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味道(1)|王国平
2023-06-07 21:46阅读:
辑一|汪氏画像
“外号大王”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汪曾祺呢,给人取外号。
有时估摸着是信手而为的,让笔下的人物自报家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完毕。心情不错,再派发一个外号,“买一赠一”。
也就是说,这些外号是不承担多少功能的。
有时可能让人物亮了相,也画了像,顺着思路,要安排他干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但往前走着走着,感觉还是有个缺项:怎么回事?落了点什么东西回头,呀!原来忘了送你一个外号!于是就开动脑筋,拟了起来。
这就多少有所指了。
有时就是手痒痒,一个接一个地派发,停不住,就像在路上走,遇见发广告传单的,抓起一把往你手上扔,劈头盖脸,猝不及防。
这就完全是刻意为之了。
黄涛著《语言民俗与中国文化》有这么一个观点,说绰号是一种游戏性称谓,别人能在这种游戏性行为中获得快乐和便利。相对于大名和小名,绰号有更多的戏谑、讥讽和挖苦的成分。
当时在杨红莉的《民间生活的审美言说——汪曾祺小说文体论》中读到这个转引过来的观点,有些愣了。说取绰号是个“游戏性行为”是很准确的,但绰号的成分更多的就是“戏谑、讥讽和挖苦”?
我怎么感觉取外号更多的是好玩,逗人一乐、开心一刻呢?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取外号的。给人取外号要看人,要有特点,有个性。当然,憎恨在心,借由一个外号来出口恶气、排排毒,也有不少。但有时取外号纯属正向娱乐,践行积极的“游戏精神”,而且有偏好,只送给关系好的、有交情的。
翻查《现代汉语词典》,先确定“绰号”即“外号”。
再找“外号”条目,释义是:“人的本名以外,别人根据他的特征给他另起的名字,大都含有亲昵、憎恶或开玩笑的意味。”
压了压惊。
亲近腻乎的口语化表达,嘲弄宣泄的载体,逗个乐子罢了,三个态度三分外号之天下。
既有褒的,也有贬的,还有中性的。
我想,只有把这些搞明白了,才能拥有正确、科学的“外号观”。
事实上,取外号是个技术活,是有套路的。通读汪曾祺的文字,感觉这个人是“外号店铺”的大掌柜。店铺里的货品虽然多而杂,但自有规律可循。
汪氏取外号秘笈第一招:由姓氏出发,再往前引申,以更接地气、更形象、更有识别度为目标。
《寂寞和温暖》,小说写了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这里的工人有个风气,“爱给干部和科研人员起外号”。年轻的技术员叫王作祜,特殊年代,这个人喜欢上纲上线,善于把小事往大事上折腾,“引经据典,慷慨激昂”。一个老木匠看不下去了,说:“王作祜咋唬点啥咧?”于是“王作祜”生生被“王咋唬”顶替了。
除了谐音,还有字形。比如同是这个农科所,沈沅是新来的女同志,享用的外号则是“沈三元”。这外号不仅是把“沅”拆分了,还有“连中三元”之意。
《非往事·鞋底》,有个读小学二年级的八岁孩子,姓萨,整座楼的孩子都叫他“萨其马”。
由“萨”而“萨其马”,落在零食上,符合孩子的心理与心智。
《故乡的食物》,写到“蒌蒿”,说小学有个同班同学,姓吕,“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蒌蒿薹子’”。《小学同学》中再次提及,“真对不起,我把我的这位同学的名字忘了,现在只能称他为蒌蒿薹子”。
他也解释了,当年“蒌”的读音是“吕”,现在则改为“楼”音了。由“吕”而“蒌蒿薹子”,属于“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但赢得了趣味。
