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唐音起射洪——陈子昂诗歌革新理论及其意义
2010-09-27 14:57阅读:
摘要:陈子昂是唐代诗歌发展中不可不提的一位诗人。因为他提出了一系列诗歌革新的主张,提倡复古,如“风骨”说,“兴寄”说等,且对后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为诗歌的进一步发展,为扭转齐梁以来的淫靡之风指明了方向,也为盛唐诗歌的到来奠定了理论基础。“一代唐音起射洪”,很好地概括了陈子昂诗歌革新的贡献,肯定了他在唐代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
关键字:陈子昂 理论主张
意义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关于他的生卒年学术界意见不一,但是无论各家相去多远,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他生活在武后统治的这一特殊时期。无论《新唐书–陈子昂传》还是《陈氏别传》,都记载了一个关于陈子昂的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自小尚侠豪气,至十七八岁才入乡学学习,广泛涉猎经史百家,用功读书。这必然对他的诗歌理论的产生以及诗歌创作实践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在初唐快结束之时,他重提文学复古,重倡风雅,直逼魏晋“风骨”,重寻《诗经》“兴寄”。卢怅藏用称他“横制颓波,天下翕然,质文一变”,其后又得到了李白,杜甫等人的赞许。李白有诗曰:“梁有汤惠休,常从鲍照游。峨眉始怀一,独映陈公出,卓绝二道人,结交凤与麟。”(《赠僧行融》)
杜甫赞之为“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陈拾遗故宅》)
韩愈更是唱以“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荐士》)
的美誉。白居易则云:“每叹陈夫子,常嗟李谪仙。”(《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初授拾遗诗》)。
非但如此,现当代文学史家对陈子昂也赞仰备至、好评如潮。如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称陈子昂是初唐文坛上的“一个异军突起者”。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称陈子昂“首先一般地批判了建安正始以后到武后时期几百年的形式主义文学总倾向”,“肯定诗歌历史中的进步主流,指明风雅汉魏正始诗歌的优良传统和艺术成就,反映出他在文学发展的总趋势中所认识到的文学思想斗争的历史道路和正确观点,一是初唐转变到盛唐诗歌史上的里程碑”。游国恩《中国文学史》说:“他(陈子昂)是唐诗开创时期在诗歌革新理论和实践上都有重大功绩的诗人。”袁行需《中国文学史》说:“陈子昂的诗歌创作和主张影响了唐一代⋯⋯成为盛唐诗歌行将到来的序曲。”
这些评论难免有些赞誉过度,但是时隔千年,重新寻访子昂遗迹,他以自身的理论主张以及诗歌实践,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之下赋予了“风骨”和“兴寄”新的涵义,从而完成了唐音变革的质变环节,为盛唐诗歌继续发展奠定了基调。
一、 陈子昂的诗歌理论革新主张
(1)《修竹篇并序》
陈子昂的诗歌理论革新主张主要体现在他的《修竹篇并序》中。这是他写给左使东方虬的《修竹诗》的序,它的成文年代正值陈子昂不惑之年,所以这个理论是在其思想成熟和诗文实践的基础上表达出来的,可以代表陈氏的文学观念。为了说明他的诗歌主张,先将序文录于此地:
东方公足下
:文章道弊五百年炙。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透迄颓靡,风稚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解君曰:“张茂先、何敬祖,东方生与其比涓.”仆以为知言也。故感叹稚制,作《修竹诗》一篇.当有知音,以传示之.
