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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说的留白艺术

2023-10-19 05:50阅读:
微型小说的留白艺术 小小说微刊 高健
英国作家摩根.福斯特,在名作《小说面面观》里有一段话—-人生大事有五:出生、饮食、睡眠、爱情和死亡。小说家是否打算将这些大事在小说中如实呈现?或者准备用夸张、贬低或者忽视的法,以表示小说人物的生活过程与你和我的生活过程并不一样?
显然,想要将小说人物的生活过程事无巨细地表现出来,即使是长篇小说,也难以做到。这就涉及到小说叙述的取舍。因为篇短制微,微型小说的创作,尤其需要作者架构情节的能力。
微型小说,作为一种用最小的形态,集中最丰富的信息,呈现最生动的形象,表现最深刻思想,释放最浓烈情感,描述最最令人难忘的场景的小说体式,特别讲究故事情节的有意空缺,语言表达的欲说还休,主题意旨的蕴藉多义。因为这样一种文本追求,故而留白是其用的较多的一种艺术手法。
一. 计白当黑:虚与实
“计白当黑”原为书法艺术的一个术语,语出清代书法大家邓石如。计白当黑,是指在书法艺术创作时,易将字里行间的虚空(白)处,当做实画(黑)一样布置安排。虽无着墨,亦为总体布局谋篇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要求书法家不但具有驾驭线条运动的能力,还需具备把握空间切割的辩证能力,利用空白与形状不同的黑色线条之间的辩证统一,取得虚实相生、知白守黑的妙用。所谓“肆力在实处”,“索趣乃在虚处”。将“计白当黑”这一艺术手法运用到微型小说的创作中,其实是小说叙述的因
实生虚、以虚补实,虚实结合达到虚实相生,进而实现虚实和谐统一的艺术审美境界。
其主体有两个层面:
一是体现在小说叙述语言的“所指”层面,即作者在文本叙述中的有意略写,以叙述情节的“空白”,引导读者展开想象,实现小说叙述文本的重建。如美国作家马克. 吐温的《丈夫支出账单中的一页》,文本内容仅是账单中七笔支出金额的的条款,但读者在阅读中有意无意会通过想象补充其余内容。这些内容虽然是以“空白”的形式呈现,其实作者却已划定了“边界”,相信不同读者补充的“内容”大同小异。还有一种作者没有划定“边界”的“空白”,如美国作家斯宾塞. 浩斯特的《希望之星》,写一男子因某种机缘得到了英国王室的项链。但项链上镶嵌着的钻石“希望之星”是被诅咒过的,谁拥有了谁就会和厄运相伴。男子千方百计将项链送还,但项链一次次复归,直到该男子将项链丢向深达一英里的海底。就在男子以为终于摆脱厄运向岸边游去时,突然发现项链在水面上“漂浮”过来。原来在项链下沉时惊醒了正在小憩的鲨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作者给了三种提示,但更多的“空白”留给读者去想象思考回味。在这里,作者叙述的部分似墨色的“实”,读者想象部分似作者留白的“虚”。读者与作者共同完成了作品文本与意蕴的重构与再现。
一是体现在小说叙述语言的“能指”层面,即作者在文本叙述的建构之中,力图以典型化的“虚构世界”,去镜像、重构作者所处的“现实世界”,并通过二者之间的转化实现文学意义上的审美张力。如微型小说作家李立泰的《菩萨》,即塑造了一个一心为公的劳模父亲形象,又塑造一个菩萨心肠认真负责的医生形象。这两个作者文本所表现的可感可知文学形象为“实”,读者所想象并认同的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物为“虚”。这也是叙事文学所共有的虚构与现实的辩证关系,即作家的叙述以存在于现实的历史的内在本质为基础,通过虚构的叙述完成了对现实和历史真实性的文学再现。所以亚里士多德说:“诗歌创造这种活动比历史叙述更富有哲学的意味,更应被严肃地对待,因为诗中所描述的事带有普遍性,历史则叙述个别的事。”所以说,文学意义上的“真实”是通过“虚构”来实现,并超脱了具体的真实而于更高层面上抽化出更具概括性的普通意义上的“真实”,即文学所追求的是事件本质上的真实。