汪氏取外号秘笈第二招:将姓氏与个人特质相融,包括地域、习惯、性情、德行等,创造“姓氏+”模式。
《故里三陈·陈小手》,一个男人,产科医生,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要细嫩柔软,故名“陈小手”。
《唐门三杰》,唐杰球是个“闹儿”,最爱起哄架秧子,人称“唐混球”。
《徙》,说东街有个老中医,满脸的红记,一年多半穿着紫红色哆啰呢夹袍,黑羽纱马褂,说话是个囔鼻儿,浑身发出樟木气味,好像才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此人外号李花脸”。
又说有个初级中学,数学教员讲代数、几何,从来没有把一本书讲完过,大概后半本他自己也不甚了了,于是就领受了一个“杨半本”的外号。
——想起胡适,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白话文学史》都只有上卷,人称善作半卷书。
《卖眼镜的宝应人》,这个卖眼镜的,宝应人,姓王。不知是哪位开了头,叫他“王宝应”,都觉得比较贴切,于是就叫开了,背后叫,当面也不避讳。时间的力量、习惯的力量太强大了,“以至王宝应也觉得自己本来就叫王宝应”。
——顺道说一句。王宝应不仅卖眼镜。有次拿来三个翡翠表拴,让在保全堂店堂里聊天的闲人赏眼。一个玩家掏出放大镜,把三个表拴挨个看了,说:“东西是好东西。”汪曾祺随手赐给这位玩家一个外号,“大高眼”。
《我的小学》,汪曾祺说自己在县立第五小学的图画老师姓王,有一个口头语,“譬如”。学生就顺势给老师取了个外号,“王譬如”。
——还得插播一下。我是在一个乡镇上读的初中,英语老师姓蔡,实在对不住,真名给忘了。她的口头语是“下面”,使用频率很高。
汪曾祺的《桥边小说三篇·茶干》专写经营酱园店的连老板,这个人把口头语“的时候”广为用之,“我的时候”“他的时候”“麦子的时候”“豆子的时候”“猫的时候”“狗的时候”有点不太讲究语法,“他说话本来就慢,加了许多‘的时候’,就更慢了。如果把他说的‘的时候’都删去,他每天至少要少说四分之一的字”。
我的这位蔡老师,在对口头语的青睐上跟连老板有得一拼。记得同学中有好事者算过,一节课45分钟下来,她说“下面”有300多次。于是“蔡下面”这个外号喊开了。后来又有捣蛋鬼特别强调“蔡下面”应该是“菜下面”,这就有了画面感:那时的早饭,往往就是一碗清汤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大不了卧着一枚鸡蛋。
有次蔡老师上课,连续说了几句“下面”,自己把自己惹笑了,实在憋不住,等情绪安顿下来,用方言跟大家交心:“同学们,对不起哈,额也不晓得为么事个么喜欢话‘下面’,好了好了,不笑了,下面——”
汪氏取外号秘笈第三招:以职业为底色,巧用借代修辞手法,兼顾“异秉”。
《锁匠之死》,这个锁匠姓王,一般称他为王锁匠,或者锁匠小王。本名就丢了。
《老鲁》:“护国路有所大洋楼,黄铜窗槛绿绒帘子,颤呀颤的沙发椅子,住了一个‘扁担’。这扁担挑了二十年,忽然时来运转发了一笔横财。”
《八千岁》,说八千岁家隔壁的住户姓赵,人称赵厨房,“不叫赵厨子却叫赵厨房,有点不合文法”。
《兽医》,写了本城有名的兽医姚有多。他的能耐是给牲口治病,扎上六针,眼看着就见效。于是,“姚六针”的外号诞生了。
《当代野人系列三篇·大尾巴猫》,说剧团里有个打大锣的,姓郝,于是人送外号“郝大锣”。
建议这位郝大锣可以顺着“好大一棵树,绿色的祝福”,来一曲“好大一面锣,有戏必有我。”
汪氏取外号秘笈第四招:从外形上入手,高矮胖瘦,穿衣戴帽,眉眼耳鼻口,都是由头。
《笔记小说两篇·瞎鸟》,写了一群每天在玉渊潭遛鸟的爷们,其中一个叫“大裤裆”。外号来历是他夏天总穿着一条齐膝的大裤衩,裤裆特大。这个“大裤裆”为人不厚道。用一只瞎鸟换了孤老头子的一只画眉。有人看不下去了,说他“可缺了大德了”,他有的是理由:“你管得着吗?——这只鸟在我手里的时候不瞎!”
