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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思雪:梦的残片与史的微光——读傅国涌《百年寻梦》兼有感怀

2025-07-16 11:40阅读:
薛思雪:梦的残片与史的微光——读傅国涌《百年寻梦》兼有感怀
薛思雪:梦的残片与史的微光——读傅国涌《百年寻梦》兼有感怀图片由作者提供
得知傅国涌先生辞世的消息,是在七月七日七时。当时,我正在菜市场购物以防备台风“丹娜丝”来袭,打开微信扫码付款那一刻,“杭城新月读书会”微信群里蹦出一条一书友@大家的信息:“傅国涌先生凌晨心梗走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陡然一沉,蓦地一惊,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匆匆付完款后,就冒了大雨急急赶回家,来不及冲洗一下脏兮兮的双脚,就打电话给文炀兄以证实。


当得知,昨天还在微信朋友圈发“开窗”的傅国涌先生确确实实走了,我伤感地对妻说:“傅国涌走了,才59岁。”妻问:“是那年我们一家去苍南半书房听讲座的那个人吗?” 又感叹道:“这么有才华的人,正值壮年,太可惜了!”我打开微信,看到一些微信群和朋友圈已有很多悼念傅先生的留言和文章。徘徊在书房藏有傅先生《金庸传》《百年寻梦》《开门见山》《追寻失去的传统》《美的相遇》《过去的小学》《过去的中学》《寻找语文之美》《日知录》等著作书柜前,我想自己是否也应该写几句悼念的文字,以追念这位学识渊博、胆识非凡的历史学者和独立撰稿人。但转念一想,自己
毕竟跟他只有一面之缘,如此是否有点矫情。


与傅国涌先生相识是2018年8月28日,那天晚上带着妻儿驱车前往苍南半书房·城市文化客厅,听他的“无心插柳《新学记》——从历史回到教育”讲座。傅先生这次是携其无心插柳的《新学记》而来,与我们聊聊从历史回到教育的意义,尤其是他在人生的天命之年之后,毅然从史学转向教育,创办“国语书塾”,探索开拓一个教育的新领域,追寻“一个老夫子,六七个童子,在华夏大地寻找现代教育的脚印。”听他讲述从传统教育到现在教育变革的艰难困厄,让我看到傅先生高远的教育智慧,博大的教育情怀,悲悯的教育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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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那天,我特别带上十来本他的著作,想得到他的亲笔签名。讲座前傅先生耐心地给每一本都签了名,并与我合影,让我倍感幸运。更有幸的是,那天晚上我与之展开对话,探讨文学和教育的困惑,以及关于《金庸传》出版后金庸和外界对这本书的看法,他自己又是如何看的,更是一种幸福。那晚,我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写下如是文字:“愿傅先生今后在自己教育的新领域能实现他心中的那个梦:‘我有一个梦想,完成与世界对话的一百课,寻找种子教师一百人,和孩子一起与世界对话。’一如傅先生在讲座的结束语所说:‘每人把桃花插到自己的家,每个月的的家都是桃花源,每个孩子都是桃源人。’是的,有爱、童心、思想相伴的每一天,每一本书,每一个书塾,每一次对话,都是生命的桃花源,无心插柳,桃花满源。”


是夜,夜阑人静,窗外“丹娜丝”风凄雨骤,仿佛为英年早逝的傅国涌先生哀泣。我想,这几天对傅先生最好追念,就是读读他的著作,在众多有关他的著作里我特别选了《百年寻梦》这本历史随笔自选集来阅读,我觉得这本书是最能体现他的独立、自由、民主等历史和教育思想,读起来也别有一般况味。两天的时间,我一口气读完傅先生的这本书,掩卷沉思,仿佛推开一扇沉重的时空之门。门外是二十一世纪的喧嚣,门内是百年中国的风雨苍黄,枪炮与笔墨齐飞,热血共长夜一色。这部辑录了傅国涌对民国史解构与沉思的随笔集,不是冰冷的研究专著,而是一位当代知识分子与百年灵魂的对话录。他以文字为舟楫,渡我们重返那些被主流叙事遗忘的暗礁与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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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什么?傅国涌在《前言》中回答:“历史是一个民族的心灵。”这句话如钥匙般解开全书的灵魂。他笔下的历史并非王朝更迭的宏大史诗,而是个体心灵在时代洪流中的震颤。当1933年《东方杂志》发起“新年的梦想”征稿,上百知识分子描绘心中的未来中国时,那些纸上的乌托邦在战火中如流星般划落。章乃器梦想“中国成为一个十足道地的民主国”,王芸生憧憬“自由平等的中国”……傅国涌以近乎挽歌的笔触写道:“落花流水春去也,这些梦无声无息,如同流星般划落在战火弥漫的暗夜里”。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与历史铁壁的碰撞,溅起的是血与泪的星辰,照见的却是一个民族精神求索的轨迹。一如作者所言:“那是一个理想可以开花的年代,年轻人可以尽情地做梦的年代。”