微型小说叙述的因实而虚,以虚补实,是作者与读者共同创作的结果,既需要作者在建构文本时,如老子所言“知其白,守其黑”,也需要读者在阅读时,如邓氏所说“计白以当黑”,如此方能“奇趣乃出”,达到艺术创作与欣赏的完美融合与统一。
二.义生文外:隐与秀
“隐秀”这一词,系南宋刘勰综合前人妆景、为人、作文以及化用了佛经翻译的文辞追求而来,其“情在词外为隐,状溢目前曰秀”,语出南宋张戒的《岁寒堂诗话》。据说句意也是引用刘勰的《文心雕龙》句:是以文之英,,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
需要注意,这里“隐”与“秀”虽然分开论述,但二者在文中运用不是割裂开来,“隐”要求内容含蓄蕴藉,“秀”要求文辞卓绝独拔,两个词合二为一构成“隐秀”,二者是一种既矛盾对立又相依相生的辩证关系。一如周汝昌先生所言,“隐秀”原来“是指一篇作品中既能隐又能秀,隐中有秀,秀中有隐,即隐即秀,相辅相成之义”。
刘勰提出诗文要“隐之为体,义生文外”,这是对文学特性的准确把握,也充分体现出中国文学的特征。“隐”是文学区别于其他文类的重要特征,“隐”是文学区别于其他文类的重要特性,“隐”含蓄蕴藉,韵致隽永的审美特点。
回到微型小说这一文体,以“隐秀”论之,中国台湾作家陈启佑的《永远的蝴蝶》,有许多可观之处。其篇没有惯常的情节起伏,也没有小说常见的人物描述,但读后却给人一缭绕在心挥之不去的感触,何也?其“隐秀”得当也。作品中,“隐”的是具体亦可见之物事,如人物形象与故事情节等,从而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秀”的是可感却无形之意绪,如凄冷的氛围与炽热的情感,最大限度地调动了读者的内在神思,从而使一篇五百余字的微型小说产生不亚于宏图巨制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作家刘斌立微型小说《时差》,也是“隐秀”运用得较为典型的范例。《时差》描述了蒙特利尔的夏琪与北京的女友,以及北京的安秋雨蒙特利尔的男友,各自忍受着东西半球的时差,以及跨国相思的煎熬,为了美好的未来努力打拼的故事。及至夏琪与安秋历尽艰辛,相逢于蒙特利尔机场时,却原来是各有所属、互不相识的两对。小说在“秀”出了夏琪、安秋与对方天各一方的相思之苦时,同时“隐”去了夏琪、安秋各有所属的另一方。及至结尾突然的“秀出”,就像夏与秋虽为相邻的两个时段,却分属不同的两个季节,寓意夏琪、安秋虽然命运相似,却原来互不相识,从而从更高的维度上,“秀”出了那一代人对艰辛生活的坚韧。《时差》的“隐入”与“秀出”,可谓“秀”的妥帖“隐”的巧妙。
挑水僧人行进在陡峭的山林小径,是对《深山藏古寺》的最好写照;踏花归来马蹄香,飞舞的蜂蝶缭绕在骑马少女的身边,是对《明媚春光》的最好描述。“隐秀”之道,义生文外,辞约旨丰,一个“情在词外”,一个“状溢目前”,一个有着含蓄的意境,一个有着鲜明的形象,看似矛盾的悖论,实则相辅相成辩证统一。
“实际上,我们可以说,说故事的关键不在于信息的披露,而在于隐藏。”在谈到文学叙述时,英国文化学者彼得. 巴里如是说。中外学者对文学叙述“隐”与“秀”这一命题不约而同地关注,可谓殊途同归,值得玩味。
三.言不尽意: 意与象
“言不尽意”在先秦即作为一个为文的观念,《周易》最早明确提出这一命题时,其义理更多偏于占扑。首次将意像合一,并运用到文学的审美范畴,是南朝的刘勰。他认为,为文者通过观照获得表象,表象再融入情和理,产生意像,最终达到心与物、意与像的契合和交融。
