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宋词客》（9）｜白落梅
2026-11-10 20:48阅读：
晏几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一、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他是古之伤心人，他的词淡语有味，浅语有致。他写尽幽情，却是词中君子；他漫绘佳人，却无相思痕迹。
他耽于情爱，醉卧花丛。他文采出众，生性高傲，不受约束，不慕名利。
他就是晏几道，一个衔玉而生的人。他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般，生在大家，自小享用锦衣玉食，却也在荣华间亲见家族的衰落。盛极而衰，是世间逃不过的规则，因之而生的伤感最难被抹去。恰如美人迟暮，英雄陌路，似岁月匆匆，不复回首。
他生在官宦之家，天资优越。他的父亲是大宋宰相晏殊。他的姐夫，是大名鼎鼎的富弼。他的几位兄长也各有所成，出入官场。这样的家世，足以让人羡慕无比。
他是晏殊的第七子，出生时，晏殊已近五旬，对他宠爱有加。他自幼聪颖过人，那时的他，风流若许。如果时光够长，他只要写诗填词，逍遥卒岁，即可腾云直上，一飞冲天。他的日常，将如他词中所述，珠围翠绕，乐享奢华。
生查子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然而，这一切却在某个时刻骤然结束，若一场华丽的梦，止于梦醒，所有的美好瞬间消逝。多少盛宴，几多留恋的场景，都随昨夜无主的星辰、无边的月华一起被抹去了痕迹。
二
、凭谁细话当时事，肠断山长水远诗
晏几道十八岁那年，晏殊去世，来来往往的堂上客成了门外无关的陌路人。
他成了没落贵族，慢慢体会到世俗的风刀霜剑，冷漠无情。他和年幼的兄弟姊妹一起，寄居在兄长家中，逐渐长大，乃至各自成家。虽失富贵，但自幼养成的文雅之性让他几多潇洒。他的潇洒并非无拘无束、纵情肆意，而是知止而止的潇洒。
他并非淡然之人，却张弛有度。他未倚靠旧势招摇，强行攀附权贵，以获取富贵和威名；他亦没有在求功问名的路上，贪图争竞，失了计较。
世上的繁华，他已都见过，故利禄心淡。他仅依靠恩荫，袭了太常寺太祝之职。
他的身世在黄庭坚写的《小山词》序中有所记述：“晏叔原，临淄公之暮子也。磊隗权奇，疏于顾忌，文章翰墨,自立规模，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诸公虽称爱之，而又以小谨望之，遂陆沉于下位。平生潜心六艺，玩思百家，持论甚高，未尝以沽世。”
他并非淡薄功名，无意科考。他曾填词，流露其心迹。
鹧鸪天
清颍尊前酒满衣。十年风月旧相知。凭谁细话当时事，肠断山长水远诗。
金凤阙，玉龙墀。看君来换锦袍时。姮娥已有殷勤约，留着蟾宫第一枝。
在“学而优则仕”的宋朝，寻常文客欲取功名，必苦求。他却将更多的精力用来填词，伤心。他欲折蟾宫第一枝，却在实际行动上落步迟缓，来去从容。可见，他内心深处，对词的钟爱远胜过浮名。
他是多情的，心思灵巧，故能感受万物之别，写出千古佳句。他更是痴情的，凝情于心，故能体会情之至深，成为一时词宗。多情不易，痴情更难。当然，这里的多情，并非拈花惹草、情思滥用，而是对世上美好之物的天然领悟。
正如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所说：“‘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目，曰：‘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晏几道是人中英豪，亦是绝代痴者。他的痴，痴到可爱。
他的痴在于，虽仕途不顺，但他不依附权贵，孤傲自持。他的痴在于，写文章不按已定文体、世俗喜好，而是自成一家，从己心意。他的痴在于，斥巨资买书，却不理会家人的饥寒，犹觉欢喜。他的痴在于，别人负他千百回，他犹待人如初。
也正是这种痴，让他专心写词，无杂念。他的词，虽多写人间幽情，却无世俗之气。
三、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晏几道的词是文客雅词。同样饮酒听曲，描绘歌女，柳永的词是“彩线慵拈伴伊坐”（《定风波》），他的则是“相思本是无凭语”（《鹧鸪天》）。正是他的这份痴意，让他写尽柔肠，亦不令人觉浮浅。
蝶恋花
（其一）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其二）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他的词，清新、凄婉，令人动容。
熙宁七年，晏几道的命运开始“颠簸”。当时神宗在位，王安石主张变法，但时日久了，变法的弊端渐出。神宗身在朝堂，并不知天下之事，仅靠近臣口述而已。
这时，天灾横行，百姓困苦，郑侠冒死进《流民图》，并写奏章，历数变法的弊端。