但由于该篇属于序文性质,而且是针对东方虬的《咏孤桐篇》而言的,篇幅短小,所言简洁,因此在分祈其内涵的时候要顾及这些背景因素。在该篇中,陈子昂指出文道衰微自晋而下,但他并未因时废文,肯定张华和何劭就可证明之,此篇所言“晋宋莫传”,“齐梁问诗”是就总体诗风而言的,当时的诗风就是以齐梁体为代表的浮艳柔弱,并不单单针对某一个人。第二层意思,他讲自晋以下的文风症结在于“风骨莫传”和“兴寄都绝”,导致的结果是“逶迤颓靡,风雅不作”,言外之意,他主张诗歌创作,要有“风骨”和“兴寄”。第三层意思,回归该序的出发点,赞叹东方的《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音朗练,有金石声”,
从而使“正始之音”“复睹于兹”,表明他文学理想是追慕“建安风骨”和“正始之音”。其中的“骨气端翔”中的“骨气”就是“风骨”;“端翔”是指端直劲健有力,有飞动之势;“音情顿挫”包括音节和情感,要求作品音节抑扬顿挫,情感波澜起伏;“光英朗练”则是对于文辞的要求。文辞要有光彩,明朗皎洁;“有金石声”为形象说法,比喻作品要铿锵有力。从上面的解释可以看出来,陈子昂所理解的“风骨”是对于创作主体的情感、作品的内容、形式中音节和语辞、感化力量以及整体效果等都提出了要求的。然而这最主要是因为他是一位政治色彩极为浓厚的诗人,所以他的诗歌理论主张就会不可避免的充满了对于现实社会的关注。
(2)“风骨”论
关于陈子昂理论,学术界持有似同而异的理解。从陈子昂所推崇的“建安风骨”来说,它之所以能成为彼时的文学主潮,主要是诗人在诗歌之中歌唱了“壮士断臂,力挽狂澜”的主体愿望,其中透露出的慷慨悲凉的精神风貌,这是一种普遍的基调,而不拘于内容、形式或语言的某一个方面。主体风格集中要求艺术活动主体之“气”(才情、气质等)独立人格精神和理想在艺术领域的外化,同时也透露出对传统文学中阳刚之气的欣赏和回归,体现了有“气”的文学的长久生命力。由此可见,刘、钟、建安对“风骨”的要求都涉及到风格,而且是“阳刚”的风格。
初唐文坛诗歌“风骨”不传,偏离了传统的审美标准,脱离现实,缺乏对生命关照,就缺乏其作为艺术所应有的感染力。陈子昂的诗文,则构筑了一种磅礴的气象和境界,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震撼。与其把陈子昂所倡的“风骨”作内容和形式的细分,不如将其理解为对丧失已久的“大”、“阔”、“刚”的风格的追求,这种追求对创作主体而言,要求修身养气,积极进取,对作品而言要求反映主体精神,关照生命。陈予昂的“风骨”是一种美学理想,对即将到来的盛唐之音来讲是一种基调的选择。陈子昂的贡献就在于对“风骨”的体认以及提倡。
至于“建安风骨”与陈子昂的“风骨”的关系,二者同中有异,并且“异”是关键所在。同在于二者对“风骨”基本内涵的遵守,简而言之就是要求诗歌应该生气勃勃,充满力量,感情充沛,义理严密、富于感染力,有内在的力量美。但所不同的是两种“风骨”所滋生的环境不同,他们风格取向就必然会不一样。建安时代是一个乱世,诗人虽然渴望建功立业,感情浓烈壮大,但总归是在乱世,其音也哀,故他们尤叹生命苦短,及时行乐,建安文学在张扬个性和才情的背后,流溢出强烈的悲剧色彩。而陈子昂生活的时代,唐代刚刚建立四十年左右,正处于历史的上升期,前景一片光明。文人士子对这个新建的王朝充满信心,他们也渴望建功立业,感情也浓烈壮大,于是无法掩饰其所透露的明朗、欢快、自信、抱负,这些感情是建安所没有的,但恰恰是陈子昂倡导的,唐音所需要的。陈子昂的“风骨”继承了“建安风骨”之浓烈壮大的感情及其巨大的情感力量,扬弃了慷慨悲凉而代之以昂扬和明朗,以形成唐代“风骨”的基本内涵。
(3)“兴寄”论
至于“兴寄”说则是陈子昂的另一个主要的理论主张。“兴”和“寄”是陈子昂组合的术语,分别代表了“审美客体”和“审美主体”两维,陈子昂将两者联系起来,就是在当时君权社会,为表现理想找到的一个突破口。诗人从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以此恢复文章之“道”——艺术的本质规律。
“兴”,即指所托之物,以自然和社会真实为基础,故有现实性要求的一面,需要应物斯感,遇境而生,缘事而发,决不可脱离现实,矫揉造作。比如《修竹篇》所“兴”之物是“竹”,前半部分着力地叙写“竹”的品格,为后文之“寄”铺垫。又有《感遇》三十八首,所谓“遇而感之”,寄托遥深,比如其二“兰若生春夏,芋蔚何青青”,以唯美的意象,托物“寄”志,以发怀才不遇之感。
