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雅宋词客》(13)|白落梅

2026-11-14 20:35阅读:
《雅宋词客》(13)|白落梅
周邦彦:家住吴门,久作京华倦客,情迷李师师


一、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
唐诗立意高远,无多修饰即见风骨。
宋词之美,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词句工整,婉转多情。
有这么一个人,他是婉约词集大成者,在旧时词论中被称为“词家之冠”或“词中老杜”。他精通音律,在宋徽宗在位时提举大晟府(当时的最高音乐机关),负责谱制词曲,供奉朝廷。他生性疏散,自命风流,不拘一格,但他的词句浑然天成,又精致工巧。其词风秾丽清艳,亦柔情深婉。
他在政治上不思进取,只醉心于诗词歌赋的研究,“以乐府独步,学士、贵人、市侩、伎女皆知其词为可爱”。他潜心钻研填词技巧,依月用律,月进一曲,不断创制新声,并创制了《长相思慢》《华胥引》《花犯》《隔浦莲近》等新调。
他叫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是大宋时期的美男子词人。他的词言语精雅,婉转曲折,深得佳人喜爱。
李师师乃汴京名妓,天生丽质,歌声婉转。她曾得到过周邦彦等大宋才子的垂青,更深受宋徽宗的宠爱。周邦彦词句绮丽清绝,令京城歌妓无不以唱他的新词为荣。周邦彦初见李师师,便有相逢恨晚之感,愿为其填词。
玉团儿
铅华淡伫新妆束。好风韵、天然异俗。彼此知名,虽然初见,情分先熟。
炉烟淡淡云屏曲。睡半醒、生香透肉。赖得相逢,若还虚过,生世不足。
之后,周邦彦与李师师交往密切。为了她,他出入青楼,与她风月缱绻,情意缠绵。
二、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宋徽宗乃风流天子,时常微服出行,流连风月场所。他早闻李师师之才名,对她一见倾心,而李师师后来自然成了宋徽宗的女人。但她与周邦彦仍有私情,毫不忌讳。据说,宋徽宗某日忽然来到李师师的闺房,而房内的周邦彦一时无措,忙躲于床下。
宋徽宗带来了江南进贡的鲜橙,李师师用其纤手剥橙,二人分食,极尽亲密。
如此温存一番,徽宗起身要回宫。见窗外夜深霜浓,李师师细心叮嘱徽宗。
后来,周邦彦将所见之景填成一阕词。词中所写的男女之情意态缠绵,婉转有味。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清人贺裳在《皱水轩词筌》中说:“周清真避道君,匿师师榻下,作《少年游》以咏其事。吾极喜其‘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情事如见。至‘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等语,几于魂摇目荡矣。”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真是清新别致,惟妙惟肖。
李师师觉得词文曼妙,忍不住唱了出来。那夜情景,宋徽宗自是心知肚明,知道此词为周邦彦所作后,一怒之下便将其贬出京城。李师师置酒为他送别,周邦彦百感交集,写下一阕《兰陵王·咏柳》。他虽是京华倦客,但内心深处仍割舍不下与之欢爱的佳人。沉思往事,恍若梦中,纵有万千不舍,他终要乘舟离去。
兰陵王·咏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这首《兰陵王·咏柳》于绮丽中带着悲壮,如此典雅、清丽。李师师想必唱得宛若天籁之音。据说,到南宋的绍兴初年,杭州城忽然流行起周邦彦的这首《兰陵王·咏柳》,歌楼酒肆均传唱不绝。宋徽宗本就诗文造诣极高,他亦爱才惜才,不久便赦免了周邦彦,还让他提举大晟府,专管乐舞。
三、便相看、老却春风,莫无些欢意
《宋史》记载,周邦彦年少时“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可见,那时的他是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风流少年。周邦彦生于北宋嘉祐元年,是钱塘人氏,自幼聪颖,勤奋好学,博涉百家之书。他性好音律,对词曲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自古才高者难免恃才傲物,放纵不羁。他生性风流,会填词作曲,又美如冠玉,玉树临风。那个出入青楼楚馆的翩翩少年是他,畅游西湖山水的雅客也是他。
年少轻狂时,他混迹风月场所,纵情声色。他是诸多歌妓眼中的周郎,才华横溢,气宇轩昂。整日虚度光阴,沉湎于酒色之中、胭脂堆里,他亦觉疲惫。
后来,周邦彦收拾行囊,辞别南国的山水,前往都城开封府,开始他人生中第一场游历。京师的繁华,比之江南更胜。《东京梦华录》中有言:“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很难想象,这样璀璨夺目、鼎盛辉煌的大宋京师于某一日遭遇战火,顷刻间烟消云散,宗庙尽毁。
周邦彦每日闲游酒肆,结交文友,亦出入青楼,与歌妓相好,但他的风流故事却不及柳永那么多,且将他的际遇和柳三变相比,他多了几分幸运。
元丰六年,他向神宗献上长达七千字的《汴都赋》。神宗阅后拍案叫绝,召他至政事堂,命尚书右丞李清臣在迩英阁朗诵。
