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1】舞台剧《金锁记》剧本|王安忆编剧
2021-11-01 08:47阅读:

【舞台剧《金锁记》改编自张爱玲原著同名小说。该剧描写了一个小商人家庭出身的女子曹七巧的心灵变迁历程。七巧做过残疾人的妻子,欲爱而不能爱,几乎像疯子一样在姜家过了30年。在财欲与情欲的压迫下,她的性格终于被扭曲,行为变得乖戾,不但破坏儿子的婚姻,致使儿媳被折磨而死,还拆散女儿的爱情。“30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序幕
1907年。
台口,一具阳台,丫头小双出来,挂一对大红灯笼,上写两个字:“姜府”。
大幕拉开,喜庆的吹打乐声起来,马师爷的声音:“下桥!”随后,男女仆人上,再有两个丫鬟上,接着,伴娘上,后面是新郎装扮的姜季泽背了新娘曹七巧上。姜季泽气昂昂地将新娘在背上颠了几下,又左右摇动身体,卖弄着健康和力气。背上的人不由地揭起红盖头看了看身下的人,似乎是满意地又放下了盖头,本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此时抱紧了他的颈脖。迎亲的队伍和新人转向后方,是新人的洞房,一张花团锦簇、垂慢掩帐的大床。姜季泽走至床沿,转过身,要将背上的人放下,放了几回放不下,那人就是不肯松手,最后竟将身下人拉倒,坐在她身上,几个丫鬟赶紧拉他起来。闹房的人上,看了会新娘,又下,喜庆的乐声渐止,转眼间,
只余新娘一人,独自坐在床沿。收光。静了一会,新娘揭开盖头,四下看看,忽地扯下来,四下再看,不解而又害怕地叫道——
曹七巧:人——呢?
第一幕 第一场
次年。
台口有一具砖砌水泥浮雕花边阳台,阳台周边堆晒着花团锦簇的衣服,有皮毛绸缎的,看得出是年轻媳妇的箱底。丫头小双倚着阳台,无聊地嗑着瓜子,向下看,显然没有人从附近经过。台里面是房间,曹七巧依然如新娘般穿了一身红,但从头上系的防风的围巾,可见出是刚娩下孩子,在坐月子,看上去,又有点像尼姑。她半闭眼睛,嘴里喃喃念着,手上敲着木鱼,敲得响亮,节奏渐渐快起来,变得激烈,似乎包着一团火气。
曹七巧:人——呢?
【丫鬟小双上,转身进屋。
小 双:二爷刚喝了药,睡下了。
曹七巧:(依然敲着木鱼,眼睛半闭)二爷能算人吗?我是说,人——呢?
小 双:老太太领着合家上下往普陀山进香去了。
曹七巧:合家上下?难道我们不是家里头的人?
小 双:不是二奶奶坐月子,老太太才不叫去的?人都走了三天了,二奶奶不记得了吗?
曹七巧:有这么和主子说话的吗?(叹息一声)连你都嫌我记性差了!不是我记性差,是这日子过
的,就像,像什么?像没过的一样。这么说,人都走了有三天了?
小 双:是的。
曹七巧:我守着那个活死人,又过了三天了?
小 双:(不敢说“是”,低头不语)
曹七巧:是不是?
小 双:是的。
曹七巧:说:二奶奶守着活死人,又过了三天!
小 双:(恳求地)二奶奶!
曹七巧:二奶奶守着活死人,又过了三天!
小 双:二奶奶!
【正纠缠不下,传来敲门声,小双得以脱身——
小 双:二奶奶,有人来,会不会是梳头的女人,我去看看。(往阳台跑去,往下张望)
曹七巧:小蹄子!
【继续念佛,敲木鱼,节奏略舒缓些了。小双又转身回来,鬼鬼祟祟走到七巧跟前。
小 双:(机密地)奶奶,舅爷来了。
曹七巧:(骂道)舅爷来了,又不是背人的事,你嗓子眼里长了疗是怎么着?蚊子哼哼似的!大声
说:舅爷来了!
小 双:(略大声)舅爷来了。
曹七巧:舅爷来了!
小 双:(多少恶作剧地,放大声)舅爷来了!
