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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宋词客》(15)|白落梅

2026-11-16 20:33阅读:
《雅宋词客》(15)|白落梅
李清照:千古才女,前半生赌书泼茶,后半生流转天涯


一、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是宋朝女子,其词是宋词那风雅的长卷中不可缺少的辞章。
她的词婉约温柔,清丽淡雅,被后人辑为《漱玉词》。她的词宛若一缕梅香,弥漫于整个大宋王朝,经久不息;又似盛夏的荷香,在千年前的兰舟上迟迟不能消散。
世间女子芸芸,称得上千古第一才女的唯有李清照。她号易安居士,是婉约派代表。她虽是女子,但不输唐宋文客,不弱须眉。
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冰雪聪明,灵气逼人,“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王灼《碧鸡漫志》)。其父李格非,进士出身,是苏轼的学生,官至提点东京刑狱、礼部员外郎。他藏书万卷,善文工词。
李格非视李清照为掌上明珠,在她年幼时,便教她读书写字、赋诗填词。她小小年岁,便读遍家中藏书,词名远扬。
少女时代,她天真烂漫,冰雪之姿,皎洁似雪。她在最好的年华随父亲去了汴京,在华丽又明净的庭阁,过着优雅高贵的生活。于李清照而言,那是一段安逸无忧的时光,宋朝的山河瑰丽夺目,汴京城更是锦绣如织。
李清照不似寻常少女,每日坐于闺阁,精于女红。她时常出游于街市酒馆,小酌嬉乐。她喜乘舟弄莲,于藕花深处惊起鸥鹭。这期间,她写下的许多明快活泼的词,传遍京城。
如梦令
(其一)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其二)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二、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那时的他还是一名太学生,知她才情,慕名而来,愿一睹芳容。他叫赵明诚,也出自官宦之家,儒雅俊朗,博学多才。她乃宋时词女,容颜清丽,才情惊世。她与他乃才子佳人,遇见便是幸运,是福分。二人缔结良缘,更是此生的造化。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对于她的少女情怀与心事,他懂得并且珍惜。他爱收藏金石书画,几近痴迷,而她为他典当珠钗,无怨无悔。婚后的生活,甜蜜浪漫,惹人艳羡。
李清照和赵明诚虽为贵家子弟,但赵、李两家素来贫俭,给他们夫妇的银钱也很有限。
他们夫妇时常典当衣物换钱,去热闹的相国寺市场买回他们喜爱的碑文字画。夜里挑灯饮酒,对着寻来的宝物,他们“相对展玩咀嚼”。
后来,赵明诚入了仕途,夫妇二人依旧过得朴素节俭。他曾对李清照说:“宁愿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他们不仅于市场寻觅书卷,还想方设法把朝廷馆阁收藏的罕见珍本秘籍借来并尽力传写,浸润其间,不能自已。
夫妇虽清贫,但恩爱,其日子亦是高雅有趣,幸福美满的。
平静的岁月里亦有波澜迭起。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被卷入了党派之争,而“元祐党人”的罪名令李清照亦受株连。她被迫离京还乡,与赵明诚短暂地别离。
恩爱夫妻,一朝别离自是难舍难分。她将相思寄于词中,随落花飘零。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崇宁五年,朝廷毁元祐党人碑,继而大赦天下,解除一切党人之禁。李清照因此和赵明诚团聚,然重逢的喜悦短如朝露。
一场政治灾祸无情地落于赵家。赵明诚之父赵挺之被罢右仆射后五日病卒。
不几日,赵挺之被宰相蔡京诬陷,其在京的家属皆被捕入狱,不久即被释放。但赵明诚因此丢了荫封的官职,难以继续留在京城。
三、甘心老是乡矣
李清照随赵明诚回到青州老宅,安身于一座古朴典雅的院落,为其取名“归来堂”。她自号“易安居士”。赵明诚的《题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政和甲午新秋,德父题于归来堂。”
老宅旧庭,虽无昔日京师府邸气派,但有新竹拂窗,寒梅闹枝。更何况,他们带回来十几车书籍字画,金石碑文。日子清贫如水,然彼此内心丰盈饱满,乐趣无穷。
在这段时光,他们与世无争,恬淡安稳。归来堂远离朝廷纷乱,不经战火硝烟。夫妇二人依旧节衣缩食,不断搜寻金石古籍,填补岁月。
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写道:“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
闲暇之日,夫妻赌书泼茶,琴瑟和调,不尽清欢。《金石录》后序记载:“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后来,纳兰容若有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读来令人身临其境,意味深长。那时的纳兰公子,只愿用世间一切功名富贵换取平淡的流年。