这篇《汴都赋》多古文奇字,冷僻生涩。诵读的臣子竟不识得这篇赋中的许多字,只好读其偏旁。之后,周邦彦因献赋而成名,誉满天下,由太学生直升为太学正。
然而,生性散淡的他,对官场之事毫无兴致,除了作曲填词,便只有醉心风月。《宋史》记载,他在太学正任上“居五岁不迁,益尽力于辞章”。
意难忘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露滴,竹风凉。拚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子细端相。
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
万里春
千红万翠,簇定清明天气。为怜他、种种清香,好难为不醉。
我爱深如你,我心在、个人心里。便相看、老却春风,莫无些欢意。
若可以,周邦彦宁可在京城做一个闲散的填词人,纵游手好闲,百无聊赖,亦胜过沉浮于朝堂的动荡纷争。
世间有千红万翠,但他心中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如春风细雨,温润如水。
四、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神宗去世后,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当权。周邦彦遭排挤,被贬出京城。他先任庐州教授,后又改任溧水知县。
他虽遭贬谪,漂泊在外,但似乎没有太多的羁旅闲愁,亦无怨天尤人的感叹。
自命风流、潇洒不羁的周郎,无论行至何处,任何职,其身边始终不缺如花美眷。
元祐四年,他自庐州离任,回首往日的旖旎时光,甚觉不舍,便写下一首情深意长的词。
玉楼春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
他辗转去了溧水,感叹身如社燕,年年漂泊。他也有哀怨,却始终保持恬淡之心,不争荣辱,随遇而安。
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渌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他虽是天涯倦客,但心性淡然,不喜惆怅,醒时长饮樽前,醉后听雨卧眠。无论遭受怎样的境遇,他皆能自我消遣,从容应对。
绍圣末,周邦彦结束了十余年浮沉州县的漂泊生涯,回到汴京,任国子监主簿。
哲宗慕周邦彦之才华,命周邦彦诵《汴都赋》。虽时过境迁,但洋洋洒洒的一篇长赋,仍令人听后感到震撼。
哲宗即授他为秘书省正字。此后,他在京任职多年,历官校书郎、考功员外郎等职。
他的仕途没有平步青云,但他本厌倦朝堂之纷争,故功名于他形同虚设。
他独不可一日无词无曲,无酒无宴。宋徽宗时期,周邦彦先出知隆德府,后被调知明州,再度被调回汴京,拜秘书监。
直至提举大晟府,日日作曲填词,研音炼字,他方觉日子过得舒坦又自在。
这期间,周邦彦创作了许多新词调,深得徽宗恩宠,亦被时人追捧。
唐圭璋在《唐宋词鉴赏词典·前言》中说:“北宋婉约作家,周最晚出,熏沐往哲,涵泳时贤,集其大成。”
周邦彦继承了秦观、柳永等人的成就,开了格律词派的先河。他的词在艺术技巧上出凡入胜,博采诸家之所长,令后人倾慕并效仿。徽宗爱其才华,问周邦彦可否为宫廷填词以娱乐之时,周邦彦竟拒绝,只道臣下已老,颇后悔少年时的轻佻之作为。
五、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晚年的周邦彦回到了钱塘故里,在宁静的山水中终老此生。他的词作除了情致缠绵,更多的是对过往的追忆与怀想。但他的内心,始终是平静的,波澜不惊的。
忆旧游
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坠叶惊离思,听寒螀夜泣,乱雨潇潇。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销。
迢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他不愿与蔡京一党同流合污,再度被贬出京城,先后知顺昌府、徙知处州。
宣和三年,周邦彦病逝于南京(今河南商丘)。生前多少有情之事,皆成过往;死后多少浩浩之名,化风烟寂静。
回首周邦彦这一生,他早年虽也漂泊流转,但始终是平稳安定的。对比苏轼等人频频遭贬、一生动荡之境遇,他是幸运的。他虽生逢北宋后期,但山河破碎之惨变在其身后。靖康之变与他无关,满城风雨、生灵涂炭,亦和他无关。
尽管他从未贪恋京师的富贵,但他凭其功名才得以在这座皇城里风雅度日。
楼钥在《清真先生文集序》中说:“钱塘周公,少负庠校隽声,未及三十,作《汴都赋》七千言……天子嗟异之……哲宗始置之文馆,徽宗又列之郎曹,皆以受知先帝之故,以一赋而得三朝之眷,儒生之荣莫加焉。”
若说还有什么令他念念不忘,那便是年少时的风流韵事,是钱塘故里的清嘉风物。
下面这首清新秀美的词历来受人推崇,至南宋时仍为家弦户诵。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他久为汴京倦客,不忘家住吴门,不忘江南的十里荷花,犹记得雨后初晴,荷花浮动于水面上的亭亭风姿。
他离开家乡很久,很远了,亦叹不知归期何日!不知吴门江上的渔郎是否还记得,那位常乘小舟游赏于藕花深处的翩翩少年?
时过境迁,如今周郎已老,往事如烟。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