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陆九渊集》,北京:中华书局,1980
卷1
力明“天之所予我者”,痛批读书而支离之弊。《与曾宅之》:“孟子曰:「存其心」。某旧亦尝以「存」名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注意,这里的对心的学习是存心,秉承孟子】只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铄。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说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向萦绊于浮论虚说,终日只依借外说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听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说以自萦缠,穷年卒岁,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卷2
以义利划分儒释之别。《与王顺伯》:“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则知本无生死,本无轮回,本无烦恼。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如兄所谓菩萨发心者,亦只为此一大事。其教所从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
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
与朱熹讨论《太极图说》。陆九渊以中训极。(页23)
卷3
《与刘深父》:“大抵为学,但当孜孜进德修业,使此心于日用间戕贼日少,光润日著,则圣贤垂训,向以为盘根错节未可遽解者,将涣然冰释,怡然理顺,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此可见象山学即心学,力求发明本心,在心上用功。
《与黄元吉》:“然师友会聚不可必得。有如未得会聚,则随己智识,随己力量,亲书册,就事物,岂皆蒙然懵然,略无毫发开明处?”//亲近师友之外的办法。
卷4
《与刘淳叟》:“……今云知过,乃反如此,则抑悖于用勇矣。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舜所以为舜。”看似在重复前人言语,但与其说是重复,不如说是道的当下再构成。
在心上用功(心学)的又一例:正心。《与潘文叔》:“涵泳之久,驰扰暂杀,所谓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本心若未发明,终然无益,若自谓已得静中工夫,又别作动中工夫,恐只増扰扰耳。何适而非此心,心正则静亦正动亦正,心不正则虽静亦不正矣。”
卷5(此卷涉及政治论)
认同民本思想。《与徐子宜》:“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民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得乎丘民为天子,此大义正理也。”
不能轻视具体的政治经济。《与赵子直》:“世儒耻及簿书,独不思伯禹作贡成赋,周公制国用,孔子会计当,洪范八政首食货,孟子言王政,亦先制民产正经界,果皆可耻乎。官吏日以贪猥弊事,日以衆多,岂可不责之儒者。”
设置官吏,用意在于使民为善去恶。《与辛幼安》:“自古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为之囹圄,为之械系,为之鞭棰,使长吏操之以禁民为非,去其不善不仁者,而成其善政仁化,惩其邪恶,除乱禁暴,使上之徳意宣布于下而无所壅底。”
卷6
以心作为人的规定性。《与傅全美》:“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心而已。一有不得其正,则当如救焦溺而求所以正之。”
《与包详道》:“乖争陵犯污秽邪淫之行,常情之所羞所恶者,乃或纵情甘心而为之。此所谓行之不肖者也。于此有所不敢为、有所不忍为、有所不肯为【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谓无聊之时、空虚之时这种人的陌生化状态】而每求其是者,正者善者而为之,虽未能必是必正必善,而其志则然,日履之间,盖与向所谓不肖者背而驰也。是亦可谓行之贤者也。”
卷9
人与国是同构的,因此阴阳消长之理是通用的。《与杨守》:“善恶之习,犹阴阳之相为消长,无两大之理。一人之身,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贤人,反是则为愚。一国之俗,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治国,反是则为乱。”又,“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其存心也。”存心,是心的学习的另一个说法,具体内容是为善去恶。
卷10
格君心。页129 古人所以不屑屑于间政适人,而必务有以格君心者,盖君心未格,则一邪黜,一邪登,一弊去,一弊兴,如循环然,何有穷已。及君心既格,则规模趋向有若燕越,邪正是非有若苍素,大明既升,群阴毕伏,是琐琐者,亦何足复污人牙颊哉?
