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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陈冲|严歌苓

2026-04-23 20:42阅读:
有关陈冲|严歌苓
陈冲和严歌苓


头一次见到陈冲时,她还是个地道的孩子。
那是在上海的锦江宾馆,我父亲在那儿包了间房写作。
陈冲当时十八岁,刚得了“百花奖”。她梳两根短辫,在两边肩膀上甩来甩去,更显得她好动,是孩子气的那种好动。
她穿一件米色的细灯芯绒衬衫,下面配一条同样布料、色彩、式样的长裙子,是牛仔风格的,一看就和街上流行的花红柳绿、烫头发区别极大。
我刚说她的衣着别致,她马上告诉我:“这是自己做的!”
她哥哥陈川也马上补充:“我妹妹穿得最破!”
我懂他的意思是指朴素。我当时还是一个女军人,一条军裤加一件便装衬衫,辫子盘在头上,似乎与陈冲的朴素做伴儿。
其实在见她前,有关她的故事就听得不少了。
我的继母俞平也是位电影明星,恰和陈冲在《青春》中同时担任主角:一个演军医,一个演小哑巴亚妹。那是陈冲的第一部电影,也是她的成名作。
我的这位妈妈回家来总讲到陈冲。她说:“没见过这么灵的小姑娘——从来没演过戏,导演一说就明白,戏马上到位!比那些在电影界混几十年的人强太多了!”
也谈到她的其他:爱读书——有空就捧一本英文书,一个人躲着,嘴里叽里咕噜的。还有就是爱吃零食——身边总带个饼干盒子,里面是话梅、糖果,只要一听这只盒子响,“好哇,陈冲”,大家都逗她:“逮着你啦!又吃什么呢?”

继母的总结是:“才十五岁,完全是个孩子嘛!再懂事,书读得再多,毕竟是个孩子!”
当时我联想到自己。
十二岁进军队歌舞团,军纪严明,绝对不能吃零嘴,加上那几块钱军饷也实在买不来什么高级零嘴,我就把一只信封装了白砂糖放在军服口袋里,再放一把小汤匙,实在馋了,就舀一匙砂糖飞快填进嘴里,再装着没事似的东张西望,偷偷吮吸着在嘴里慢慢溶化的甜。
因此我听到继母讲到陈冲吃零嘴,就有了一份非常的理解。
当时中国的国情造就了一批早熟的孩子,而孩子总不可能泯灭孩子的天性。
成了“百花奖”影后的十八岁的陈冲仍是童趣十分。
她很少有安静的时候,在宾馆的房间里,一会儿坐沙发上,一会儿又坐地毯上。
一听我爸录音机中的古典交响乐,她马上建议:“咱们来跳舞吧!”
她将音乐换成了“披头士”,即兴地跳起来,又是转,又是跺脚,还不断煽动我:“来呀来呀,你不是跳舞的吗?”
我说:“我没学过这种舞!”
她说:“这舞不用学,高兴怎么跳就怎么跳。”
我又找个理由:“我太胖!”那时我正由舞蹈演员改行为写作,人在不可救药地长肉。陈冲马上安慰我:“我也不瘦!跳跳就会瘦!”
最终还是她一个人蹦跶到一脸汗。然后就说:“饿啦!”
我问她:“这儿有早餐剩下的点心,要不要吃?”“要!”她马上说。
此后每次早餐,我爸爸就多要两个小笼包什么的,说:“说不定陈冲会来吃的。”
第二次见陈冲,她却谈起卡夫卡来。
她问我对《变形记》的看法,我老实巴交地说:“奇怪,我读不进去。”
她叫我耐心些,读得专注些,就会读进去了。她一再说:“这本书太震撼了!”
我感到《变形记》的震撼却是在十年之后,当我用英文重读它时。
这时我才悟到陈冲那么早熟的领悟力。
我们在美国的重逢是一九九0年,在一个朋友办的聚会上。
我奇怪她的“无长进”:仍是一派学生打扮,嘻嘻哈哈地跳着自编的舞蹈,跳累了便声称:“我得吃点儿什么!”她于是跑进厨房,用手抓起一个冷馄饨,塞进嘴里,吃得满足得不得了。
这个时间的陈冲,已是好莱坞片酬最高的亚裔演员。
一个朋友轻声说:“你看她,像个大明星吗?一点架子也没有!”
陈冲的“没架子”是出了名的。一些美国记者在专访文章中也常提到这点。
有位女记者说:“……进来了一位穿夹克、背大书包的女孩,我一看,这位著名的东方女明星怎么活脱是个逃学的孩子?”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到她那出奇大的书包。那里面总是装着她正在读的书。
她读书兴趣广泛,从文学到社会学,再到心理学,一切。
当然她最爱的是文学,那是她能写一手好散文的缘由。
她也写散文诗,非常敏感细腻的诗句。
她最让我嫉妒的是她读书的速度,她可以一夜读完两百多页的一本书。
有时她在早上九点来个电话:“昨晚又失眠了,不过我把×× 读完了。”
我想,这人读书像她吃饭一样又快又猛,毫不斯文,尽管诗和散文写得都十分斯文。
有时跟我谈话时冒出的感受也是极诗意的。有次我跟她开玩笑说:“唉,陈冲,你知道你这人的组成结构吗?你是半肚子诗,半肚子食!”
她听后哈哈地笑起来,说:“你写我的传记里没有这两句!可惜可惜!”
说到我今年写讫的《陈冲前传》,使我对她的了解更深一层。
幸运的是我在写作过程中,她碰巧在旧金山拍摄《金门》,我和她隔三差五地碰面,有时就在她的摄制现场闲聊。
写到不明白之处,我会马上跑去找她,带个小录音机,来一番问答。
她十分配合,总是有问必答。有时还会给自己下一番过分的结论,诸如,“我这人不雅致,从小就是个粗俗的孩子”。
我说:“胡说八道——假小子性格怎么能叫粗俗!”
她说:“反正我不是个娴雅的女孩,现在也不是!”
我只得放弃争论。
《陈冲前传》写作的顺利跟陈冲的合作有很大关系。
她的直率、坦诚,使我不用费任何气力去掏真话,我们的问答也从不必兜圈子。
有时她把心底最秘密的话也告诉我,说:“人都有罪恶的一闪念嘛!”
但我认为一闪念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本质;对于陈冲的本质,我自认为是看得很清楚的,那就是对事业的执着,对朋友的诚恳,对文学、艺术的着迷,对好吃的东西的狂爱。
这次她从英国给我写的两封信中,提到的事都离不开她正读的书,她看过的一部好电影,以及她吃过的一些新奇东西。
回旧金山第二天,她便对我说:“有一部很棒的意大利电影,我们去看吧!”
我立刻说:“好啊!”她推荐的小说和电影很少使我失望。
我们去了,电影果真棒得不得了。我出了电影院被打动得神魂颠倒,直抽冷气。
她也还没出戏,因此找不到她停车的位置了。找到车,她胡乱开一阵才想起该去哪里。
一路上我们都在谈论这部电影,谈它的立意、导演手段、演员的表演……
她又是那样:眼里闪着孩子式的认真,就像她十八岁时谈起卡夫卡。
我想,我真的喜爱这个朋友。或许我著的这本《陈冲前传》中,倾注了我对她的喜爱,抑或是偏爱,因此它不尽然是客观的。但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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