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宋词客》（7）｜白落梅
2026-11-08 20:37阅读：
欧阳修：曾是洛阳花下客
一、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此美好温柔的意境，在近千年前的时光里徘徊。旧时的元夕，花灯璀璨，人影交织，有美丽的相逢，亦有无奈的擦肩。
唐代便有元夜赏灯、猜灯谜等习俗，至宋时其风更盛。无数达官显贵与才子佳人相约，观灯看景，亦赏灯谈情。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录的灯市景象如下：“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有人相约黄昏后，看街市灯花如雨；有人独坐帘幕底下，听人笑语；还有人灯下邂逅，一见倾心，结成鸳侣。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今年元夜，灯与月依旧；奈何旧年相约的佳人，不知去了何处。忆旧时元夕，春风沉醉的夜幕，如梦如幻。明月皎洁，依依烟柳。人在灯下，执手相看，唯愿地老天荒。
明月依旧，灯花绚烂，山盟犹在，佳人杳渺。这首词，唯美亦有淡淡感伤。
有人说，欧阳修一生风流，早年曾与某位青楼歌妓相恋。他们相约元夕黄昏，有过一段温柔的时光，后因情缘尽而徒添惆怅。
欧阳修又有词：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
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千古才女李清照曾在她的《临江仙》词序中写道：“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被称作“婉约正宗”的李清照，填了几阕“庭院深深”，颇有韵致。她的风华，属于“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李清照的《临江仙》）。然而，欧阳修的这首《蝶恋花》，清隽不俗，不弱易安。他幽情在怀，未尽于尺牍之间。
很难想象，这样婉约的文字，竟出自文客欧阳修笔下。此外，欧阳修还是北宋的政治家、文学家，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欧阳修领导北宋的诗文革新，继承并发展韩愈的古文理论，开创一代文风。后人将他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二、行乐直须年少
欧阳修四岁丧父。母亲带他投奔叔父，过起了清贫日子。那位贤良淑德的母亲，为了教幼小的欧阳修认字，以荻为笔，以沙为纸，教他书写横平竖直。
少年的欧阳修勤奋好学，聪慧灵秀，常从城南人家借书抄读。文未抄完，他已然成诵。他虽年幼，但写诗作赋，可谓文笔清奇，已不弱于青年才俊。
欧阳修的才华初露头角，他的风流就让他在唐代的文客间寻到了知己，也就是韩愈。
世间有一种因缘，冥冥中有巧妙的联系。若真有前身之说，那么苏轼的前身是白居易，欧阳修的前身则是韩愈。
世上的文字，也是万紫千红的，总有一种适合你，适合我。这文字或清秀隽永，或慷慨激昂，或运笔深厚，或飘然潇洒。
文字虽风格有异，百态千姿，但有些文字，流经你的时光，落于心间，便刻骨难忘。
有些词句，简约平淡，却能触动柔软的心弦。有些词句，华美旖旎，可以装饰乏味的日子。还有些词句，清澈如水，可洗却内心所有的浮尘。
欧阳修与韩愈有缘，他读到韩愈的文章后，爱不释手，感慨万千。这些文章，为他在多年以后踏上古文革新之路，埋下深邃的伏笔。
欧阳修与大多数文人一样，心怀锦绣，志存高远。他年少时参加科举考试，接连落榜。后来，欧阳修跟随知汉阳军的胥偃前往京师，并得其保荐，就试于开封府国子监。
之后的欧阳修一路风光无限，连中各试第一，以必胜之心参加殿试。
他自恃才高，必为殿魁，故落笔铿锵，英气尽显。然而，他并未如愿，仅中第十四名，二甲进士及第。他虽科场失意，却未遗落江湖，领了微职，充任西京留守推官。
宋代有“榜下择婿”之俗，许多高官大族在发榜之时会在新中进士间择佳婿。欧阳修刚中进士，即被胥偃选中，招为女婿，并于次年成婚。
年少得功名、如花美眷，该是多好的韵事风流。世人以为鸳鸯相伴，白首到老，谁知情缘薄浅，转身便只能在梦里相逢。待胥氏辞世，这段姻缘也成了逝水浮萍。人生如叶，身不由己；一夕生死，幻灭不过是摇曳之间。
然而欧阳修的情缘，并未就此结束。人间芳菲，取之不尽，况他入了仕途，自然机遇无限。
三、曾是洛阳花下客
欧阳修曾有言：“我昔初官便伊洛，当时意气尤骄矜。主人乐士喜文学，幕府最盛多交朋。”这时的欧阳修身在洛阳，遇到了钱惟演。钱惟演是吴越忠懿王钱俶之子，对年轻文客们关爱有加，不希望风华正茂的才子们拘于琐碎，浪费才思。