卷11
心即理。《与李宰》页149 人非木石,安得无心。......「人之所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所贵夫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夺,有所陷溺,则此心为之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说乃邪说。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页150
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高难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学以克其私,而后可言也。//正心的可能却又来自于正学。
卷12
心不正的原因在于不知,从而失去了心的灵觉能力。《与饶寿翁》:“是心有不得其正,想不知耳。知之,斯正矣。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是心诚得其正,斯知之矣。存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所谓不正者,不必有邪僻之念,凡有系累䝉蔽,使吾不能自昭自达者,皆不得其正也。”
理势关系。认为势出于理,不可论势不论理。《与刘伯协》:“区区之志,素愿扶持此理。窃谓理势二字,当辨宾主。天下何尝无势,势出于理,则理为之主,势为之宾。天下如此,则为有道之世,国如此则为有道之国,家如此则为有道之家,人如此则为有道之人,反是则为无道。当无道时,小人在位,君子在野,小人志得意满,君子厄穷祸患,甚者在囹圄,伏刀锯,投荒裔。当此之时,则势专为主,羣小炽然,但论势不论理,故平昔深恶论势之人。”
卷13
具有哲学意义的情感,也需有正与不正之分。《与潘文叔》:“文叔慈祥恳恻,一意师慕善人,服行善事,友朋间所共推重。与一軰依凭假托以济其骄矜者,不可同年而语矣。然恐惧忧惊,每每过分,亦由讲之未明,未闻君子之大道。与虞书所谓儆戒无虞,周书所谓克自抑畏,中庸所谓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者,亦不可同年而语也。盖所谓儆戒抑畏戒慎恐惧者,粹然一出于正。与曲肱陋巷之乐,舞雩咏归之志,不相悖违。若雕零穷戚,弗恊于极,名虽为善,未得其正,未离其私耳。不志于学,虽髙材美质,博物洽闻,终亦累于其私,况下才乎。”
卷14
仁者不可弃绝人物,必是处于主体间的日用伦理。《与侄孙浚》:“人非木石,不能无好恶。然好恶须得其正,乃始无咎,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恶人得其正,则不至于忿嫉。夫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非好其人也,好其仁也。恶仁者,非恶其人也,恶其不仁也。惟好仁,故欲人之皆仁,惟恶不仁,故必有以药人之不仁。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岂但是贤父兄之心贤子弟之心,亦岂得异于其父兄哉。故凡弃人絶物之心,皆不仁也。”
卷15
陆九渊强调自己某些著作的重要性。页194 荆公祠堂记,与元晦三书并往。可精观熟读,此数文皆明道之文,非止一时辨论之文也。
卷19
《荆国王文公祠堂记》
唐虞三代之时,道行乎天下。夏商叔叶,去治未远,公卿之间,犹有典刑;伊尹适夏,三仁在商,此道之所存也。周历之季,迹熄泽竭,人私其身,士私其学,横议蜂起,老氏以善成其私,长雄于百家,其遗意者,犹皆逞于天下。至汉,而其术益行,子房之师,实维黄石,曹参避堂以舎,盖公髙惠收其成绩,波及文景者,二公之余也。自夫子之皇皇,沮溺接舆之徒,固已议其后,孟子言必称尧舜,听者为之藐然,不绝如线,未足以喻斯道之微也。陵夷数千百载,而卓然复见斯义,顾不伟哉。
裕陵之得公,问:唐太宗何如主。公对曰: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远,所为未尽合法度。裕陵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然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此意。卿宜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自是君臣议论,未尝不以尧舜相期,及委之以政,则曰:有以助朕,勿惜尽言。又曰:须督责朕,使大有为。又曰:天生俊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义当与之戮力,若虚捐岁月,是自弃也。秦汉而下,南面之君,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隐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曽鲁公曰:圣知如此,安石杀身以报,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与,各欲致其义耳。为君则自欲尽君道,为臣则欲自尽臣道,非相为赐也。秦汉而下,当涂之士,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隐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学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负斯志;不足以究斯义,而卒以蔽斯义也。
