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五](5)|白落梅
2026-01-23 20:2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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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陌路,此生相逢终有时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唐·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人生最美的是重逢,最伤的是逢后再别。试想于最美的年华,遇一最合适的人,成就一段红尘平凡相守,种花圃药栏,读春秋古卷,唐诗宋墨,是何等赏心乐事!
无关身世,是儒是商,是农是吏,只要心怀锦绣,皆识琴弦,哪怕其貌不扬,又有何妨?
纵布衣落魄,倦于俗事,携手落叶枯草的山川,亦有心中和煦的春风。
彼此深情一望,无须言语,即胜人间无数。
也曾许下美丽的诺言,后被岁月消磨,那般苍白无力。
昨日之人不复与见,一切情愫唯深埋于心,不去碰触,方可忘情。
一生羡慕那洒脱之人,了一段缘分,再叙一遍相思,自此放下,做个山水闲客,不问尘情。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人生陌上,风景万千,最美的仍旧是初时小院,旧日田园。
一生遇见许多的人,发生许多故事,最刻骨铭心的亦只有一个,哪怕不曾好好相爱过,哪怕仅仅只是擦过一次肩。
人生最怕的是得而复失。是用多年的光阴去等候一个人,终得重逢,继而再次别离,再后来尘海渺茫,相遇无期。
此生不喜与人多聚,怕别时惆怅难舍,怕伤情的眼目触动内心的柔软。
有时宁可隔着山南水地,与之遥遥相望,亦不愿刹那相逢,转瞬离别。
洪迈《容斋随笔·得意失意诗》:“旧传有诗四句,夸世人得意者云:‘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后被称为“人生四喜”。
世间情有许多种,或缱绻于风月情债的痴男怨女,或高山流水的知音,又或是一生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结下一段或几段情缘,有些铭记于心,至死不忘;有些散落天涯,杳无音信。
司空曙为“大历年进士,磊落有奇才,与李约为至交。性耿介,不干权要。家无担石,晏如也。尝因病中不给,遣其爱姬”。
这样一个人物,在星火漫漫的唐朝,算不得璀璨,甚至没有多少荣光。
然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百姓凡人,或诗人词客,都有其不为人知的际遇和尘缘。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在那个书剑天涯,与月为朋,与梦相守的大唐,能于茫茫人海遇到数载不见的相知,那种心情可谓百味杂陈。
他们原本是尘世间的良朋益友,一朝分离,各自江湖,在不同的故事里,写着自己的悲欢离合。
欲寻人说起,又无人可诉,唯情系堂燕,漫看池鱼,算是相识,亦是故知。
多年后的某一天,彼此在纵横交织的阡陌上偶遇,或于某个不知名的驿馆邂逅,万般惊喜后,再回首多年的离索,彼此音信渺渺,恍若梦中,似真亦假,当真是悲欣与共,百感交集。
此番重逢,内心似有万语千言,又不知该如何言说。
看着彼此渐老的容颜,两鬓新生的白发,一别经年,岁月到底留痕。
他们已然分辨不出谁长谁幼,心有戚戚,各自询问。
人生沧桑,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消磨了豪情壮志。
今时的他们只欣然于当下的重逢,无意问及功名,更不愿猜测将来的浮沉去留。
“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冷冷帷幕垂下孤影寒灯,映着如雪鬓丝,沧桑入骨。
夜雨凄迷,竹林深处飘浮着烟云,一如他们那些走过的却又模糊的曾经。
往事如烟如梦,再次叙说,已不见当年风华,唯有杯酒相亲,一论生平。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江淹的《别赋》写尽了人间别情,让人读罢为之黯然神伤。
于此之时,重逢即要分散,相聚即是别离,更添惆怅。
雨声未歇,打湿窗台,翠竹声声,苍茫的夜色中隐着无穷无尽的感伤。
此生再要重逢,不知会是何年,于何地,甚至一生一世相见无期。
唐人李益有首《喜见外弟又言别》这样写道: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诗中情意与司空曙之诗情相似。亦是战乱时节,匆匆的重逢,匆匆的别离。
人生路途看似漫长无边,实则仓促简短。
这样的情意一生也许只有一次,这样的重逢一生或许只要一次。
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中有两句诗颇有意境:“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这首诗是司空曙为其表弟卢纶而作。
卢纶和他本是亲戚,悉具诗才,同在“大历十才子”之列。
司空曙一生清贫,不附权贵,他不似陶潜采菊东篱,却亦在深秋时节种上几丛幽雅,于这样的院落中,悄然白头。
每每雨落秋庭,那个握卷苦读的人,写着忧伤的诗句。
他的诗或许不够华美壮丽,却静雅疏淡,朴素真挚。
他多写行旅赠别之作,长于抒情,名句甚多。
他重情重信,与故人虽隔山隔水,依旧不忘当年的情谊。
读罢他的重逢之音,回首自己多年的聚散离合,内心亦是千回百转,无从诉说。
多少儒者用一生的时光,坐老寒窗,白了两鬓,却与功名无缘。多少诗客,写就万言,一朝句失,留下悲感。
生命即为遗憾而生,亦为遗憾而止。纵然是“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亦要好好去品味,哪怕淡如清水,也当知一茶一饭的艰辛。
人间有味是清欢,唯俭朴方能久长。情意又何尝不是如此?
君子之交淡如水,太过浓烈,反失其真味。
司空曙有着自己的山水,在大唐的诗国留下属于他自己的诗文。
虽身份寒微,家无担石,亦是安然自若。其另一首《江村即事》,即是深绘此情。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寄笔超然,洒脱无比,令人羡之。
宋人柳永有词:“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清秋尚未至,已闻别离音。以往喜欢秋季,这是文人的季节,亦是离人的季节,清凉中带着感伤,落寞中隐透着孤独,薄冷中又带着几许多情。
如今则喜欢春风春水,爱那姹紫嫣红,桑竹翠柳。
遇别离也不再仓皇失措,虽有悲感,转瞬即过,从容待之。
人世悠悠,若斜阳流水,看不到尽头。今时你我虽天涯陌路,各不相关,但相逢终有时,或于溪山人家,或于桥头驿站,或幽巷庭前,皆有机缘,皆可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