可惜了给他做大裤衩的那几块布。
《皮凤三楦房子》,写了个高大头,“这当然是个外号”。又说不能望文生义,指认这个人姓高,人很高大,又有一个大头。其实他生得很魁梧,虎背熊腰,脑袋和身材相称,通体看来,并不显得特别的大,“只有单看脑袋,才觉得大得有点异乎常人”。
《悔不当初》,回忆有个远房舅舅教初中英语,行六,是个近视眼,人称“杨六瞎子”。
《桥边小说三篇·詹大胖子》,他是县第五小学的斋夫,这人确实是个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个大白胖子”。学校里的教员都喊他詹大,但学生不省略,“叫他的时候必用全称:詹大胖子”。
跟“蒌蒿薹子”一样,在外号这事上,孩子是不觉得麻烦的。
头大、眼拙、体胖,不算缺陷。真有点什么“毛病”,那就不客气了。
《辜家豆腐店的女儿》,大德生米厂王老板的大儿子叫王厚辽,在米厂里量米,记账,看样子有几分呆相,外号叫“大呆鹅”。
《礼俗大全》:“孙老头儿名莜波,但是满城人都叫他‘孙小辫’,因为他一直留着一条黄不黄白不白的小辫子,辫根还要系一截红头绳。”
还提及一位李棻。他点过翰林,功名在县里是排在最前列的,“恃才傲人”,架子大,不好伺候。可惜脸不争气,散布着几颗麻子,这让仆人们抓住了把柄,都叫他“李三麻子”。
《晚饭花·三姊妹出嫁》,老大许了一个皮匠。这个皮匠脸上有几颗麻子,于是,一街的人都很欢乐,叫他“麻皮匠”。
同是脸上有困难,外号也差不离,但倾向不同、立场不同、情感不同。
《钓鱼巷》,说程进生有异相,能“纳拳于口”,也就是把自己的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同学就顺势给他起了个外号,“大嘴丫头”。
汪曾祺忍不住替他喊冤:“大嘴就大嘴吧,还要‘丫头’!他哪点像丫头?他长得很壮实,一脸的‘颗子’——青春痘。”
没办法,这样的“冤情”喊得再响亮,也博不来几多同情。啥时都是看脸的,只不过对脸的审美标准有所差异。人类多数时候是“颜值控”,是“赏色动物”,甚至有人说“长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长相差劲一点,在外号上受点欺负也是难免的。容貌顺眼一点,自然要在外号上沾点喜气。
《米线和饵块》,说在昆明读书时有个女同学,身材细长,皮肤白皙,大家就地取材,唤她“米线”。
用现在的流行语说,她就是“米线女神”,明恋她的、暗恋她的,都是“米粉”。
《晚翠园曲会》,说参加曲会的有个女士,估计是某个学院教授的太太,或是某个高级职员的夫人,身材匀称,小小巧巧,穿浅色旗袍,眼睛很大,眉毛的弧线异常清楚,神气有点天真,不作态,整个脸明明朗朗。汪曾祺给人家起的外号很别致——“简单明了”。
他让好友朱德熙掂量一下这个外号成色几何,知名语言学家给出的评价是“很准确”。
《王四海的黄昏》,卖艺的王四海一行入住五湖居客栈。这家客栈有块活招牌,就是掌柜的内眷,外号“貂蝉”。一个理由是她家男人比她大得太多,她二十四五,他已经五十大几了,“俨然是个董卓”。当然,另一个理由分量更足,“她长得俊俏”。
不仅女人。《尴尬》,农业科学研究所高级研究人员岑春明,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农业工人就给他取了个外号,“俊哥儿”。
年长的不放过,年轻的更是“盘中餐”。
丁贵甲是《羊舍一夕——又名:四个孩子和一个夜晚》中的四分之一。他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呢?“肩阔胸高腰细腿长”“非常匀称挺拔”“一身肌肉,晒得紫黑紫黑的”。人送外号“小马驹子”。
姑娘们看着脸红,心也馋,谈悄悄话时,他往往是个不在场的“在场”。菜园组长的女儿,念过一年初中,算是个文化人,自告奋勇给他做了个鉴定,说:“他长得像周炳,有一个名字正好送给他:《三家巷》第一章的题目!”
这有点掉书袋。害得没有看过《三家巷》的就赶紧找来这本小说。一看,原来第一章的题目是“长得很俊的傻孩子”。这有意思,“她们格格格地笑了一晚上”。
后来又简化了,由“长得很俊的傻孩子”变成“很俊的——”。
大家正忙乎着,恰好他出现了,有人轻轻一嘀咕:“嗨!很俊的来了!”大家的反应很直接:“于是都偷眼看他,于是又格格格地笑。”
丁贵甲先是莫名其妙,这有啥好笑的。后来得知原委,不以为意,只是在心里说:丫头们,事多!