书中对历史细节的钩沉尤显功力。1926年“三一八惨案”后,《语丝》与《现代评论》两份刊物的论战,在傅国涌笔下不再是简单的派别之争。他敏锐指出,在军阀枪杆垄断话语的黑暗年代,这两份“相距不到一个月”创刊的杂志,“至少标志着当年思想界多元的声音”,其存在本身便足以“照亮一个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温暖一个苦难民族的灵魂”。这种对多元声音的珍视,正是傅国涌重述历史的基点——他试图从专制缝隙中打捞自由的碎片,在整齐划一的革命叙事里倾听异质的思想回声。


书中最让我读得血脉喷张的一个章节是《魂兮归来,陈天华》一文,他用满含悲情和激情的笔墨写下陈天华之死与未竟的启蒙事业。我最初知道陈天华是在中学的历史课本上,特别是插图中的《猛回头》《警世钟》的封面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今日读之,让我对他光明的人格有了更深入血脉的认识和敬仰。他在书中以悲悯之笔重描了这位蹈海烈士的生命轨迹,更以穿透历史的追问撕开了一道民族精神的裂口。陈天华的血书《猛回头》的警钟,乃至纵身跃入大森海湾的决绝,皆非简单的殉国符号,而是一个启蒙者在混沌时代对“立人”与“立国”关系的泣血实践,他早已洞察,若无民智的苏醒,纵使推翻帝制,亦不过“转以乱中国”。陈天华思想的锐利令人心惊,他主张革命须“远嘱百年”,从中等社会启蒙渐次普及底层,警惕“借会党、恃外资”的功利性革命。这一洞见在辛亥后军阀割据的乱局中竟成谶语。更可贵的是他对民主共和的执着,在《论中国宜改创民主政体》中疾呼“兴民权,改民主”,在小说《狮子吼》中描绘共和国的学堂、图书馆与国民教育,甚至借虚构人物之口阐释卢梭的契约精神——“先有人民,渐成国家”。这些思想远超同时代多数革命者的种族革命框架,直指现代国家的内核。然,傅国涌并未止步于礼赞,他将陈天华之死置于近代湖南志士群体命运中观照:谭嗣同血溅刑场,宋教仁遇刺于暗夜,而陈天华选择以肉身作最后的启蒙教科书。这种“遇可死之机会而死之”的自我献祭,固然悲壮,却也暴露了启蒙之路的孤独——当留日学生陷入归国与否的纷争,当血书未能唤醒麻木的朝廷,他最终将生命化为问号,拷问着一个民族的精神惰性:“我们这个民族真的在人格上站起来了吗?” 我想,此文应是《百年寻梦》的缩影,傅国涌以“得寸进寸,每日拱卒”自喻治史之志,而陈天华恰是这“拱卒精神”的镜像:不求速成之功,但求播撒宪政与理性的种子。今日再读《绝命辞》那“涕泗横流”的赤子仍如星辰悬于夜空——他未竟的民主启蒙之梦,仍在等待一个扎根于土壤而非悬浮于口号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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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


书中最令人心颤的是贯穿其中的“失败者美学”,《风萧萧兮易水寒——黄花岗九十周年祭》一文。傅国涌将那个“碧血横飞的春天”同时称为“死亡的春天”与“再生的春天”,尤其是林觉民的《与妻书》,方声洞的给父亲和侄儿的两封《绝笔书》,李晚的《与家兄绝笔书》,黄兴与友人的多封大义凛然的《绝命书》,这些血性男儿用生命和热血写下的真文字,让我一次次泪目。对他们“品格之高尚,行谊之磊落,爱国之血诚,殉道之慷慨”油然而生敬意。读着这些闪烁着人性中最美好光辉的宣言书,感受这些牺牲者“布满夜空的星星”般的眼睛,从历史深处凝视后人,“教我们学会勇敢,懂得谦卑”。这种对失败价值的肯定,构成对功利主义史观的温柔反抗。当世人只崇拜成功者时,傅国涌为那些坠落的梦想举行了一场文字招魂。