唐人刘知几曾曰: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意像运用,言在此而意在彼,其与比、兴 修辞手法和创作思维相互渗透,彼此融通互为观照。“像”是可观的、具体的、实在的、单一的、微小的、有限的;而“意”则是主观的、抽象的、虚幻的、多义的、宏大的、趋于无限的。这一创作手法与审美思维,也是微型小说“以小见大”文体特征的理论根据和信仰所在。
“象”之“小”,与“意”只“大”,犹如烛光照微从一点发散至无穷。如作家谢志强的微型小说《珠子的舞蹈》一文,国王得到了两颗可以测出毒药的珠子。刚开始国王只是用它们来测试食物是否有毒,后来国王为了想要看珠子跳舞,又有意把珠子放入有毒的食物中。不仅如此,国王还以为珠子忽略和疏远了身边的侍从和宫女,荒废了政务。及至被国王用来作为激发性欲的工具,珠子的作用完全走向种种荒唐行为;珠子改变了它的本性,国王也因之而亡。珠子这一物像的作用和意义,从人的“心为物逸”,到“物为心役”,其中蕴含着令人深思的意蕴。作者把待人接物、治国理政甚至为人修身的多种哲理宏观性思考,蕴藉到一颗珠子上。作品的文本叙述虽然以一颗单纯的珠子为像,但其所蕴含的“意”却引人无限遐想多解多意。
微型小说之所以能够达到“意在言外”的审美效果,还在于作者表达之时,有意识“言不尽意”,从而给人“像外之象、景外之景,味外之味”的审美感触。如作家邵宝康的微型小说《永远之门》,男女主人公,一个是未婚的单身汉,一个是未嫁的老姑娘,居室一墙之隔。人们的心里有意无意地地期盼两个单身男女之间发生点故事的。然而两人一直云淡风轻,维持着普通人的正常交往状态。及至男主人公猝然离世,人们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却突然发现两人居所之间有一道“暗门”,当人们去拉开这道门时,又发现门是画上去的。联想到男主人公的画工职业,这道门更具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在这篇作品里,现实的物象“门”与精神意蕴的“门”互为隐喻和象征,实在的“门”实现了对虚空的“门”的意蕴发散性投射,进而引导读者的思维去填充徐空的“门”的意蕴空白,从而把有限与无限较好地统一于一体,实现了作品主旨的蕴藉和升华。
“盖诗之所以为诗者,其神在像外,其像在言外,其言在意外。”明人彭骆此言虽然是辨诗之味,用以观照《永远的门》,似也颇为妥帖。
微型小说的留白艺术,不论是计白当黑的虚与实,还是义生文外的隐与秀,以及言不尽意的意与像,均是在两个相互对立又相互成立的矛盾统一中形成的。虚实似可以看做留白的基本形式,而隐秀与意像似可以理解为留白延伸生发的演绎变化形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留白。运用留白艺术的作品文本,其中的“物”的内容不被说出,或已被遮蔽、被掩藏的形式存在;“意”的内涵,则以潜在的、悬置的形式存在。这些潜伏的存在,需要读者越过文本表层,细细咀嚼、体味、理解甚至重新演绎,从而完成既关联于又有异于作品“物质文本”的个人“精神文本”的建构。

留白这一艺术理念的借用与阐释,不仅是微小说这一文体的“以小见大”有了美学意义上的思维基础和理论依托,同时也从阅读意趣和审美意境上有了超越文本的开拓,给我们阅读带来无限的想象空间。这一空间在作者和读者的心智互动中,相互成全。西汉董仲舒曾云:《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基于此,我们可以说,理解即阐释,不同的理解构成不同的阐释,意义的无限是因为阐述的无限。于是,一篇微型小说的有限文本,因为留白艺术的运用,也就在我们的理解与阐述中有了无限的可能。
刊发于《小小说月刊》20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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