小吕是另一个四分之一。他是果园的小工,很佩服十九岁的张士林。因为张士林懂果树,“不论是修剪,是嫁接,都拿得起来,而且能讲一套”。他佩服张士林能“代表”场里出去办事。采花粉呀,交换苗木呀每逢张士林从场长办公室拿了介绍信,背上挎包,由宿舍走到火车站去,小吕打心眼地佩服、羡慕,称呼他为“大使”。
汪氏取外号秘笈第五招:完全脱离原来的名与姓,拐个弯儿,讲究迂回,高端一点的还要“用典”,富有文化内涵,兼顾历史渊源。藏得有点深,乍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得问一句“怎么回事”。经过一番解释,点破了,双方会心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一则谈资。
《故里三陈·陈四》,陈四是个瓦匠,却被人称为“向大人”。怎么回事?
原来迎神赛会高跷队有三个角色,其中一个是向荣向大人,清末大将,以镇压太平天国有功,后死于任上。擅长表演向大人的恰是陈四,是无人能替的头牌。戏里戏外容易模糊界线,他就在生活中成了“向大人”。
《王全》,这个主人公为何人称“偢六”?
据说他有点缺心眼,这地方对这毛病用一个字就干脆地概括了,即“偢”。他在家行六,于是拼贴组合,有了这么个外号。
《草木春秋·车前子》,说张家口的山西梆子剧团有个老生演员,外号是“车前子”。这就奇怪了,没说人家姓“车”。
原来他的演出无聊无趣,不太受欢迎。他一出场,农民观众才不顾及你的什么颜面,反而“尿点”到了,纷纷起身上厕所。大家打趣说这个人利小便。而车前子这味药材恰好可利小便,于是“车前子”的外号送上门了。
这多少有些尴尬。
《唐门三杰》,唐杰芬的外号是“二喷子”,因为他喜欢满口乱喷,胡说八道。
在汪曾祺这里,“二喷子”还不由他独享。《非往事》写了庹家老二,打大锣的,也是爱好胡说八道,也顶着一个“二喷子”的外号。
可以说,当汪曾祺遇见胡说八道的人,哪怕只是笔头上遇见,他就条件反射,将之跟“二喷子”画等号。
《黄开榜的一家》,写毛三,留着中分头,一个习惯了风流的主儿。他有个外号,叫“斜公鸡”。怎么来的?汪曾祺解释了一番:公鸡欺负母鸡,都是耷下一只翅膀,斜着身子跑过来,然后纵身一跳,把母鸡压着,“毛三见到女人,神气很像斜着身子的公鸡”。
《仁慧》,有个观音庵,前任住持“二师父”是个忠厚之人,整天潜心念佛,“不理朝政”。结果她当家的几年,庵里佛事稀少,香火冷落,房屋漏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片败落景象。庵里的尼姑是有意见的,背后管她叫“二无用”。
《八千岁》,一个终年穿着二马裾的米店东家,无名无姓,为何叫“八千岁”?难道他的祖上是皇室?皇上万岁,皇亲贵胄次之,八千岁好了。
“据说他是靠八千钱起家的。”
不过,汪曾祺分析了一下,这不靠谱。八千钱也就是八千个制钱,即八百枚当十的铜元。当地以一百铜元为一吊,八千钱也就是八吊钱。按当时银钱市价,三吊钱兑换一块银元,八吊钱还不到两块七角钱。两块七角钱怎么就能起了家呢?再说了,为什么整整是八千钱,不是七千九,不是八千一?“这些,谁也不去追究,然而死死地认定了他就是八千钱起家的,他就是八千岁!”
只能说,彪悍的外号不需要解释。
《狗八蛋》,写了在剧院练功厅大门看传达室的一个爷们,只给院领导、导演、名演员服务,一般演员、乐队工作人员的事他不当回事,搞看人下菜碟的那一套。这把一个武戏演员彻底惹毛了,“觉得他比王八蛋还要可恨,给他起了个外号:狗八蛋”。
《塞下人物记·俩老头》,说大跃进那年月,市里来了个书记,到大队蹲点,对农作物的产量一再加码。郭老头、耿老头坚决不同意。
书记有点下不来台,急了:“啊呀,你就做一次社会主义的冒失鬼行不行?”
闯过江湖的俩老头不犯怵,硬扛,按照自己的路数播种耕作。
秋收时发现他们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