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宋词客》(12)|白落梅
2026-11-13 20:36阅读:
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一、锦瑟华年谁与度
宋人贺铸有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读完似觉窗外烟草朦胧,满城飞絮,细雨绵绵。可见,寻常的春景在词人笔下亦是那般风情万千,绮丽曼妙,又极尽温柔。贺铸当年因为这首词而得雅号——贺梅子。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锦瑟华年谁与度?”他的闲愁是路遇佳人,而不知佳人所往的怅然;是锦瑟华年时才情被世俗耽搁的不甘;是困于下僚,一生郁郁不得志的感慨。
能写出如此深婉、风雅之句的人,想必是一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词人。然而,贺铸却生得极丑。《宋史》记载:“长七尺,面铁色,眉目耸拔。”人称他“贺鬼头”。
贺铸的词兼豪放、婉约两派之长,既有爱国忧时的悲壮激昂、豪情侠气,又有意境高远、清丽哀婉的儿女情长。
贺铸出身贵族,自称是贺知章的后裔,其远祖本居山阴,以知章居庆湖,故自号庆湖遗老。贺铸年少轻狂,为人豪爽不羁,有雄心壮志。《贺方回诗集序》记载:“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贺铸曾在《庆湖遗老诗集自序》中说自己:“铸少有狂疾,且慕外监之为人,顾迁北已久,尝以‘北宗狂客’自况。”
r> 二、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博闻强记,才华飞扬。这样一位文武全才本该有一番功业,却一生低就,有志难酬。
他十七岁便离家赴京,有任侠之气,愿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他几番辗转,多年来也只是担任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官职位,曾任右班殿直、监军器库门、临城县酒税等职位。数载下僚生涯,使他英雄豪气难抒,满腔抱负又无路请缨。对于心中的失意苦闷,他只能借词抒怀。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这首词乃贺铸中年所作,为一首自叙身世的长调。那时,他少年英气,结交武士、侠客。他们意气相投,肝胆相照,重义轻财,一诺千金。
奈何入官场多年,他始终仕途失意,壮志难酬。“笳鼓动,渔阳弄”,他多想披上战袍,为国御敌,而不是整日忙于案牍,碌碌无为。人世种种恰如黄粱一梦,成也空空,败也空空。他满怀惆怅,登临山水,抚琴长叹,目送归鸿。
究竟是何缘故,让他一生仕途蹉跎、穷困潦倒?
贺铸狂放耿直,不肯为权贵屈节。他喜谈论当朝大事,批评人不留情面。纵不合他意之人是权贵,他亦要辱骂,毫不避讳。《宋史》记载,贺铸“喜谈当世事,可否不少假借,虽贵要权倾一时,小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人以为近侠”。
自古官场风云难测,需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怎容得下他的真率、狂妄?他的侠气风骨、任性而为,致使他的仕途定然不平坦。尽管,他有文才武略,豪气干云;尽管,他娶宗室之女为妻,他亦没有因此而平步青云。
三、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之妻赵氏乃宗室之后,高贵端庄。这位女子温良淑德,数十年来,陪同贺铸沉沦下僚,不卑不亢。她本是多情人,不嫌贺铸相貌丑陋,亦不怪他仕途不顺。二人婚后情深意浓,她毫无管家主母之姿态,与他风雨相随,甘苦与共,为他缝衣制衫,煮饭烧茶,过平淡的流年。
问内
庚伏厌蒸暑,细君弄针缕。乌绨百结裘,茹茧加弥补。
劳问“汝何为,经营特先期?”“妇功乃我职,一日安敢隳?
尝闻古俚语,君子毋见嗤。瘿女将有行,始求燃艾医。
须衣待僵冻,何异斯人痴?蕉葛此时好,冰霜非所宜。”
贺铸为此时常写词,赞美妻子的勤劳与贤惠。她冒着酷暑为他缝补冬衣,日日辛劳,不肯怠慢,对他情深似海。得妻如此,又是何等幸运。
妻子的深情陪伴,弥补了贺铸仕途坎坷的缺憾。对于这些年的困顿失意,他只能借诗酒打发。她不因他功业未就而厌倦离去,反而伴他历风霜苦楚,无怨无悔。
说好了一生相依、白首终老,妻子却突然病shi。建中靖国元年,贺铸重过阊门,觉悲从中来,写下一首凄婉哀怨的dao亡词。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词人怀念与自己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妻子。这首词字字悲切,如泣如诉,饱含深情,令人读来伤心断肠。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人生最怕的不是功名未遂,亦非清贫潦倒,而是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贺铸重回故地,忆当年妻子在这里与自己掩帘听雨,南窗共话,如今已物是人非。奈何佳人已逝,独留他只影。浮生漫漫,该如何度过?“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以后,又有谁为他寒夜补衣,与他忧患相随,至死不渝?