钱惟演纵容下属，任由他们吟诗对月，遨游山水。他甚至认为，这些风韵雅事才是文人墨客之本业。欧阳修与同僚曾出游至嵩山，未归。钱惟演知道他们定然醉于美景，吟咏篇章。钱惟演便着人寻了厨师，招了歌妓，送往嵩山与彼辈助兴，并传话尽情赏雪，不必着急归来。欧阳修能遇如此善解人意之伯乐，是其幸运。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戏答元珍》）在洛阳的这段时日，当是欧阳修生平美丽且安逸的时光。人的一生纵一波三折，亦会有一段光阴令人频频回首，流连忘返，并在以后落寞失意时，给人以温柔的慰藉。
赏过洛阳的花，饮过三月的酒，以后无论遭遇多少坎坷、劫数，都可心无怨恨。
若此生有过一段美妙的情事，遇见一个值得怀想一生的人，那么，此后再多的飘摇破碎，又有何遗憾？在洛阳，欧阳修与几位友人商量，欲效法秦汉，推行“古文”创作。他的词采亦在诸多作品中闪耀无边。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些词客的交集，因钱惟演的离开，就此结束。等候欧阳修的，是另一番际遇。
四、人在舟中便是仙
直到景祐元年，欧阳修回京，任馆阁校勘一职。这时的欧阳修，已二十八岁，久惯风流佐酒，诗词为伴，免不得座上客满，樽中酒多。
然而，他的好友范仲淹呼吁改革，得罪了权贵，难脱被贬的命运。欧阳修亦受到牵连，被贬为夷陵县令。几年后，欧阳修回朝，并未因此而守旧、退缩，在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推行“庆历新政”时，积极参与其中。
在守旧派的极力阻挠下，革新再次失败，欧阳修被贬为滁州太守。他虽遭贬，但无困顿之意。在滁州，他游乐于山水之间，感四时风物变幻，悠闲自在。
千古名篇《醉翁亭记》便是他在这里写成。文章淡雅自然，婉转流畅，令人读后心旷神怡。“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醉翁亭记》）山水之乐是文人之乐，亦是众生之乐。
欧阳修辗转江湖却不曾弃笔，仍心存志趣。他用不俗的词采写着山水情思，似乎对于任何一种境遇，他皆可恬然自安。
这片山水没有留住他的匆匆步履。不久后，欧阳修再次遭贬，来到了颍州。颍州西湖，成了他的吟咏圣地。西湖的水，洗去他过往的尘虑，让身心暂歇。
采桑子
（其一）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其二）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人在舟中便是仙。”对着西湖的山光水色，看燕子归来，鸥鹭闲眠，人亦如仙。
比起世上的许多落魄才人，欧阳修已是几多好运。他心境豁达而明净。些许坎坷，怎能轻易抹去他内心瑰丽的风景。
五、人生自是有情痴
欧阳修在至和元年回京，开始了另一段仕宦生涯。他先后出任翰林学士、史馆修撰等职位，并主持修撰《新唐书》。他不只是千里马，还是千古伯乐。他在主持进士考试时，录取了苏轼、苏辙、曾巩等风流才俊。
当他看到苏轼的文章，他怀疑此文正是门生曾巩写成的，为了避嫌，将苏轼取在第二。
欧阳修后来发现此人并非曾巩，而是另有其人。他在《与梅圣俞书》中叹道：“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欧阳修眼光独到，心胸广阔，极具慧眼。张载、程颢等人能得机缘，亦与他非凡的见识密不可分。唐宋八大家里，除了唐朝的两位，以及欧阳修本人，余下五位皆得欧阳修赏识，受其提携。
他在《赠王介甫》中写道：
赠王介甫
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试拂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樽酒盍留连。
那时，欧阳修居高位，而王安石仅为县令，虽有文名，但终非天下之才。王安石屡次拒绝朝廷的提拔，因而名扬天下。给欧阳修回信时，王安石亦婉拒了邀请，回说不喜写文章，承不了衣钵。欧阳修虽未得善言，但他确实眼光独到，知王安石非久卧之才，来日定能腾飞。后来，也是因反对青苗法，他辞官远游，终老江湖。
回望欧阳修的生平，可谓无遗憾。他淡视名利，坚守大节，其光华超越群星。他行文、做官，皆从容闲逸，无劳苦之态。作为一代豪杰，他的词文深婉清新，俊逸自然。
欧阳修好文嗜酒，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朝中措·平山堂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年轻时，欧阳修纵情酒色，放浪不羁。如今，坐于酒樽前的只是一位染尽霜华的老翁。
多少情爱之事，恰如春风于人间陌上徜徉，转瞬便了无踪影。几年后，一代文豪平静离世，获赐谥号“文忠”，故世称“欧阳文忠公”。
他在北宋政坛上一展风采，又于文坛上抒尽情怀。其人，光耀百世；其文，垂范千古。
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