傅国涌在《百年寻梦》第四辑中,还特别写了美国独立战争和华盛顿的几篇随笔,如《美丽的五月花号》《遥望新大陆》《拒绝王袍加身》与《华盛顿告别政坛之后》等,勾勒出华盛顿政治生涯中退与守最具神性光辉的剪影,一个在权力巅峰始终保持清醒的凡人。1783年独立战争胜利后,面对部将刘易斯·尼古拉上校“黄袍加身”的提议,华盛顿以“憎恶”之情严词斥责:“这封信包含着可能降到我国头上的更大危害”。彼时美国涌动君主制暗流,他的拒绝不仅粉碎了王权复辟的野心,更以行动诠释了共和精神的本质——权力属于公民,而非个人私产。在交出大陆军总司令委任状时,他宣言“刀剑是维护自由的不得已手段,一旦自由确立,便应弃之一旁”,将军事荣耀轻描淡写地卸下,如卸下沾尘的外衣。归隐弗农山庄后,华盛顿化身“波托马克河畔的普通百姓”,在葡萄架下写信自陈:“我此时享受的宁静幸福,是追逐功名的政客无法理解的”。他制订农场计划、改良作物轮作,在晨昏巡视中重拾“平民生活的俭朴美德”。然而当1798年美法危机爆发,65岁的他再度应召出任军队统帅,坦言“祖国需要时,我难以袖手旁观”。进退之间,他始终恪守田园中公民本色和天职——不恋权位,却愿为责任焚尽残年。华盛顿最震撼人心的选择,是对总统权力的自我设限。1796年发表《告别演说》时,他拒绝第三次连任,直言“总统终身制是恶政的温床”;三年后面对再度竞选的呼声,他以七十高龄谢绝:“我的参选将使更有才能者去职”。傅国涌指出,这种“拱卒精神”——不求速成之功,但播宪政之种——正是华盛顿为美国民主注入的基因:权力必须驯服于制度与道德的双重枷锁。华盛顿的伟大,不在开疆拓土,而在懂得何时放下权杖。当同时代洪秀全在南京称王、沉溺“小天堂”时,华盛顿用退隐书写了权力者的另一种可能:真正的领袖从不需要王袍加身,他的力量恰在于将权柄归还众生。傅国涌以“百年寻梦”为喻,而华盛顿之梦的底色,永远是公民的朴素身影映照在弗农山庄的晨光里。我想,这应该是傅国涌再探寻百年中国民主寻梦之时,再特别附上这一美国专辑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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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的写作姿态同样耐人寻味。在《后记》中,他自陈治史是“得寸进寸、每日拱卒的道路”,明知自身之有限,仍选择“温柔地坚持”,以“不问收获,只问耕耘”的信念“以言报国”。这让人想起胡适的“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亦暗合鲁迅笔下“农夫耕田,泥匠打墙”的日常坚韧。在解构宏大叙事的同时,他建构起一种新的历史伦理学——历史的意义不在结局而在过程,不在凯旋而在跋涉。掩卷沉思,《百年寻梦》的深刻在于其“双重拒绝”——既拒绝将民国浪漫化为“最好的时代”,也拒绝将其贬斥为“最坏的年代”。傅国涌冷峻地揭示:民国在经济和平上并无优势,但知识分子对自由思想的坚守却成为后世的精神坐标。这种清醒使本书超越怀旧,成为对当下文明困境的叩问:当物质丰盈与精神贫困并行,我们该如何安放祖辈的未竟之梦?一如他在书中所说“只有把中国放在世界当中来看待,对本民族历史才会有清醒认识”时,那把丈量历史的尺子,已然超越朝代更替,指向人类共同追求的普世价值。


百年长梦未醒,今人仍在征途。傅国涌先生以笔为篙,带我们逆流而上,不为沉溺往昔,而为打捞那些被浪涛吞没的星火,或许微弱,却足以在当下的黑夜里,照见一个民族未曾放弃的尊严与梦想。书中那些消逝的寻梦者孤独的残影,一如历史的微光,终将化作路标,照亮在每个读者继续跋涉的路上。


是为记,公元二零二五年七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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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思雪宜山实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浙江省作协会员,温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因为爱》');'>《母亲的小院》《素年简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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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舥艚公众号 作者:薛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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