十年光阴,稍纵即逝。这期间,赵明诚为寻求古物四处远游,也与李清照有过片刻的别离,但更多的是彼此相依相守。二人婚后多年始终伉俪情深,如胶似漆。
世道动荡,草木皆兵,何来长久的安稳!金人大举南侵,宋徽宗和宋钦宗二帝被俘虏,史称“靖康之变”。北宋王朝消亡,江山无主,百姓飘零。
李清照精选了珍藏的书籍古物,押运南下。兵荒马乱,曾经珍视的稀品,今成负累。
《金石录》后序记载:“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
建炎元年,青州兵变,遗留在归来堂的书册画卷皆被焚毁。
可见,人间万物,纵归你所有,亦只是借用,不曾有地老天荒。
四、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建炎三年,李清照于雪日登城,顶笠披蓑,填词觅句。
临江仙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时的李清照,心事已染风霜。生逢乱世,乐观之人亦难免会有几缕愁绪。
建炎三年,高宗下诏令明诚知湖州。赵明诚途中感疾,死于建康。李清照心痛神伤,大病一场,无处寄身,不胜凄凉。她强撑憔悴之身,携带赵明诚遗留的文物书籍,投奔亲友。岂料金人穷追不舍,她在渡江时遗落所带的书籍。
李清照被迫带着少量文物仓皇南下。她背着词卷、铜器等物,一路追随帝踪,颠沛流离。她感到疲惫不堪,孤独也忧伤。南国的秀丽山水,也不能让她因漂泊而不安的心安定下来。她流徙浙东一带,携了字画,寄人檐下,东躲西藏。
李清照后赴绍兴,居钟氏之家,却被歹人盗去书画五箱。自此,她所余文物,近乎失散;剩余几卷残章破纸,仍无处安放。
此时的李清照,已是美人迟暮,但风韵犹在。她虽遭此大劫,但没有思绪荒芜,亦没有遁世离尘。她将哀伤之情、悲凉之境,落于辞章。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孤独的时候,酒是知己,可令她诉衷肠,解愁绪。她是女中豪杰,虽柔弱困苦,却不让须眉。她喜酒好赌,不拘小节,且逢赌必赢,从未输过。
李清照在《打马图经序》里写道:“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且平生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自南渡来,流离迁徙,尽散博具,故罕为之,然实未尝忘于胸中也。”赌博不过是用来消遣、排解苦闷的工具。天下纷乱,她连藏身之所都无。热闹之后,留给她的是无尽的孤独、寂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李清照的词《武陵春·春晚》)她以瘦弱的身子,划着一叶倦舟,带着残卷,不知归处。
几经漂流,李清照孤身来到杭州。这里有天下闻名的西湖,也有在纸醉金迷中遗忘了伤痛的南宋君臣。而她寻了个静谧的院落,暂将身寄。
五、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时间可以毁灭一切,亦可以让人原谅一切。一个男子,在她落魄无依时,闯入她的世界。他叫张汝舟,一个平庸的男人,以娶得大宋词女为荣。他的存在却是她此生洗不去的污点。聪慧如她,当初怎会不知他的动机?只是流离失所的心,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安稳的归宿。
然而,张汝舟不过是一个小人,他爱慕她的才名,更觊觎她珍视的藏品。婚后,张汝舟察觉李清照所存的古玩文物只是徒有虚名。随之而来的,便是百般羞辱和谩骂殴打。
见惯风云、历尽沧桑的李清照,早已无畏无惧,她再不肯委曲求全,宁可身陷牢狱,亦要换取余生的自由。
灾难结束了,她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对于杭州城内的些许流言蜚语,她毫不在乎。
她的晚年因为他的出现,添了一抹浓重的哀愁,但很快便荡然无存。
命运给她的清贵胜过了落拓。长物散去,但她还有一颗永不凋零的词心,一支不会干涸的词笔。这支笔,可以点染江山,书写世事。
人至暮年,若西风中的残雪。风一吹,她便瘦了,比黄花还瘦。
李清照的晚年在杭州度过。那个元夕,她一人,坐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代才女纵然落魄,仍得人频频相问。她身边不缺酒朋诗友,但风鬟霜鬓令她再无意人世的繁华。观灯赏景之事,于她,恍若前生。与其往返灯市,不如窗下独饮。暮年的李清照远离纷繁世事,在孤独中缓慢衰老,直至悄悄死去。
人们都说她晚景凄凉,其实以李清照之才情气度,她不会过于孤苦的。她是一剪寒梅,何惧风霜?她百折不挠,足以抵御人世间的一切伤害。
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萍聚云散,聚时欢喜,散后亦无忧。
她是千古词人,宋朝的易安居士。
以她的修行,世上的得失聚散、生死离合,于她已薄如飞絮,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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