郑侠如此做，无异于自投罗网。那些政客，岂容他胡言，于是罗织罪名，将他绑到御史台治罪。他们在郑侠的家中搜到晏几道的一篇题为《与郑介夫》的诗稿：“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他们二人相识，又有诗句为证，故晏几道自然被殃及。他虽未被治罪，却到底伤了元气，让原本微薄的家业更添萧条。
晏几道虽不傍权贵，却有红尘佳友。他和黄庭坚之间的友谊颇为深厚。他们时常饮酒唱和，有时醉倒在酒家垆边，有时同榻夜话，彼此欣赏，互羡风流。
《砚北杂志》记载：“元祐中，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鲁直欲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名满天下的苏轼欲见他一面，他却避之。可见，相识，未必相知；相知，又未必能相守。人与人之间的万般际遇，皆是缘分。
四、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元丰五年，晏几道监颍昌府许田镇。知府韩维是晏殊曾经的门生。既有这层因缘，晏几道初来乍到，便献上词作，以示礼节。
谁道韩维回他“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要他“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
晏几道的心情，想必有些低落。他对官场的虚名本就厌倦，之后则更是排斥。
临江仙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这首《临江仙》是他在颍昌任满三年并将离任时挥笔写成的。词中不仅寄着他的别离，还寄着他的过往。他与人交往，多是君子之交，不染世故。
他在《小山词》的自序中写道：“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
词中出现的云、鸿，即是序中所记之人。每得词成，他即着她们几人演唱，邀几个好友持酒旁听，取为一乐。他的词则通过这些“歌儿酒使”流传人间。
如今，那些歌女的一言一笑，犹如昨日，却不知飘零何方，嫁入谁家院落。他对这些歌女的感情颇深，并寄下许多词笔。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破阵子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
绛蜡等闲陪泪，吴蚕到了缠绵。绿鬓能供多少恨？未肯无情比断弦。今年老去年。
这里的小苹、小莲皆是似曾相识的佳人。文人墨客之所以喜欢交游，或因可于交游中寄下一段相知。那时的歌女颇识字句，心思玲珑。仿佛，只有她们，才能唱出词客的悲欢离合。她们的身世亦让她们成为落魄才子的化身。
晏几道不同，因为他的思念，止于一念。对于这些歌女，他并不多寄心，或视她们为他记忆中的一个个影子，一种隐约的情愫。
五、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晏几道虽流连花丛，怜歌女之境遇，却不愿深入她们的生活，伴佳人同坐，知其喜悲。
再美的佳人，他如不相识，也只是在人间与他擦肩而过的风景罢了，与名花瑶草无异，和飞云翠水亦无别。也许，恰是这种若即若离让他的词别于他人之词。他不会过多投入自己的情感，讨世人喜爱。
恰是这些，让晏幾道的词无哀怨、落魄之气，纵然忧伤，仍是人心共情之语。
虞美人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鹧鸪天
一醉醒来春又残，野棠梨雨泪阑干。玉笙声里鸾空怨，罗幕香中燕未还。
终易散，且长闲。莫教离恨损朱颜。谁堪共展鸳鸯锦，同过西楼此夜寒！
晏几道的人生可谓简洁，纵有风雨坎坷，他亦随缘而过。他不喜依附于人，其孤傲清绝时令人无可奈何。仕途上，他先后任乾宁军通判、开封府判官等职位。那些被贬谪江湖的才客，许多都是某州的知府。他虽未遭贬谪，却终其一生任微职。
他就是这样孤傲自赏，不识时务。然无论他经历什么，都难易其雍容风雅。
他独守君子之风，不会随意进入酒馆、青楼，与歌妓嬉笑，也不会沦落世俗，做个落魄文人。他无须从庸碌的凡尘中寻找他的寄托，他的相思，只留在梦里。所以，他寻梦而来，踏梦而去。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王灼在《碧鸡漫志》中写道：“叔原词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殆不可学。”他的词，颇有“贵”气，就如世家子弟。那种气骨，他人强学不来。
大观元年，蔡京权势正盛，着晏几道为词。晏几道作《鹧鸪天》两首，无一句夸赞蔡京之语。这样的机会，于他而言，无甚惊奇；于他而言，实在无趣。
大观四年，晏几道安然辞世，年七十三岁，仅留下一卷《小山词》。
他和父亲晏殊，成了大宋词人追捧的偶像。
他清洁如水，在大宋才子中，只有他才能写出“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之句。
他这一生，除了词，别无长物。他把富贵，还给了岁月；他把佳词，留在了人间。
他有情也无情，对他人相思也相负。
他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