陈子昂“兴寄”理论的重点在于“寄”,就是从审美主体的角度着眼,“审美运动巾主体径由绪、意、旨,以及如何使旨具体物化为兴象并构成诗境”。虽然从“兴”之客体出发,但旨在高扬审美主体一一作者的审美志,强化作者在审美活动巾的意志、情感及其价值取向,所以所“寄”内容甚广:不仅包括一直强调的“美刺”之社会教化作用,而且从他的诗歌中还可以找出其他情感之“寄”:对天地的关注,对“道”——万物变化规律的探究,主体自觉意识的高扬,“拔剑起蒿来”、“再取连城璧”的功业之志,⋯⋯这些决不是一句“美刺教化”所可以涵盖的,而是关乎陈子昂的政治、哲学、人生诸多因素,恰恰正是这些所“寄”之情是有唐一代下层知识分子群体性的、普遍的审美取向和精神要求陈子昂对“兴寄”的开掘,让其后的诗文创作充满了晋宋以下所欠缺的主体意识。
陈子昂“兴寄”理论既继承了自《诗经》、屈原以来的优良传统,又熔铸了时代精神和时代要求。作为一名传统的知识分子,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的人生追求,《修竹篇序》可以视作陈子昂所立之言,他推崇的结合“风骨”和“兴寄”的“风雅”——
“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音朗练,有金石声”之作,对有唐一代文学的影响,足可以使该篇藏之名山,传之后世。
三、陈子昂诗文革新的意义
陈子昂的诗文革新理论在中国文学史上实现了质的飞跃。他的“风雅”之音,为茫茫寻找中的一代文人指明了方向,在盛唐即将来临之际确定了它昂扬壮大的气象,也正是他这种只定基调不拘小节的理论指导,使得盛唐文学总体气象阔大,而且多是作者胸中真挚感情的自然喷发,读来不至于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陈予昂革新主张明确地唐音定位,而其创作则潜在地为唐音内容所借鉴,从不同的方而继承,差不多可以流变出盛唐、中唐、晚唐三个阶段的诗歌主潮。
首先是李白沿着追求功名的理想前进,继承了他那些浪漫主义的因素,将文人士子开阔的胸襟、远大的抱负、富于幻想和自信的共同心理面貌表达得淋漓尽致,开创了中国古典诗歌继屈原以后的又一个浪漫主义新高潮。接着,由盛唐进入中堂,杜甫、元稹、白居易以至再后的皮日休,则继承了陈予昂于风雅之中讴歌不平之气和穷达之节的这一脉继续往下发展,唱出了“唯歌声民病,愿得天子矢知”的现实主义最强音。而另一支则足由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司空图等追随陈子昂对道教的热爱,继承他交游唱和的田园山水佳音,开创了既有盛唐气象而又不失玲珑兴象的山水田园诗派。
陈子昂诗歌理论及其诗歌创作,对现实、心理、情感干涉的深度和广度远远超过了此后的唐音历程,虽然后来之人开辟了有异于齐梁诗风的异样繁华的局面,但他开创了将诗歌从封闭到开放,从宫廷到民间的先河。
陈子昂作为一个诗人,同时兼有政治家的身份。他在诗歌中也必定会涉及到政治,他文章中风骨道劲、铿锵有力的部分大多涉及他对政治的论述如《感遇诗》的二十九首表达了他对穷兵黩武的扩张政策的反对。
诗文之于政治,他这种对于政治的不离不弃、亦隐亦仕的态度,以及在诗文中表达政治的尝试,为后来的文人士子所仿效,到杜甫达到最强音。这里陈子昂有着肇端的意义,是他们的尝试和努力使得中国诗歌有着不同于西方诗歌以歌颂爱情为主的异样之美,使中国古典诗歌更具有民族特色。
再则以“复古”为旗帜,“复”中有“变”的方法,颇受后来人青睐。中国古代文化有着与生俱来的保守性,秉承以经为本的法则,在这种习性之下,努力建构全新的理论,再游说那些苦习经典的人接受,是很困难的,反而,迎合大众心态,以“复古”为掩护,旧瓶装新酒,要有成效的多,还不失为上策。自陈子昂复古主张得到李白、杜甫的响应以来,“复古”运动就频频山现,可谓屡试爽。
陈子昂诗文革新理论集中阐述了“风骨”和“兴寄”两个主张,据后来的实践证明了其理论的超前性和可行性。说“一代唐音起射洪”,他可以当之无愧。但同时也应该看到,所谓“一代唐音”,也不会是某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唐代政治、经济、文化综合发展的产物,足所有知识分子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文学自身发展规律的必然结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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