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字义疏证(戴震)
2017-07-23 18:41阅读:
参考,戴震,《孟子字义疏证》,中华书局,1982
卷上
以情释理值得重视。
又言人我互絜,通能近取譬(将心比心)之说。pp.1-2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凡有所施于人,反躬而静思之:「人以此施于我,能受之乎?」凡有所责于人,反躬而静思之:「人以此责于我,能尽之乎?」以我絜之人,则理明。天理云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无不得其平是也。P.2注:庄子: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自言:「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当,而况大軱乎!」天理,即其所谓「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适如其天然之分理也。//
理就是恰当的情。P.2在己与人皆谓之情,无过情无不及情之谓理。//
宋儒把“理”理解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戴震斥之为任意见肆虐。P.4曰:六经、孔、孟之言以及傅记群籍,理字不多见。今虽至愚之人,悖戾恣雎,其处断一事,责诘一人,莫不辄曰理者,自宋以来始相习成俗,则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因以心之意见当之也。于是负其气,挟其势位,加以口给者,理伸;力弱气慑,口不能道辞者,理屈。呜呼,其孰谓以此制事,以此制人之非理哉!即其人廉洁自持,心无私慝,而至于处断一事,责诘一人,凭在己之意见,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方自信严气正性,嫉恶如雠,而不知事情之难得,是非之易失于偏,往往人受其祸,己且终身不寤,或事后乃明,悔已无及。……昔人知在己之意见不可以理名,而今人轻言之。夫以理为「如有物焉,
得于天而具于心」。未有不以意见当之者也。今使人任其意见,则谬;使人自求其情,则得。//只有通过“情”的互相体谅,才能近理。P.5惟以情絜情,故其于事也,非心出一意见以处之,苟舍情求理,其所谓理,无非意见也。未有任其意见而不祸斯民者。
学的重要性。P.6惟学可以增益其不足而进于智,益之不已,至乎其极,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则圣人矣。//
戴震的理欲之辨也十分精彩。P.8曰:孟子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明乎欲不可无也,寡之而已。//欲不可以没有,但也不可以过分——对待欲,就如同大禹治水一样。P.9天下古今之人,其大患,私与蔽二端而已。私生于欲之失,蔽生于知之失;欲生于血气,知生于心。P.11天理者,节其欲而不穷人欲也。P.10性,譬则水也;欲,譬则水之流也;节而不过,则为依乎天理,为相生养之道,譬则水由地中行也;穷人欲而至于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譬则洪水横流,泛滥于中国也。圣人教之反躬,以已之加于人,设人如是加于己,而思躬受之之情,譬则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非恶泛滥而塞其流也。恶泛滥而塞其流,其立说之工者且直绝其源,是遏欲无欲之喻也。【妙喻】
斥责宋儒暗袭老释,以理代替真宰、真空。P.10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呜呼,杂乎老、释之言以为言,其祸甚于申、韩如是也!//
理义是必然,血气心知是自然。pp.18-19由血气之自然,而审察之以知其必然,是之谓理义;自然之与必然,非二事也。就其自然,明之尽而无几微之失焉,是其必然也。如是而后无憾,如是而后安,是乃自然之极则。若任其自然而流于失,转丧其自然,而非自然也;故归于必然,适完其自然。P.19盖程子、朱子之学,借阶于老、庄、释氏,故仅以理之一字易其所谓真宰真空者而馀无所易。
卷中
P.21道,犹行也;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谓之道。
辨形上形下,形上不是道,而是成形质之前;形下不是器,而是成形质之后。凡是有质可见,皆是形而下。(p.22)
论性。P.25性者,分于阴阳五行以为血气、心知、品物,区以别焉。//补戴震要构建一个能够支持人的自然情欲的一元性本体论。他以“血气、心知、品物”来界定性,眼耳口鼻为血气,据心之官则思而有心知——这种建构显然有别于宋儒理欲二元的截然对立。
论孟荀之别,可资参考。戴震认为,荀子强调学,重礼,但他把礼和性分隔开来看,圣人与常人有别。礼义出自圣人之心,但对于常人只能学而后明(否则常人便会流于放荡争夺)。P.32而于礼义与性,卒视若阂隔不可通。以圣人异于常人,以礼义出于圣人之心,常人学然后能明礼义,若顺其性之自然,则生争夺;以礼义为制其性,去争夺者也,因性恶而加矫揉之功,使进于善,故贵礼义;苟顺其自然而无争夺,安用礼义为哉!又以礼义虽人皆可以知,可以能,圣人虽人之可积而致,然必由于学。弗学而能,乃属之性;学而后能,弗学虽可以而不能,不得属之性。此荀子立说之所以异于孟子也。……荀子知礼义为圣人之教,而不知礼义亦出于性;知礼义为明于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极则,适以完其自然也。就孟子之书观之,明理义之为性,举仁义礼智以言性者,以为亦出于性之自然,人皆弗学而能,学以扩而充之耳。荀子之重学也,无于内而取于外;孟子之重学也,有于内而资于外。【精辟】p.33荀子见于圣人生而神明者,不可概之人人,其下皆学而后善,顺其自然则流于恶,故以恶加之;论似偏。