至于历史上流传千古的悼亡词,人人尽知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有几人知晓贺铸的《鹧鸪天》?此词哀婉凄绝,情真意切,不输当年的苏轼之作。
当年王弗离世,苏轼身边尚有王闰之与他相知相惜,后来还有王朝云那样的红颜知己对他嘘寒问暖。苏轼虽功名之路坎坷,但不缺佳人做伴,此亦是一种福气。
痛失爱妻的贺铸,身畔只怕再无这样一位知晓冷暖之人了,纵有侍妾,亦不能像爱妻那般对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四、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中年的贺铸一直任低微的职位,难遂其愿。
后来,在李清臣和苏轼的推荐下,他改入文职,任承事郎,旋请任闲职,改监北岳庙。
他虽改入文职,但也只是做个小官,无所作为。他并不因此而更改性情,依旧纵情饮酒,意气用事。故而入宦海多年,他始终得不到理想的职位。
拿着微薄的俸禄,慢慢地,他磨去了当年的锋芒,丢失了往日的斗志。
在任上,贺铸整理旧稿,编成《庆湖遗老前集》。
贺铸的诗、词、文皆善,然其诗、词高于文,词又高于诗。贺铸为人豪爽精悍,其词刚柔并济,风格多样,他亦算是北宋的大家。
对于贺铸,《宋史》记载:“博学强记,工语言,深婉丽密,如次组绣。尤长于度曲,掇拾人所遗弃,少加隐括,皆出新奇。尝言:‘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常奔命不暇。’”
踏莎行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他以荷花自况,借物抒情。其实,无论是华美还是清苦的人生,人都需要有所寄托。
他的词有婉约之风,亦多豪放之势。一首《行路难》极具慷慨悲凉之气势。
行路难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他纵酒高歌,多是在回首过往。那时年少任侠,仗剑江湖,渴望建功立业,一展抱负。
若逢良主,遇良机,凭他的文韬武略,他亦可享高车骏马,封侯拜相。当下,他只能屈居微职,领薄禄,仅得“车如鸡栖马如狗”。
流光易逝,幸而他还有诗书万卷可排遣苦闷。
他的文官之路一如当初,崎岖不顺。十多年迁徙流转,他位卑言轻,苟且度日,豪气尽消。朝廷的党派之争、风云变幻,几乎与他无关,因为他的职位太低,他连受牵连的资本都没有。但他的词仍不减豪气。他为人率性不改,依旧活得那么真实。尽管,他内心的热忱早已冷却,所剩的只是一点点回忆与悲凉。
五、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晚年的贺铸深知其与功名无缘,仕途无望。他选择退隐吴下,远离人情世故,官场纷争。这时的他心性恬淡,平静如水。他家中藏书万余卷,每日掩门校书,甚至无一字误。
日子清苦,他时常借高利贷维持生计,甚是凄凉。对于所欠的债务,他则拿地契抵押,从不向人乞讨。
《宋史》记载:“退居吴下,稍务引远世故,亦无复轩轾如平日。家藏书万余卷,手自校雠,无一字误,以是杜门将遂其老。家贫,贷子钱自给,有负者,辄折券与之,秋毫不以丐人。”
这里,有他和妻子共同度过的美好光阴。他可以画船听雨眠,可以沉浸于书海,不管人世变迁。他在《避少年》一词中写道:“清风明月休论价,卖与愁人直几钱?”那时的贺铸,只怕真的释然了。
其实,人生到了某种境界,为了成全自己,人们会对生活妥协。
他让自己活到了白发苍苍,七十四岁卒于常州某个僧舍。此已是高寿,也算是圆满。
这一生,他一手执剑,一手握笔,兼具文才武略和侠骨柔情。可到底,这一生一事无成,碌碌庸庸。曾经的少年侠气,剑吼西风,那样狂放不羁,傲然自负。如今光阴蹉跎,人亦意气消沉,万念俱灰。
他一生都在挣扎中度过,晚年才回归平静,接受现实,与书做伴。若说值得欣慰之事,于他便是娶得赵氏为妻。她娴静淑雅,为他倾尽一生的温柔与爱意,为他油尽灯枯。
可怜他如鸳鸯失伴,身边再没有那个为他寒夜挑灯织补的人。他们相濡以沫,却不能白首偕老;他们携手风雨,却猝然天人永隔。
在这浩瀚的大宋王朝,他也只是匆匆来去的过客,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的落拓,也无须记得。多少不平,多少愤慨,多少闲愁,此刻都化作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