓶盖厂或者配件厂什么的,而要大而化之,叫五金工艺厂呢?青少年的我自是不明就里。现在想来,可能工厂打算如果再拓展生产其它五金工艺产品,但考虑到厂名不好改来改去,未雨绸缪,就挂了宽泛的牌子:五金工艺厂。如果按现在的说法,为了“可持续发展”吧。
父亲是温州最早的一批业务员。他全国各地跑,找寻啤酒瓶盖的销路,签订了产销合同,又订购规格合适的马口铁,橡皮。马口铁”是电镀锡薄钢板的俗称,有其不同规格材质、钢的厚度和钢号。
金刚砂厂变成五金工艺厂,这就好比朝代更替改换国号,父亲成了“开国功臣。”
马口铁制作瓶盖,白橡皮制作瓶盖里的垫片。原材料有了,再请人打造刨床机。机床一模一样,分别装上瓶盖和垫片的钢模,制作出来的产品就不一样了。用脚蹬。一蹬,一个铁盖子,或一个橡皮垫,滚落下来;又一蹬,又一个铁盖子,或一个橡皮垫,滚落下来。刚好掉在机床下的竹篓子里。上午工作半天,中午间隔一小时,差不多也就一顿饭时间,接着工作到下午五点钟。最后,工人们把篓子里的瓶盖或皮垫端给仓库保管员,算计件工资。
那年代,能在一个几十人的社办企业工作,也是挺不错的。
五金工艺厂女工约占三分之二。凤凰湾山清水秀,养女人。厂里女工大多好看。最好看的那个叫春桃。春桃的好看,不是城里女人的那种,她秀而不妖,苗条而不纤弱。但也不完全属于农村女人的那种,她妩媚而不粗俗,朴实里自有一份温婉。脸上自带桃花红,一笑,就像春风吹过,桃花开了。
她是厂长贡献的表妹。说到底还是个家族式企业,这里面的人沾亲带故,盘根错节,多了去了。就像春桃的丈夫,其实又是厂长贡献的老婆的表亲,也在厂里做事。
有一天,春桃出事了。
其实,春桃并不是第一个出事的人。她只是我现场亲见的第一个出事的人。此前有男工或女工三四个出了同样的事,但我都没有看得如此真切。
现在想来,工人的工作时间太长了,他们坐在机床前的一张木櫈子上,双手抻着马口铁铁板,或白色橡皮,对着钢模用脚蹬出数千个瓶盖和内件,只要打个盹,或稍一走神,钢模直接就轧在右手食指上,半根手指就像瓶盖一样,轻而易举地掉落下来。手指骨当然比马口铁还要软弱易折。我在那个大宿舍里,听到有人喊皇天,赶紧跑到门口,便见有三四个女工扶着另一个女工或男工,坐上三轮卡车(厂里自备载货用车),直奔公社卫生所而去。那天,我看见春桃先是跑到宿舍里,左手握着右手,哭着喊表嫂表嫂,眼泪哗哗地流。厂长的老婆跑过来,我那时就在宿舍里。看见了那根断指的创口,触目惊心地白着。白得洁净无瑕,白得黎花胜雪,没有一点杂质,更没有一点点血丝。我完全无法想象,被机床轧断的手指,人肉可以这么白得如此纯粹
后来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其中说:“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随时都要向外扩张。”于是我就联想到断指,进而想,“资本的每一个毛孔”一开始是看不见血的,就像被机床轧断的手指,甚至一开始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在锥心彻骨的疼痛之后,才紧接而来奔涌淋漓的鲜血。
这件事以及前几起断指事件,似乎一概没了下文。在我的记忆里,不到一个月后春桃就复工了,断指还缠着纱布呢。美人断指,犹如维纳斯缺了一边的胳膊。
又过了几个月后的一天,春桃跑来向厂长老婆也就是她的表嫂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的老公因嫌弃她的断指,最近都不碰她了,而且她还发现,他去撩拨别的女人了。非得表嫂出面,让男人对她有所交代。于是乎在我青少年的价值观里,便有了“断指事小,失节事大”的思想。
再再后来,我父亲试图说服我,跟着他学习怎么当个优秀的业务员,我誓死不从。只要一说业务员,我就想起啤酒瓶盖,想起啤酒瓶盖,眼前仿佛就出现了半根“黎花胜雪”的白森森的断指。
几年之后,父亲拓展了业务范围,离开了五金工艺厂。这个厂的未来如何?厂长一家,以及男女工人们最后何去何从,我便无从知晓。在此后的年月里,之所以经常想起这些事,往往是在身边发生许许多多索赔事件的时候。心想,当年的几起断指事件如果发生在今天,只怕那个小小的社办企业,早就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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