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粮液奇遇记-大人的童话(上)|马识途讽刺小说
2026-01-29 20:37阅读:
我名叫五粮液,出生在天府之国的四川。
四川是一个山明水秀、物产富饶的天国。我家在四川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了。
我家的子弟无论到了哪里,都被人待以上宾之礼。我出去总是被人欢迎进高级宾馆,高踞于小卖部的货架上最显眼的地方。谁见了我都不免要对我行注目礼,连外国人也要多看我两眼。我得意透了。
有人说,你在四川关起门来自吹自擂,称王称霸,有什么了不得?你比得过茅公吗?
哦,你是说的贵州的茅台老公公吧?我承认茅公是中国的世代簪缨之族,他那古拙的样子,叫人一看便会肃然起敬。我对茅公甘拜下风。但是你也不能小看我,我在任何一次评比中,总是名列前茅。
我的家系虽然已不可考,但我们这酒家大族却是自从世界有了文明,便赫赫有名了。
古往今来,哪一个古圣先哲,帝王将相,一切立大功建大业的人,不和我们酒族结成善缘?哪一个打了胜仗的英雄豪杰,打马回营的时候,第一声喊出的不是“拿酒来”!
至于那些文人学士,才子佳人,更不用说,一离开我们,几乎就丧失了他们之所以成为文人学士、才子佳人的风韵了。
李白斗酒诗百篇,至今传为佳话。查一查古今中外的诗文,有多少篇歌颂了我们呢?
当然,一个君子如果没有人咒骂,就不成其为君子了。
有的人总把我们和罪恶联系起来,甚至列为“四恶”之首,所谓“酒、色、财、气”是也。甚至说美酒妖女是两大尤物,
祸乱之源。真是冤哉枉也!
使我们高兴的是,这几年我们的身价更提高了。
许多事说得舌敝唇焦,不得解决,只要我们一出头,便笑逐颜开,迎刃而解。
我们是“关系学”的物质基础,只要我们从中调和,三杯下肚,一切见不得人的私房话,尽可以说,一切见不得天日的勾当,尽可以做。
于是,我最近就有了一桩奇遇。
且说有一天,我正在新都宾馆的高级小卖部的货架上呆着,悠然自得,忽然走过来一对夫妇,从他们的打扮看,最多是个穷教员。
我正在藐视他们,他们却直盯盯地望着我,并且用手指一指,走了过去。他们嘀咕说:“非得它,拿不出手。”
“请你取一瓶五粮液来让我们看看。”女教员说。
高级宾馆的售货员见的世面可多了,她和我的看法一致,口里不说,心里嘀咕:“你们玩得起吗?”于是冷冰冰地回答:
“你们要买吗?要买我才取下来。”
这对夫妻犹豫一下,又商量几句,终于点一点头。于是我被售货员从高高的货架上请了下来,便站在柜台上了。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拿在手里,爱不释手。男教员问售货员:
“多少钱一瓶?”
“六块八。”售货员说着把头扭到一边。
女的吃惊地张开嘴,差点叫出声,并且自觉地把我推开。
可是男的却说:“不买行吗?机会难得呀。”
女教员只好又抓住我不放,再看几眼,又侧着头默算了一下,才下决心:“好,买两瓶。”
我们终于随他们到了和他们的寒伧模样相当的小房子里去了。
当天晚上,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和这一对夫妻在说什么私房话,听不清楚,好像是在说房子的事。
这位干部——男教员叫他毕科长——把我们拿在手里观赏,说:“这倒是难得的好酒,不过,光靠这两个手榴弹,恐怕还砸不开呢。你们没有听说,现在威力最强的是集束手榴弹?再去弄两瓶大曲来吧。”
女教员——进门来的干部叫那个男教员为于老师,这位女教员想必就是于太太了——听了,不免吃惊,她是家里的财政部长,自然知道家库的底。但是于老师却说:“已经花了。只要房子搞得到手,就是把裤带再扎紧一点,也得干。”
哦,我听明白了。于老师夫妻是要我们去为争取分配新房子作贡献。
倒也是,这一家子五口人,住一间房,真够挤的。
我们在这家里住了一天,看得很清楚。三代同房,老婆婆带着小孙女睡一个床,于老师夫妻睡一个床,还有一个儿子睡一个小床。
这不过十二平方米的一间房子,三张床一放,加上书桌,饭桌和平柜,几乎再无立足之地。我们哥弟们要真能为他们一家解决住房打开后门的话,我们是乐于粉身碎骨的。
过了几天,于老师夫妇不知道走的什么门道,终于又弄回两瓶泸州大曲来,于老师用红色塑料带把我们哥弟四人捆扎起来,真像一捆集束手榴弹,颇有一点战斗力了。
这天晚上,毕科长又来了,一见我们哥弟四个整整齐齐地站在平柜上,喜形于色地说:“这勉强算得见面礼了,不知道人家还要些什么条件哩。”
“哎,这才算见面礼呀?到底还要上多少贡,才弄得到房子?”于太太埋怨地说。