曹七巧:(被惊一跳,喝止住)嚷什么?(放缓了语调)舅爷一个人来的?
小 双:还有舅奶奶,拎着四只提篮盒。
曹七巧:倒是破费了他们。
小 双:是的。
曹七巧:(骂道)你别给我装佯,当面“舅爷舅奶奶”的,背底里不知叫什么乌龟王八蛋呢!你当
我听不见?每回来不都让你们说嘴?什么“装得满满的进来,一样装得满满的出去”,又
是什么“别说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就连零头鞋面儿裤腰都是好的”,你敢说你没说过?
小 双:她们说没说我不知道,反正我从没说过。
曹七巧:你是好人,这也怪不得你们,上头的人不说,下头的人,借个胆子都不敢说。(冷笑)皇帝
还有草鞋亲呢!这会子有这么势利的,当初何必三媒六聘的把我抬过来?快刀斩不断的亲
戚,到时候那老的死了,他也不能不到灵前磕三个头?
小 双:(不敢听下去了)我去领舅爷舅奶奶进来。(下)
曹七巧:(继续说自己的)他到你老太太灵前磕三个头,你也不能不受他的!
【舅爷舅奶奶上,拎着提篮盒,曹七巧不由迎上前去,又止住脚步,回坐到木鱼前,重重敲起
来。舅奶奶抢步上前,两只手捧住她一只手。
舅奶奶:姑娘,姑娘!
【曹七巧不说话,只是敲木鱼,任凭嫂子捧着那一只手,并不理睬。
舅奶奶:(回头对曹大年,即舅爷)你也说句话呀!成日价念叨着,见了妹妹的面,又像锯了嘴的
葫芦似的!
曹七巧:(一径敲着木鱼)也不怪他没有话,他哪儿有脸来见我!(将手里木槌一扔,转身向曹大
年)你害得我好苦!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的亲妹子卖到火坑里。
曹大年:这是什么话?旁人这么说还罢了,你也这么说!你不替我遮盖遮盖,你自己脸上也不见得
光鲜。
曹七巧:我不说,我可禁不住人家不说。你拿着我那聘礼做了生意,我却是熬出一身病在这里,我倒
还要替你遮盖遮盖!
舅奶奶:是他的不是,是他的不是!姑娘受了委屈了。姑娘受的委屈也不止这一句话,好歹忍着罢,
总有个出头之日。
【曹七巧受了触动,哀哀哭起来。
舅奶奶:(着急地直摇手)姑娘赶紧别哭,看吵醒了姑爷。
【房那边暗昏昏的紫楠大床上,寂寂地垂着珠罗纱帐子,三个人都不由往那里望去,有一些森
然。
舅奶奶:姑爷睡着了吧?惊动了他,该生气了。
曹七巧:生气?(高声叫道)他要有点人气,倒好了!
舅奶奶:(赶紧掩住她的嘴)姑奶奶别!病人听见了,心里不好受!
曹七巧:他心里不好受,我心里好受吗?
舅奶奶:姑爷还是那软骨症?
曹七巧:就这一件还不够受了,还经得起添什么?这儿一家子都忌讳“痨病”这两个字,其实还不
就是骨痨!
舅奶奶:整天躺着?有时候也坐起来一会儿吗?
曹七巧:坐起来,脊梁骨直溜下去,看上去还没有三岁的孩子高。成亲的那日,都是他兄弟代他拜
的堂,有本事叫他兄弟代他结婚啊!(忽然有所触动,猛地跺脚)走罢,走罢,你们!你
们来一趟,就害我把前因后果重新在心里过一过。我经不起这么掀腾!你快给我走!
曹大年:妹妹你听我一句话,别说你现在心里不舒坦,有个娘家走动着,多少好些,就是你有了出
头之日了,姜家是个大族,长辈动不动就拿大帽子压人,平辈小辈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哪
一个是好惹的?替你打算,也得要个帮手。将来你用的着你哥哥你侄儿的时候多着呢。
曹七巧:我靠你帮忙?我也倒了霉了!我早把你看的透里透——斗得过他们,你到我面前来邀功要
钱,斗不过他们,你往那边一倒,顺势投靠他们去了。见了钱魂都没有了,头一缩,死活
随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