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大唐的风华[卷五](6)|白落梅
2026-01-24 20:26阅读:
哪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在狱咏蝉(并序)》骆宾王
(序略)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夏日临水而居,草木繁盛,甚觉清凉。
蝉声在枝头轻逸,日夜不歇,它的不知疲倦,惊人好梦,又给寂寥岁月添了欢喜。
它的叫声虽然单调,却在不同的耳畔唱彻不同的音符。
是欢快,是悲切,是重逢,又恰如离恨。
最爱旧式高墙大院,花园亭台,砌石成山,桃李争艳,翠柳拂风。
正是这些欣欣草木、水榭楼阁,遮盖了居住在里边的败落子弟,亦隐藏了他们的家族恩怨。
夏日里蝉声不绝,远山近水、小巷路亭皆是无穷尽的声息,一如流淌不息的光阴。
庄子云:“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蝉本高洁之物,蛰伏于季节深处,坚韧隐忍,一鸣惊人。
我对蝉有着莫名的情愫,幼时居山村院落,午后树荫下乘凉,蝉鸣阵
阵,穿过幽巷,穿过戏台,连同屋瓦上都落着蝉音。
我等着黄昏来临,仿佛等一出戏文散场,等一只蝉虫老去。
世间之物,其质佳者,皆可入诗入画。任是翠柳黄杨,墙花陌草,乃至纷纭,进而走兽飞禽,篱虫林鸟,若得诗者之顾,自可取入句中,流芳千古。
不知此为诗人多情,还是物自芳菲,引惹寻客。细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之句,方悟得自然中,于声于色,于文于墨,皆本具足,只待诗客之手采撷入囊。
山中无所有,唯有四时明月,一林清风,或围着篱笆,绕着农舍,等待过路的樵子叩门歇脚,讨一碗茗茶,与之谈山外的故事。
人生许多微妙际遇,让人心生感动,有人候一生静美岁月,亦寻不到尘世知音。
多少人甘愿做一只蝉虫,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听风候雨,将日子过得安定,无伤情远思。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蝉是夏夜秋晨,隐于红尘的精灵,用单调的韵律,唱出市井与山林的细致。
躁者闻之噪,静者闻之清,雅者会其幽,俗者厌其鸣。
虽一微物,却在每个人的生命中,化成万千的模样。
领会了其间巧妙,方知蝉亦禅,俗亦雅。
许多文人以蝉自喻,又以蝉喻人。你听那蝉音悲切,声声吟苦,又不与你诉说衷肠,吐露哀愁。你听它一鸣惊人,却又隐于繁枝茂叶间,不见影踪。
唐时骆宾王曾写《在狱咏蝉》,那时的他,任侍御史,因上疏论事,政见不合,触怒了武则天,又遭受诬陷,获罪入狱。
他在狱中听蝉鸣有感,以此诗抒发内心悲愤之意,浸透着低沉、郁闷之情绪。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虽出身寒门,却心怀锦绣。他七岁能诗,号称“神童”。相传《咏鹅》即是这个时期的作品。
他的一生坎坷多难,曾经从军西域,写过许多边塞诗,又复宦游蜀中。
“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他在诗序里,细致写蝉,亦是伤己,以蝉自比。“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
试想于秋日的某个黄昏,斜阳疏落的光影洒在沉闷的牢墙上,透着淡淡的凉意。
此时听着不绝于耳的蝉声,内心忧惧低回,该是怎样凄凉境况?
江山无限,独他在这有限狭隘的空间里,望不见天涯道路。
骆宾王本是个有才学、有抱负的人,却因一些莫名之事身入囹圄,不知窗外世界。
唯有墙外的蝉吟不断传来,从黎明到黄昏,高亢的曲调里,隐着听不清、说不出的仄仄平平。他独坐牢笼,有万种情思,百般委屈,亦不能言说。坐待时光流去,无从挽留,无从改变。
说到咏蝉,自不忘古人的“咏蝉三绝”。
除了骆宾王这首,其余两首分别是虞世南的“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以及李商隐的“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此三首咏蝉诗,各具奇妙,各怀其思,各诉其情。
虞世南的这首咏蝉诗,更多的是抒发清正之意,只要心居高处,不累尘俗,自然会其声清远,其志高洁。
李商隐所寄蝉诗,句里字间多少有些抱怨之意,然其志向依然清洁,守着高处,不曾屈志尘埃,为求一饱。
到了骆宾王所著的吟蝉之作,则是闻蝉鸣生悲感,以蝉喻己,顾影自怜。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云:“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
人生万事皆有缘起,感花落泪,逢雨伤心。物与物之间有情,人与人之间有爱,物与人之间亦会生出许多情愫。
比如这寂寥牢房里空无一物,透过寒窗却有蝉音惊心,触人哀思。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诗人引蝉自喻,他正值盛年,有君子美德,心怀锦绣,却经受这番牢狱之苦。
《白头吟》为汉时卓文君所写,那时文君年老色衰,相如生了二心,卓文君写下此诗,为让相如回心转意。而骆宾王此处化用其意,不过是为了表其忠诚之心。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想当年,卓文君花容月貌,相如以一曲《凤求凰》,对她倾吐爱慕之情。卓文君亦被相如的风度与才情所吸引,与他私奔。
几月后,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变卖了马车,回到临邛开了一间小酒家。
而文君当垆卖酒,和他患难与共。
司马相如凭一篇《子虚赋》得汉武帝赏识,又以一篇《上林赋》被封为郎。
衣锦荣归,感文君不离不弃之心,对之情意深浓。
年深日久,相如厌烦了单调的生活,无端有了二心,卓文君作《白头吟》自伤,相如心生悔意,自此二人恩爱如初,再不分离。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每个时代都会有太多的束缚,让一个人的高远志向乃至寥廓心怀无法施展。
如同篱笆间缠绕着的枯藤掩住淡雅的兰香,又似凄迷的云海遮盖中天的明月。
高洁的品格,优雅的词句,亦需那个能读懂的人。倘若这世间不曾有钟子期,亦不会有伯牙。良相需遇明主,琴者需逢雅客,才子得遇佳人。
都言文者寂寥,芸芸众生,凡来尘往,难遇知音一人。
得人赏识,被人爱慕,受人尊重,都是一种幸运。
骆宾王写罢蝉诗,直到次年遇赦,才得脱身,任了官职。然而他的心志未曾改过,直到后来徐敬业反唐,他写了《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反对武则天当政,方为初心。
后徐敬业兵败,骆宾王不知去向。或被杀,藏于荒山野岭,无人所知;或隐于某处林泉,过着渔樵同迹的生活;或流亡道路,病死他乡;又或削发为僧,不与红尘结怨;更或是化作一只蝉,高洁遗世,无须为谁表示忠心。
在清凉夏日,一声蝉唱,起于翠柳深桥,飞越漫堤花影,穿过唐宋往事,与那位与之隔了三生三世的人重逢于今世红尘。
携手东风于近水楼台,于小窗疏影,于浅屋人家,清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