“谁知道!当权派不如实权派,连王局长要给他的小少爷弄一套房子,开口就是一台两用录音机呢。”毕科长懂得如今“后门市场”的行市,给于老师报了一个行情。
“那,我们把裤子卖了也凑不起,算了。”于老师丧失信心了。
于太太眼见花了这么大一笔钱,总不能就此罢休,劝她的丈夫:“到了管房大人那里,把话说得和一点,给他多烧高香多磕头吧。”
“对呀,好好歹歹,总得去闯一闯呀。”毕科长也给于老师打气。
于老师把我们哥弟四人捆扎成的一束集束手榴弹放进提包,提起来跟着毕科长走上了战斗的途程。
我们到了那个管房大人的“公馆”。呵,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敞的房子,少说也有四间,还不算饭厅厨房。
屋里摆着一色新家具,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大型收录两用机,落地电风扇,大吊灯,还有五花八门的冒充风雅的摆设,不用说有多阔气了。
在屋角三角玻璃柜里,赫然立着几瓶茅台,不想茅公先我们而来这个公馆报到了。
出面来接待我们的大概是这公馆的女主人,从她的身上明显地闻到一股暴发户的骚味,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显示她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这位太太一口咬定说:“老向不在,出门去了。”
但是毕科长不管,直往里走,喊了起来:“老向,咋的,我们哥弟没情份了,叫我吃闭门羹?”
“唉,老兄不报名,不知大驾光临呀。”躲在里屋的老向,走出来了,红光满面,一说话牙齿间闪着一片金光,笑嘻嘻的,看来一切如意。
于老师不懂事,伸手想把我们从提包提出来,毕科长暗示他不要这样做。
这位向先生无意地瞥了我们一眼,招呼大家坐下。然后向他的夫人介绍:“这位是毕科长,管工资的实权派,这次你提级,还得拜托他老兄呢。”
向太太对于刚才的不礼貌,表示歉意。于是他们东拉西扯地摆起龙门阵来,绝口不提于老师要房子的事。于老师只有在一旁陪着微笑的份儿。
他们谈的话明明是中国话,却叫人不容易听懂。
现在出现了一种特殊的辞汇和文法,都是关于“社会关系学”的,听起来好像整个社会这部机器要能运转起来,都得靠他们编织起来的有纲有目的社会关系网。
为了使机器零件比较啮合,减少磨擦力,还要使用各种润滑油,而我和茅公以及泸州特曲便是这种“润滑油”。
向先生坐在沙发里,架起二郎腿,不断抖动挂在他的脚尖上那一只漂亮拖鞋。抽着带过滤嘴的高级香烟,对毕科长说:
“其实我算老几,不过是给他们当帮工匠,拉拉关系网,加点润滑油罢了,最多落下一点油脚子,有什么不得了的。”
毕科长看一看自己的手表,表示要告辞了。他这才把我们从于老师的提包里提出来,放在桌上,起身说:“我们要告辞了,顺路给你带点东西来。我这位朋友的事,多承关照了。”
向先生故作惊诧地问:“这是什么?”
“小意思,一点润滑油。”毕科长说。
快走到门口了,向先生慢条斯理地说:“房子的事,我也难作主。形势不断发生变化,茅台,五粮液,中华牌,不希罕了。现在人家是升级到要几只‘鸡’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几只鸡倒比我和茅公的身价还高呢?
好在向先生接着说下去,我才明白了。
他说:“现在吃香的是录音机,电视机,计算机。录音机两个喇叭都不稀奇,要双声道四喇叭的。电视机也从黑白升到彩色了,电子表时兴一阵子,现在不管你是十八功能,二十六功能的,都吃不开了。”
于老师的脸色陡变了。一个穷教员,哪里去给向先生逮这几只“鸡”来呢?
毕科长替于老师解围:“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兄只要替我这位朋友搞到一套哪怕两间一套的房子,你要几只‘鸡’,包在我身上。”
向先生也撇脱:“只要你的工资升级名单上不漏掉我们,一只鸡我也不要。嘻嘻……”
交易便这么做成了。
毕科长和于老师告辞后,向先生提起我们交给向太太。
向太太不满意:“哼,这点小玩意儿,还不够你湿嘴巴皮的,难道你就发善心,积阴德,答应给他们一套?”
向先生胸有成竹地说:“房子的话,等他上够了贡再说,现在的几套房子,我还要派大用场哩。”
我们四个哥弟从第一号主人穷教员家里转移到第二号主人房管员向先生家里来了。
在他家里虽说只住了一夜晚,对我来说,却是最长见识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