昭陵之日,使还献书,指陈时事,剖析弊端,枝叶扶踈,往往切当。然核其纲领,则曰:当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义而卒以自蔽者,固见于此矣。其告裕陵,盖无异旨,勉其君以法尧舜是也。而谓每事当以为法,此岂足以法尧舜者乎。谓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谓其所为未尽合法度,此岂足以度越太宗者乎。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公畴昔之学问,熙宁之事业,举不遁乎使还之书。而排公者,或谓容悦,或谓迎合,或谓变其所守,或谓乖其所学,是尚得为知公者乎。气之相迕而不相悦,则必有相訾之言,此人之私也。公之未用,固有素訾公如张公安道、吕公献可、苏公明允者,夫三公者之不悦扵公,盖生于其气之所迕,公之所蔽,则有之矣,何至如三公之言哉。英特迈往,不屑于流俗,声色利达之习,介然无毫毛得以入于其心,洁白之操,寒于冰霜,公之质也;扫俗学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道术必为孔孟,勋绩必为伊周,公之志也;不蕲人之知而声光烨奕,一时巨公名贤为之左次,公之得此,岂偶然哉。用逢其时,君不世出,学焉而后臣之,无愧成汤髙宗;君或致疑,谢病求去,君为责躬,始复视事,公之得君可谓专矣。新法之议,举朝讙哗,行之未几,天下汹汹,公方秉执周礼精白言之,自信所学,确乎不疑;君子力争,继之以去,小人投机,密赞其决,忠朴屏伏,憸狡得志,曾不为悟,公之蔽也;典礼爵刑,莫非天理,洪范九畴,帝实锡之,古所谓宪章法度典则者,皆此理也,公之所谓法度者,岂其然乎。献纳未几,裕陵出谏院疏,与公评之,至简易之说,曰:今未可为简易,修立法度乃所以简易也。熙寜之政,粹于是矣。释此弗论,尚何以费辞于其建置之末哉。
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从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大学不传,古道榛塞,其来已久,随世而就功名者,渊源又类出于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师尊载籍以辅其质者,行于天下,随其分量,有所补益,然而不究其义,不能大有所为,其于当时之弊,有不能正,则依违其间,稍加润饰,以幸无祸。公方耻斯世不为唐虞,其肯安于是乎。蔽于其末而不究其义,世之君子未始不与公同,而犯害则异者,彼依违其间,而公取必焉故也。
熙宁排公者,大抵极诋訾之言,而不折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新法之罪,诸君子固分之矣。元佑大臣一切更张,岂所谓无偏无党者哉。所贵乎玉者,瑕瑜不相揜也。古之信史,直书其事,是非善恶靡不毕见,劝惩鉴戒,后世所頼;抑扬损益,以附己好恶,用夫情实,小人得以借口而激怒,岂所望于君子哉。绍圣之变,宁得而独委罪扵公乎。熙宁之初,公固逆知己说之行,人所不乐,既指为流俗,又斥以小人,及诸贤排公,已甚之辞,亦复称是,两下相激,事愈戾而理益不明。元佑诸公可易辙矣,又益甚之。六艺之正可文奸言,小人附托,何所不至。绍圣用事之人,如彼其杰,新法不作,岂将遂无所窜其巧以逞其志乎。反复其手,以导崇宁之奸者,实元佑三馆之储;元丰之末,附丽匪人,自为定策,造诈以诬首相,则畴昔从容问学,慷慨陈义而诸君子之所深与者也。格君之学,克知灼见之道,不知自勉,而戛戛于事为之末,以分异人为快,使小人得间顺投逆逞其致,一也。近世学者雷同一律,发言盈庭,岂善学前辈者哉。
公世居临川,罢政徙于金陵,宣和间,故庐丘墟,乡贵人属县立祠其上,绍兴初常加葺焉,逮今余四十年,隳圯已甚,过者咨叹。今怪力之祠,绵绵不绝,而公以盖世之英,绝俗之操,山川炳灵,殆不世有,其庙貌弗严,邦人无所致敬,无乃议论之不公,人心之畏疑使至是耶。郡侯钱公,期月政成,人用辑和,缮学之既,慨然撤而新之,视旧加壮,为之管钥掌于学官,以时祠焉。余初闻之,窃所敬叹,既又属记于余,余固悼此学之不讲,士心不明,随声是非,无所折衷。公为使时,舍人曾公复书切磋,有曰: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比闻有相晓者,足下皆不足之,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也。窃不自揆,得从郡侯,敬以所闻,荐于祠下,必公之所乐闻也。
卷18 奏表
认为人君应当有志于道,陆也借此贬低汉唐之成就。页222
臣读汉武帝䇿贤良诏,至所谓任大而守重,尝窃叹曰,汉武亦安知所谓任大而守重者。自秦而䧏,言治者称汉唐,汉唐之治虽其贤君,亦不过因陋就简,无卓然志于道者。因陋就简,何大何重之有?今陛下独卓然有志于道,真所谓任大而守重。道在天下固不可磨灭,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今陛下羽翼未成,则臣恐陛下此心亦不能以自遂。陛下此志不遂,则宜其治功之不立,日月逾迈而駸駸然反出汉唐贤君之下也。
卷21
《论语说》:“道者,天下万世之公理,而斯人之所共由者也。”
卷23 讲义
辨志。《白鹿洞书院讲义》:“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
《荆门军上元设㕔讲义》:“皇极在洪范九畴之中,乃洪范根本。”
卷33
杨简《象山先生行状》:“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已分内事,已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
卷34 语录上
页398
傅子渊自此归其家,陈正己问之曰:“陆先生教人何先?”对曰:“辨志。”正己复问曰:“何辨?”对曰:“义利之辨。”【似乎可以说,陆的次第是:辨志→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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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须先立志,志既立,却要遇明师。
卷35 语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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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云:如今正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也,若果能立,如何到这般田地?伯敏云:如何立?先生云:立是你立,却问我如何立!若立得住,何须把捉。吾友分明是先曾知此理来,后被异端坏了。异端非佛老之谓,异乎此理,如季绎之徒,便是异端。//可见,立是主体自立。【陆九渊论述的模糊在于:心由谁正?志由谁立?心志关系是如何的?如果说心由己正,那么那个自己到底是什么?】
页471
某尝问:「先生之学亦有所受乎?」曰:「因读《孟子》而自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