孟子口之于味章的相关文献资料。pp.36-38问: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匹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宋儒以气质之性非性,其说本此。张子云:「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在程、朱以理当孟子之所谓善者,而讥其未备。朱子云:「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扬而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是未备,所以不能杜绝荀、扬之口。然不备,但少欠耳;不明,则大害矣。」然于声色、臭味、安佚之为性,不能谓其非指气质,则以为据世之人云尔;朱子云:「世之人以前五者为性,以后五者为命。」于性相近之言,不能谓其非指气质,是世之人同于孔子,而孟子别为异说也。朱子答门人云:「气质之说,起于张、程。韩退之原性中说『三品』,但不曾分明誽是气质之性耳;孟子谓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是又以荀、扬、韩同于孔子。至告子亦屡援性相近以证其生之谓性之说,将使告子分明说是气质之性,孟子不得而辩之矣;孔子亦未云气质之性,岂犹夫告子,犹夫荀、扬之论气不论性不明欤?程子深訾荀、扬不识性,程子云:「荀子极偏驳,止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便说甚道。」以自伸其谓性即理之异于荀、扬。独性相近一言见论语,程子虽曰「理无不善,何相近之有」,而不敢以与荀、扬同讥,荀非孔子之言,将讥其人不识性矣。今以孟子与孔子同,程、朱与荀、扬同,孔、孟皆指气禀气质,而人之气禀气质异于禽兽,心能开通,行之不失,即谓之理义;程、朱以理为如有物焉,实杂乎老、庄、释氏之言。然则程、朱之学殆出老、释而入荀、扬,其所谓性,非孔、孟之所谓性,其所谓气质之性,乃荀、扬之所谓性欤?
曰:然。人之血气心知,原于天地之化者也。有血气,则所资以养其血气者,声、色、臭、味是也。有心知,则知有父子,有昆弟,有夫妇,而不止于一家之亲也,于是又知有君臣,有朋友;五者之伦,相亲相治,则随感而应为喜、怒、哀、乐。合声、色、臭、味之欲,喜、怒、哀、乐之情,而人道备。「欲」根于血气,故曰性也,而有所限而不可逾,则命之谓也。仁义礼智之懿不能尽人如一者,限于生初,所谓命也,而皆可以扩而充之,则人之性也。谓犹云「藉口于性」耳;君子不藉口于性以逞其欲,不藉口于命之限之而不尽其材。后儒未详审文义,失孟子立言之指。不谓性非不谓之性,不谓命非不谓之命。由此言之,孟子之所谓性,即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于安佚之为性;所谓人无有不善,即能知其限而不逾之为善,即血气心知能底于无失之为善;所谓仁义礼智,即以名其血气心知,所谓原于天地之化者之能协于天地之德也。此荀、扬之所未达,而老、庄、告子、释氏昧焉而妄为穿凿者也。
卷下
转引朱子的话,p.40朱子云:「情者,性之动也。」又云:「侧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
p.41欲之失为私,私则贪邪随之矣:情之失为偏,偏则乖戾随之矣; 知之失为蔽,蔽则差谬随之矣。不私,则其欲皆仁也,皆礼义也;不偏,则其情必和易而平恕也;不蔽,则其知乃所谓聪明圣智也。
p.43人道,人伦日用身之所行皆是也。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谓道;在人物,则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气化之不可已,是谓道。
p.44善者,称其纯粹中正之名;性者,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一事之善,则一事合于天;成性虽殊而其善也则一,善,其必然也;性,其自然也;归于必然,适完其自然,此之谓自然之极致,天地人物之道于是乎尽。
p.49礼以治其俭陋,使化于文;丧以治其哀戚,使远于直情而径行。
p.52权,所以别轻重也。【权,在具体策略上的变通;但康德连说谎话都拒绝执行】//
解读《论语》的一句话:“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pp.52-53盖同一所学之事,试问何为而学,其志有去道甚远者矣,求禄利声名者是也,故「未可与适道」;道责于身,不使差谬,而观其守道,能不见夺者寡矣,故「未可与立」;虽守道卓然,知常而不知变,由精义未深,所以增益其心知之明使全乎圣智者,未之尽也,故「未可与权。」//
概括圣贤与老释之别,pp.53-54人之患,有私有蔽;私出于情欲,蔽出于心知。无私,仁也;不蔽,智也;非绝情欲以为仁,去心知以为智也。是故圣贤之道,无私而非无欲;老、庄、释氏,无欲而非无私;彼以无欲成其自私者也;此以无私通天下之情,遂天下之欲者也。
补
戴震的人性论。《卷中·天道》载:“阴阳五行,道之实体也;血气心知,性之实体也。”人性即是血气心知,血气指形体感官——表现为情感欲望,心知指知觉思维——表现为认知能力,二者皆产生于气。戴震以此性一本论,而驳斥宋儒的性二本论(在作为气质之性的血气心知之外又加上了天地之性)。参见,刘伏芝《戴震人性论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